“展銷會?”勞倫斯念出這有些拗口的生造詞。

　　眼下，兩人在旅館吃完一頓簡單的晚餐後，桑緹亞便開始說明她的計劃。

　　“對，就是展示與銷售的集市，”桑緹婭解釋道，“我以前呆的小鎮裡每年都會舉辦一次集市，應該小一點的城鎮都會有的吧。”

　　“是沒錯，不過集市也都是由各鎮鎮長組織的吧?商會好像對這種活動不大感冒啊。”

　　桑緹婭也想到了這點，畢竟這種聚集小商小賈的事情對商會而言幾乎無利可圖，他們真正需要服務的是中上層的商人。

　　“商會不給辦，自己不能辦嗎?”

　　“啊?”勞倫斯被這突如其來的豪言壯語驚得不知所措。

　　“難道這種活動還要向商會申請嗎?”桑緹婭問道。

　　“不用是不用，明面上商會是不會干涉自由市場的經營活動的。”

　　自生自滅的地方，桑緹婭心想。

　　“那就由我們自己來辦。你和那些小販的關系怎麽樣?”

　　“絕對夠鐵。”

　　“那你來說服大家，一起來辦這個集市。每個人湊一些錢，設立一個展銷會專用的金庫。”

　　“做什麽用?”

　　“宣傳。寫一些小頁子，派人去城市裡分發。弄一些不值錢的小禮物，送給每一個來參加集市的客人。另外，價格可以比專門市場低一些，這也是一個吸引人的地方。”桑緹婭說出自己的想法。

　　“可以啊小姑娘，你是從哪裡學到這些法子的?”

　　“我不知道……只是感覺可以這樣做。”桑緹婭也很奇怪，本來說要幫勞倫斯賣東西只是一時衝動，但靈感就這樣不斷湧出。

　　就好像她本來就知道這些東西一樣，就好像這些是常識一樣。但她很清楚，沒有人這樣做過，也就談不上所謂常識了。

　　勞倫斯在紙上記錄著集市的具體細節，為接下來的這場盛典做著準備，直至深夜依舊沒有停筆，而桑緹婭則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

　　當勞倫斯放下了筆的時候，才發現一旁熟睡了的桑緹婭。溫暖的燭光在她臉上打下一層薄紗般的光影，皮膚竟像在發光一樣。

　　“桑緹婭……真的是人如其名啊。”勞倫斯看著熟睡的少女，輕聲低語。

　　他將桑緹婭抱回床上，自己則用棉布在地上鋪了個臨時的床。

　　“祝好夢，桑緹婭。”

　　第二天，趕在開市之前，勞倫斯將市場上的商販們聚集在一起，說明了自己的意圖。

　　和他所想的一樣，商販們表現出了明顯的不安。人們議論紛紛，對他所講的計劃並不樂觀。

　　“開銷會很大吧，而且我們各自都還要做生意，沒法騰出手幫忙準備啊。”

　　“就算準備成了，會不會有人來都是個問題。”

　　“再說了，商會能同意嗎?”

　　每個人似乎都能說出一兩點反對的意見。勞倫斯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其他的話不多說，我想問一下:在場的諸位有誰一天的營業額能達到五銀的?請舉起手來。”

　　人們面面相覷，無一人舉手。

　　“五銀，還不及專門市場平均水平的一半。這就是我們這些小商人的水平了——我們就是一群失敗者。這裡被叫做自由市場，其實只不過是個垃圾場而已。不是嗎?”

　　有的人低下了頭，其他人則不安的扭動著。

　　“我們一群失敗者，在自己的垃圾場快活一下，還要征得那些大人物的同意嗎?他們會正眼看我們一下嗎?我們沒有違法，

僅僅想為自己掙得一份對等的回報，有問題嗎?”勞倫斯拋出了一系列的反問，無人應答。　　“失敗者，就要有失敗者的路子。我們有自己的辦法，掙得比現在更多，更多。你們是想守著自己的老本，每天賺著微薄的一點銅錢，還是集聚起各位的力量，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們這些小商人的厲害?”

　　勞倫斯有些激動，他平穩了一下自己的氣息，接著說道:“你們真的覺得這麽做不行嗎?還是，僅僅因為自卑，因為上面壓著商會?”

　　“願意一起來乾的，請走過來吧。不願意的，請各自回你們的攤子吧，就算你們不願幫忙，集市也會為你們服務的。”

　　人們陷入了沉默。一陣僵持後，幾個人率先走出人群。繼而，更多的人走了出來，以至於到了最後，人群僅僅是向前推移了一段，無一人離開。

　　“那麽就開始狂歡吧！”

　　。

　　。

　　。

　　那一天，整個自由市場的商人都歇業了。

　　為了辦的像模像樣點，人們花錢把破舊的廣場重新維修了一番，還掛上了各種裝飾，頗有節日的氛圍。

　　人們還專門雇來了城裡有名的舞劇團、樂隊和吟遊詩人。邀請幾家有名的餐館現場供應招牌菜。

　　另一部分人走到城市的各個地方分發傳單。很快，“城鎮首屆展銷會”的消息就在大街小巷傳開了。

　　舉辦日當天恰好是十一月十一日，商人們都覺得這是個好兆頭，於是將這一集會命名為——

　　命名為啥我就不說了。

　　活動當天，還沒開市人群就將廣場內外圍得水泄不通。人們懷著一種看熱鬧的心態到來，卻發現這兒的商品居然比平常去的店裡便宜的多。

　　全場滿300銅減50銅。

　　可跨店減免。

　　抽十名幸運顧客免單500銅。

　　於是，一大批管不住自己手的顧客就開始瘋狂的買買買。

　　桑緹婭幫著勞倫斯賣東西，接過源源不斷的錢幣，心裡無比暢快。

　　活動辦得異常順利。僅一上午，勞倫斯的利潤就比一星期賺的還要多。到了傍晚，貨物果真一售而空。

　　來客漸漸散去，正當小販們一臉幸福的清點著錢幣時，一隊身著統一製服的人闖入了集市。

　　市鎮憲兵隊。

　　換一種說法，商會的走狗。

　　一個看起來像是隊長的人物走到眾人面前，高傲的揚著頭，用他那鷹一般銳利的眼神掃視著在場之人。人們紛紛別過頭去，不敢迎上他的目光。

　　那人看著滿地雜物，又看看木樁上掛的節慶裝飾，輕蔑的哼了一聲，“誰是這個活動的負責人?”

　　人們看向勞倫斯，他也隻得站了出來。

　　“叫什麽?”

　　“勞倫斯，亞爾.勞倫斯。大人。”

　　“亞爾.勞倫斯，”那人抽出一卷紙來，支在勞倫斯眼前，“涉嫌非法集會，製造不安要素，逃稅等罪名，抓起來！”

　　身旁的幾名衛兵聽命走上前來，架住了勞倫斯的手臂，將他往外拖去。

　　桑緹婭死命抓住衛兵的腰，卻被粗暴的甩在一邊，她一路嘶吼，跟在衛兵後面，直到看著勞倫斯被帶進了商會的塔樓。

　　她想闖進商會，卻被衛兵一把推了出來。那衛兵推到她胸口的時候，還發出了粗俗的笑聲。

　　桑緹婭在商會大門對面的牆角蹲了下來，她雙手抱膝，死死地盯著那扇厚重的大門。

　　不知過了多久，天早已完全黑了下來，那扇門終於打開了。勞倫斯從裡面走了出來。

　　桑緹婭趕忙站了起來，向他跑去。她看見勞倫斯的臉上有明顯的青腫。勞倫斯摸了摸她的頭，衝她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

　　兩人走回了旅館，一路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