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從清晨持績降下的黑雨,趟過草地的鞋子一下就被水浸濕,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鼻孔裡不時充斥著雨過天晴的濕潤泥土氣味。
與蓮太郎道別後,默默在心中為其平安祈禱。直至目送他的背影完全邁入樹林之中消失不見,自己這才盡量加快腳步離開現場。
向著返回飯店的林道走了好陣子,界線逐漸變得模糊不清。距離稍微一拉遠,崩塌的三十二號巨石碑在視野裡也變得越來越小。
巨石碑碎片在倒塌之後,堆成白色的瓦礫山,只剩下不受白化影響的柱狀鋼骨結構矗立在草木叢生的山上。
如今徘徊許多死者亡靈的巨石碑崩塌遺跡,隱約給人那是一座巨大墓碑的感覺。
讓紅聿大感意外的是外觀變得如此淒慘的巨石碑,依然讓他滿懷敬畏之心。
這座頑強抵抗紫外線、酸蝕、衝擊力,遠超越人類智慧的超大型構造物。現在竟然會像這樣崩塌,真不知叫人該如何評論,總之說一句辛苦了應該不會錯吧——自己亦只能在心底為它憑吊。
人類無法在巨石碑外存活。原腸動物無法在充斥強烈鈥磁場的內部存活。
這就如同陸地生物無法在海洋存活,海洋生物也無法在陸地存活——這般相似的道理。
一旦失去巨石碑,人類便等同於透過了海岸線這個明確的境界逆轉彼此的生死狀態……
漆黑的天幕下,清冷的月光將紅聿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恍惚間停下腳步,隨後抬起頭仰望黑暗之中浮現出璀璨星光的夜空。
就是這時,先前被忽略的某種違和感突然再度湧上心頭。
日期,中旬,新月……
慢慢捕捉到了令人在意的關鍵字眼後,夜晚的幽暗一下將他腦海裡模糊生出的遐想導引至詭異的方向。
紅聿盯著那一輪銀燦的月牙怔怔出神。
難道說——?
……………………
在斑駁的月光下、星光下、小心翼翼地走著。但穿過樹林後,進入到視野角落的碟型天線廢墟輪廓,還是讓蓮太郎倒吸一口氣。
他止住腳步繃緊了表情,試著平緩內心的緊張。
振作一點,裡見蓮太郎。
這是畢宿五軍團與東京地區全體市民攸關生死的鬥爭。任何一方都沒有輸的本錢。
蓮太郎試著想像未曾親眼見識的畢宿五外觀,但是不管怎麽想,它的身影都像披上一層霧朦朦朧朧。
先前聖天子把照片拿給他時,畢宿五只有被探照燈打亮的部分——部分口器清楚拍攝下來,其他部位完全看不到。
不老不死、鈥金屬侵蝕能力、透過各種費洛蒙統率其他原腸動物。這些驚人的能力已經浮上水面一一明朗,如今只剩下最後的真面目還不肯輕易示人。
即便臨行前把話說得再滿,想要就此完全壓下心中的焦慮,仍然不是一件易事。
橫越寬闊的平原,看到那些在原腸動物戰爭中破壞得十分淒慘的廢墟。
跨過保持開放狀態的平交道殘骸,蓮太郎判斷附近一帶以前可能是工業區。
棄置的木漿工廠各處都沾滿灰色或白色的木漿,白鐵皮鋪設的屋頂滿是紅色鐵鏽。就連梁柱也放棄支持的工作,導致住宅崩潰。
電線在地間上蛇行交錯,幾乎快要纏住蓮太郎的腳。這裡早就沒有供應電力,所以不必擔心觸電,不過還是得小心前進。在這種未探知的碑外領域,多謹慎一絲,自身存活的幾率也會隨之提升。
蓮太郎極力避免發出聲響,緩緩踏著路面前進,微微傳來的老鼠叫聲都會讓他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他用氚氣燈閱讀地圖與指南針上的文字,確認方位之後再度邁步。
眯起眼睛望向遠方,可以稍微看見類似森林的物體。看來穿越這座廢墟,另一頭應該就是我堂所言,原腸動物潛伏的大本營。
然而除非直接橫越漫長的廢墟,否則便無法抵達目的地。
蓮太郎在腦中反芻我堂的說明。
單程五公裡。往返就是十公裡。單純計算假設蓮太郎的步行速度是時速四公裡,理論上不到三小時就可以來回一趟。
只可惜天底下當然沒有那麽順利的事。
就連現在都必須提高警覺注意周圍的原腸動物緩慢行動,等到穿越這一帶,還得憑藉運氣找出昴宿的位置加以擊破,設法活著回去才行。
無論事情進展有多順利,比起估算,實際至少都得花費三倍以上的時間吧。
況且,他也不清楚昴宿長得什麽樣子。如今只知道它長約十公尺,因為能射出壓縮水銀,推測具備漏鬥狀的尖嘴。只有這些線索太不保險了。
盡管蓮太郎感到困惑,還是選擇走進工廠之中,決定在建築物的掩護下悄悄前進。頭頂可能有不知在哪監視的飛行原腸動物盤旋,為了降低被發現的可能性,這麽做是必要的。
雖說已經作好心理準備,還是陸續在屋內發現異樣的事物。
不知用途為何的巨大齒輪長滿鐵鏽,底下散落某種生物的內髒以及拖行的血痕,走廊的欄杆也沾上血手印。
仔細一看,地面散落著白色物體,蓮太郎拾起其中較大的幾個以氚氣燈照亮觀察。
原來是大腿骨的碎片,上頭還留下不明動物把肉啃掉的齒痕。
糟糕——
強烈的恐懼感逼迫他開始思考。這一帶的廢墟鐵定是某些原腸動物的地盤。如今自己恐怕身在那些生物的勢力范圍裡。
原本想要趕緊脫離這個場所,但是倘若在穿越森林之前迎面遇上原腸動物,事情會變得更加不妙。
那麽,首先必須要掌握周圍氣息的原腸動物的真實樣貌——蓮太郎這麽說服自己。
點亮氚氣燈之後發現,自己腳下隱約有幾個沾了泥土的足印。
每個腳印都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看來是某種四隻腳的獸類。
高度到蓮太郎腰間的走廊欄杆,也留下某種動物身體摩擦過後脫落的黃色體毛。
如果四腳著地爬行還有這種高度,就代表那玩意的體積相當大。
他蹲下身子將鼻尖湊近體毛,聞到些許野獸殘留的氣味。由此可知這是最近才留下的。
既不是預知,也不是合理的推理。
雖然是沒有根據的直覺,但蓮太郎依然持著一種確信在建築物間徘徊,尋找著道路。
氚氣燈只能照亮前方一小部分地面,但幸好地上沒有什麽木根枯枝等絆腳的東西。他一邊警惕著新的足跡,一邊向著指南針示意的方位前進。
大約過了十多分鍾後,蓮太郎進入到類似水泥工廠的地方,令人窒息的強烈野獸氣息邁一度使他停下腳步。
悄然穿過無數管線縱橫交錯的走廊,他慎重地將耳朵貼在斷裂輸送帶末端的生鏽鐵門上。
確認裡頭沒有生物的氣息,這才靜悄悄地將門拉開。
門縫頓時冒出一股惡臭,讓他忍不住搗住鼻子。
強烈的野獸臭氣、腐肉臭味,加上霉味鏽味以及其他各種莫名其妙的味道混在一起,衝擊雙眼讓他噴出眼淚。
現在立刻轉身逃出工廠的強烈欲望,在蓮太郎心底天人交戰。
深呼吸好幾次告訴自己要冷靜,這才一鼓作氣打開門,利用氚氣燈的光照亮內部。
光從右照到左,二十坪大小的幽暗空間浮現數量驚人的人骨,隨後消失在黑暗中。
蓮太郎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搗著嘴巴,拚命在口袋裡摸索手帕。
無庸置疑,這裡曾經舉辦原腸動物的饗宴。
簡直就像這間密室討厭被人撬開,現場充斥令人不快的沉默。
下定決心踏入屋內,氚氣燈的光芒協助視野捕捉到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天花板垂下無數鎖鏈,連接不知道有何用途的大型機械與管路。
膽戰心驚踏入一步,鞋底踩到某種潮濕的東西,老朽的地板應聲作響,讓他嚇了一跳。
明知不可能,但是下個瞬間骸骨會發出喀啦喀啦笑聲站起來襲擊自己的妄想,仍然難以從腦海抹去。
蓮太郎蹲下鑽過管路,檢視尚未完全變成白骨的遺體。遺體遭到嚴重損壞,上頭果然留有大小不一的銳利齒痕。
怎麽看數量都不只一、兩隻。
難道它們是在這裡養育後代嗎……?!
把這裡當作地盤的原腸動物,蓮太郎大致有底。如果他的預測無誤,現在必須趁著那些家夥都不在,抓緊時間順著這條路離開這裡。
雖然想把棄置在冰冷地板上的遺體好好埋葬,但是現在沒有那種閑工夫。總有一天,等人類從原腸動物手中奪回國土再說吧,在那之前還請死者忍耐。
沿著房間的出口順利離開水泥工廠,蓮太郎隨即吐出仿佛被凍僵的氣息。
昴宿棲息的森林近在眼前。然而比起方才更加強烈的焦躁感,不停剌激蓮太郎。
蓮太郎在漆黑的夜路加緊腳步。始終打開的氚氣燈搖曳著不大明亮的光芒,令人沉默的旅途變得使人喘不過氣來。
穿越廢墟化的工業區,直到抵達森林為止,都是沒有掩蔽物與建築物的空曠平原。除了硬闖也沒其他辦法了。
從剛才開始自己便察覺到,有東西在跟著自己。
而且從細微的腳步聲判斷,敵人的數量很可能不止個位數。
蓮太郎雖然很想馬上拔腿狂奔,但是為了不剌激背後的家夥,隻得勉強克制。
距離眼前的森林還有一百米左右。盡管不覺得逃進去之後它們就會停止追擊,但是應該有機會甩掉其中幾隻。
握住Avalanche(雪崩)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濕。
蓮太郎緩步前行,利用空出的左手掏出口袋裡的手機,開啟夜視攝像功能將其舉到肩膀的位置對著後方錄製了十數秒。
屏幕之下,對方的外型在幽暗的籠罩顯得並不清晰,可還是能瞥見四隻腳的大致輪廓。
屬於肉食野獸的渾圓眼珠散發出原腸動物的象征性赤芒。並且其前半身比起後半身似要粗壯。單純從眼睛的高度判斷,估計每一隻都有成年獅子差不多大小。
怎麽看都是違背自然生長的犯規尺寸。保守估計至少都達到了階段Ⅱ的程度。
等到距離森林入口已經非常接近,雙方間隔也只剩下不到六十公尺。當敵人脫離建築群暴露平原,在月光的映射下,蓮太郎終於得以知曉對方的全貌。
它們的額部很寬,頭長吻短,耳大且圓。四肢各具四趾,爪大,彎且鈍。站立的模樣肩部高於臀部,前腿長,後腿短。頸肩部背面長有鬃毛,尾毛也很長。毛發非常粗糙,有斑點和條紋,總體呈棕黃色或棕褐色。
竟然是鬣狗——!
看這外型還有可能是鬣狗科捕食型最強的斑鬣狗.
它們是夜行性猛獸,白天在草叢或洞穴中休息,夜間出來四處遊蕩,到處覓食。一旦嗅到獵物,便會跟在其後頭,隨時伺機而動。
這也解釋了為什麽在工廠偌大的巢穴沒有發現有它們的蹤跡。
見識過水泥工廠淒慘的現場,不論怎麽樂天都很難直面現在這樣的處境。
這群家夥肯定是靠捕殺人類填飽肚子。
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淒厲叫聲從後方傳來,僅僅一刹那就讓蓮太郎渾身的寒毛都倒豎了起來。
——不妙。
意識到這跟惡鬼沒有什麽區別的嚎叫,蓮太郎的身體就像觸電一樣立刻拔腿向前狂奔。
幾乎就在他奮起疾馳的下一刻,背後就傳來數不清的腳步聲與粗暴的野獸喘息。
蓮太郎咬牙切齒,全速奔跑的同時一邊轉身開槍。Avalanche強大的後座力馬上傳到肩膀上。
炸裂的火花彈道瞬間劃過後方一頭鬣狗前肢的位置,光是爆發的衝擊余波就將其軀體轟飛十數米開外,碰觸到的肢體與右腹腔部分更是讓內部骨頭震裂。即便沒有完全命中,對方依然遭受到重創。
“……真是可怕的威力。”
只是一擊下來自己的手就有點麻了。說來紅聿哥平時都是拿著這種東西在戰鬥嗎!?
蓮太郎忍不住怎舌一聲。固然威力比起自己原本的XD手槍要強上數倍之多,然而瞄準也變得更加困難,但這個時候也顧不上調整出力模式了。
拚命咬牙忍受著那股有如鐵錘敲擊般的後座力,蓮太郎邊跑邊盲目開火,奔跑途中也根本沒時間確認方才的攻擊是否命中。
腳下踩踏柔軟的腐植土,不斷濺起水窪,越過複雜延伸的樹根。蓮太郎一面拿著氚氣燈照亮地面,一面提醒自己要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
能聽到密集的腳步聲正以扇狀包圍蓮太郎的方式並行奔馳。
盡管看不見追兵的姿態,還是感受得到被驚人爆發力追逐造成的壓力。
蓮太郎突然聽到正前方傳來粗暴的呼吸聲,於是將燈光轉去,只見滿口利齒的家夥登時飛入自己的視野。
猙獰的撲殺帶來陣陣惡風,凶慘的氣息撲面襲來。
他近乎脊髓反射地彎曲上半身,一隻猛然闔起下顎的巨獸掠過方才脖子所在的位置,蓮太郎頓時感到毛骨悚然。
但是現在並沒有讓自己驚詫愣神的空余了,因為一頭不知從哪竄出的鬣狗已經撲咬住他的右義足,正在猛烈甩頭。
慌忙切斷義足的痛覺神經,一瞬即過的激烈刺痛還是搶先傳達到神經中樞剌激著蓮太郎的腦髓。
迅速拔出Avalanche裝載其中的苦無劍,森冷的金屬鋒芒閃過,鮮紅飛濺,蓮太郎一劍將它的頭顱劈下,無頭的屍體當場橫死。
傷口噴出的血液沾染上蓮太郎的衣物上,他不斷向後回避並確認周圍的狀況。
霎時,兩隻手都數不過來的鮮紅赤目如同光點一樣遍布幽暗森林四周。
唯一清楚的便是,它們正怨毒無比地盯著自己,就像是十世仇人見面一樣,只等待最好的時機到來一擁而上將他開膛破肚。
沒有什麽比這更糟的了。
短短的數息間,自己已被敵人重重包圍。
——既然如此,嘗嘗這個如何!
怒喝一聲,蓮太郎猛地以右拳捶向地面,擊發火藥炸裂式的義手。
內藏的撞針敲擊大口徑彈藥底火加以爆發。
只聽見金屬聲響起,幽暗之中格外顯眼的金黃色彈殼一邊旋轉一邊被排出裝置拋開。
以蓮太郎腳下為中心,掀起一陣小爆炸,沙石以劇烈的速度覆蓋視野。
鬣狗群一時為之動搖,不由得往後倒退。蓮太郎看到包園出現破綻,隨即卯足全力突圍逃跑。
沒有考慮配速全力奔跑的後果,使得蓮太郎不久便感到體力不支,傷痕累累。
視野變得模糊,渾身沾滿泥土,肩膀劇烈上下喘氣,脈搏凌亂不堪,胸口有股仿佛胃部內容物逆流的惡心感。
腦中冷靜的部分敲響警鍾。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敵人會憑著氣味追蹤獵物,除非自己把氣味消除,否則鬣狗不可能停止追逐。
該怎麽做才好……?
他以手扶著繩文杉的粗大樹乾, 轉頭看著另一邊的開闊視野。
陡然升起的灰谷令蓮太郎頭昏眼花。
沒有目標的逃竄讓得道路突然中斷,前方變成懸崖絕壁。
以燈光照明,發現遙遠的下方——大約二十公尺的崖底有河川流過。早上下的黑雨大幅增加了水量,河水發出轟隆聲響滾滾流逝。若是貿然跳下去可不保證性命無憂。
前路已斷,後有追兵。
然而供給自己思考的時間也跟著所剩無幾。
背後傳來的咕嚕低吼聲嚇得蓮太郎猛地轉頭。他一時失手弄掉照明燈,慌忙想撿起來時又不小心踢了燈一腳。
在原地像個陀螺高速打轉的氚氣燈,使得四周環境在急遽的暗與亮之間來回變動,光芒切割出在幽暗中數不清的捕食者身影,隨後又使它們隱沒在黑暗裡。
這是怎麽回事……
不知不覺間,變異鬣狗群的數量急劇攀升!這已經不是十隻、二十隻的程度。方才在幽暗縫隙驚鴻一瞥的紅眼光芒,不論怎麽數都有將近四、五十隻甚至以上。
即便現在切入戰鬥,這數量也遠超出了自己能夠承受的極限。如果不顧一切展開死鬥,只會陷入到更加不利的處境。
退一步來說就算僥幸突圍成功,肯定也要付出異常沉重的代價。那麽屆時的他真的還有余力去討伐昂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