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雨航打開抽屜,裡面確實有一封信,但信封上既沒收件人的姓名地址,也沒寄件人的姓名地址,是一封托人捎帶的信件。他忙打開來,只見信上面寫著:
雨航你好:
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你一定會很驚訝,我怎麽還會給你寫信?其實,在提筆
之前,我自己的心裡又何嘗沒經過一番激烈的矛盾與鬥爭?
雨航,也許你會恨我,兩人談得好好的,而且一開始也都是我主動找你的,
怎麽突然之間,連一句分手的話都沒有,就突然間嫁人了呢?其實,你不知道的
,那天在前山,我被葉月友和舅舅他們給關禁閉了,他們不讓我見你,甚至連給
你捎一句話都不允許。你一定不知道當時我的心裡急到一種什麽樣的程度,真的
想一頭撞死在那房子裡。可是,我的兩位舅媽時時刻刻都在那裡看著,我連尋死
的機會都沒有。我也想過,總不能把我永遠關在那裡,只要我能出去,就去告他
們,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的。可是,這個念頭,在第二天我媽到來時就又打消
了。我媽哭著對我說:“他們是誰?他們可是你的親舅舅呀!你身上有著和他們
一樣的血型,你和他們一樣,都是外婆名下的人呐!你去告他們,外婆會怎麽想,
你媽的臉面又往哪兒擱?難道你想讓我從此回不了娘家嗎?玉巧,你要知道,他
們也不是無端地侵犯你的權利,他們也是為了你好啊!想你以後不要受苦,想你
以後能過上好的生活呀!”
雨航,你知道的,媽先前對我們之間的事並不反對的。可她禁不住舅舅和葉
月友他們的輪番轟炸,特別是那個葉月友,把你說的分文不值,把軍明都快吹上
天了。想到與你在一起以後會經歷無數的困苦,而和軍明在一起,以後就會過上
好生活,哪個做娘的不疼兒女?一半是被他們說動心了,另一半是那個葉月友無
賴無比,兩位舅舅聽他的話如聽聖經,而媽卻多少有些怕得罪他們,兩個原因加
在一起,就沒人會尊重我的意見了。
不管怎麽說,都是我對不起你。要死要活不成,我只能屈服了。但是雨航,
我的心卻一直都在你那裡。只是軀體是真實的,心是虛的,身體給了別人,心在
你那裡又有什麽用?
我嫁給了軍明後才發現,原來他也只是一個很平常的人,其實際情況根本沒
有他們所說的萬分之一。我不企求他會給我什麽愛情,因為,人的愛情只有一次,
不能是廣泛的。但是,在這個家裡,連最基本的生活樂趣都沒有。他基本上都在
外面乾活,沒時間在家,我每天面對的都是他母親無休止的嘮叨。一會說我白菜
外面的黃葉剝多了,一會說我炒菜油放多了。在這個家裡,我成了一無是處的人。
而他,只有聽他母親的,不會聽我解釋半句。雨航,這世界上,唯一能夠理解我,
包容的人只有你,就說這麽些,你應該知道,在這樣的家裡是否能夠過得下去。
我決定,過完了這個年,就離婚,不管有多少人反對,我都非離不可。今天寫信
給你,不是我想回頭,我知道,人,一旦邁出了那一步,就永遠回不了頭的。隻
是作為曾經相愛過的人,我想跟你說說自己的心裡話。
雨航,我的心裡非常的苦。 另外就是我聽人說,你和前山的俞小暉在戀愛。俞小暉漂亮、大方,這些無
人能夠否定。但我聽前山的人說她的父母很會利用人,在利用完了,覺得沒有了
利用價值的時候,就會把人一腳踢開。不管是做事還是為人,都是心狠手辣的那
一種。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雨航,我衷心祝願你能找到一個好的姑娘,相知,相愛,白頭偕老。我沒有
給你完整的愛,但我希望,那位姑娘能代我完成我未了的心願。也希望,俞小暉
就是這個人。
沒有其它的意思,只希望你能多多留意。畢竟,你的心已傷過不止一次,要
是再傷,真的怕你會受不了。
林玉巧
X年X月X日
靜靜的湖面,突然間扔進了一顆石子,頓時泛起了圈圈的綺漣。一紙書信,把那已經遠去的記憶重新拉回到到了眼前。至此,他也方才明白,林玉巧的離去竟然會有如此的苦衷。那種平日裡隱藏於心間的談談的怨恨,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對林玉巧現生活深深的同情。
然而,一切都正如林玉巧所說的,這種事,一步邁出去,就回不了頭,無論他對林玉巧還有沒有愛,從今往後,他們都只能是普通的朋友。
陳雨航畢竟經歷過太多的事,社會閱歷可謂不淺,他也知道,一見面就表現的太好,過於熱情的人,在以後的日子裡,往往是最不容易打交道的人。而小暉父母給予他的印象正是具備了這種條件的人,會不會真的……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陳雨航的心裡不自覺地亂了起來。
心亂,格子就沒法爬下去了。他走到門口,一股寒風迎面而至,使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忙著緊了緊衣衫,只見這大年三十的夜晚,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掛上了紅紅的燈籠,這種現象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他的心裡不自然地有了一種激動,改革開放,農民的生活好了,這過年的氣氛也不一樣了!在激動的同時,心裡自然地也就有了一種迫切感,總不能老是停留在這樣的水平,要趕上去。
要趕上去,就必須努力,用一千倍,甚至是一萬倍的努力去追趕,他不信會追不上別人。
有了這樣的想法,他忽然間又覺得林玉巧所說的事情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了。就算這一切都是真的,滾滾紅塵之中,所有的都只不過是些俗中見俗的俗人罷了,真正超凡脫俗的能有幾人?而自己也僅僅是這紅塵中的一粒塵埃,憑什麽要別人以超凡脫俗的眼光來看自己?更何況,自己本來就無超凡脫俗之處。
有了這些想法,陳雨航的心又複歸於平靜了,他在門前的路上逛了逛,呼吸了下新鮮的空氣,就重新回到房間爬他的格子了。
一爬起格子,他的全身心就隨著主人公進入到了另一種境界之中。喜了笑了,悲了哭了,渾然忘記自己的心思、煩惱、還有即將面臨的種種莫名其妙的事情。與箋紙的對話,成了兩大仙界高手的博弈,而時光卻從他的背後悄無聲息地溜走。
轉眼就到了大年初二,在大年三十上午告別小暉之時,他的心裡多了一種眷戀,多了一層纏綿,那種不忍離開的愁緒讓他差點兒落淚。那時,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隻待正月初二,他便去前山,去看望小暉,去給她的父母拜年。但是,之後收到的那封林玉巧捎來的信,讓他不得不勾起對往事的回憶。去年的正月初二,自己不正是懷著那顆急不可待的心,去看望一位與小暉一樣對待自己的人的嗎?僅那一次還算是高興開心的,可誰知到了元宵之後,事情就來了那麽一個三百六十度的逆轉?《渡江偵察記》變成了《梁山伯與祝英台》,《梁山伯與祝英台》尚有樓台一會,而他呢?白面黑臉不想見,落得個半夜三更,摸著黑路,淒惶而去。一年一過年,過年年年有,去年去林家,今年去俞家,細想人生,變化竟如此神速。道是有情,卻似無情,而無情之中,卻藏深情,這到底是哪跟哪的事啊?
不是迷茫,卻真的是害怕。林玉巧已經有例在先,卻又有言在先,雖隻兩日之隔,卻已是去年與今年,去年或許是用到自己,而今年自己卻已是無用,萬一小暉的父母一變臉,讓自己重演一場去年一樣的悲劇, 這顆本已支離破碎的心,此生還能愈合嗎?
正月初二。
同樣的前山,同樣的正月,真的讓陳雨航感到了膽怯。思量再三,他覺得,就算不能改變地點,那改一改時間,總未嘗不可。於是,他將提在手上的東西又放了回去。
不去前山,他也沒有心思去別的親戚家。自從辦廠失敗,對於陳雨航來說,真正意義上的親戚已經沒有了。就算現在仍然走著的,也只不過是廉價的連垃圾都不如的一點親戚的名分罷了。
思來想去,現在已然過了立春,自己栽下去的那些果樹也該去上肥了。於是,便扛了一把鋤頭,到村裡的農資店裡買了一包的複合肥,背著去南面村外新開墾的的山地裡,給那些新栽的板栗苗上肥。
卻說小暉的姐姐小楠,去年與本鄉楊店村的一位男子定了婚。那男子名叫武大平,他的父親是楊店村裡殺豬兼獸醫的手藝人,家底比較殷實。大平初中畢業後,沒有考上高中,在家裡呆了幾年,沒有找到更好的工作,於是便子承父業,也跟著他父親學起了殺豬與獸醫的行當來。自從小楠與武大平談戀愛後,俞有亮對這門親事感到非常的滿意。本來,這些年來,農村裡訂婚的習慣已經漸漸地被人取消,很少有人再走這個環節了。再說,小楠和武大平都已經到了結婚的年齡,既然雙方都覺得合適,直接結婚就是了,可不知為什麽,俞有亮卻讓他們走了訂婚這麽個程序。
定了婚也就算是俞家的女婿了,大年初二的早上,武大平早早地就來到了小楠的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