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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漢風雲錄》第3章 人心所向
  王翊把告示貼了出去,又命令士兵和那幾個流民頭領募集運糧草用的牲畜、大車等物品,便再沒有什麽事情好做,於是打算詳細了解一下這些流民的情況。

  於是在接下來等待糧食收割的幾天裡,王翊又做了幾個調查,大約摸清楚了這些流民的年齡結構、男女比例等基本信息。實際上因為戰亂的緣故,很多老弱婦孺或是死於路途,歿於戰火,或是被迫留在故裡,這裡的六七千人絕大多數都是孑然一身,家室俱喪。

  這真不是一個好的消息,但殘酷地說,這對接下來的行動是有利的,因為有家室的人在加入軍隊或隨軍隊行動之時會有很多顧慮,而單身漢卻不會。

  王翊寫了一封長達二三千言的書信給劉備,詳細地描述了自己在這邊的見聞和調查的結果,並且分析了當下的形勢,建議劉備在暫留齊國和北海的流民之中招募三千至五千名士兵,以壯大自己的軍事力量。

  這個建議與之前的計劃並不同,但由於即將用兵,所以王翊覺得劉備應該會同意。

  對現在的劉備而言,五千士兵是一個比較龐大的數字,但並非不可企及。劉備還在平原的時候,因為有一定的根據地,加上環境較為安定,所以劉備一度擁有近五千步騎,頗為可觀,但因為長期交戰的消耗,加上因為失去了根據地,糧食匱乏,劉備不得不解散了大部分軍隊,又因為戰爭的損失,所以只剩下一二千人。

  如果劉備能帶著一支數量不小的軍隊去到徐州的話,這對提高他日後在徐州的地位是非常有幫助的。

  王翊花了一整晚的時間寫好了這份信,派了一個士兵騎著快馬送去給劉備。劉備的回復出乎意料地快,次日傍晚,那個士兵便趕回了屯田的營地,送來了劉備的回書。劉備的回信非常簡短:“子弼所慮,深與眾人相合。故斟酌損益,以為募兵三千五百人為宜。子弼可於濁水募流民千五百人為兵,送至臨淄編練。所需甲仗、輜重,已移書田刺史籌措為速。慎之,至囑。”

  得了劉備的回信,王翊心中的顧忌去了很多,整天就是令人準備運糧的車馬,派人丈量新開的土地,忙得不亦樂乎。

  王翊來到這個這個世界所接受的第一個任務並沒有太大的波折,等到了告示規定的繳納糧食的那天,百姓們紛紛用車馬拉著糧食、草秣來到王翊設置的幾個站點完糧納稅,從清晨到傍晚,絡繹不絕。王翊早已經安排好了計吏等候,又雇了十幾個人負責稱量,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

  王翊看著百姓們眉開眼笑地來交糧納稅,自己也變得眉開眼笑了。

  如此過了兩天,就基本上完成了主要的征收工作。剩下的,不過是些收尾工作而已――或者有不願意繳納的,就要動用強製力量,不過這樣的人終究是很少的。還有的,則偷偷地帶著自己的家人攜帶糧食逃跑,這樣的人,王翊當然不打算放過,他會派出士兵追捕,把這些人全部抓回來,糧食沒收,人則押解到臨淄,交給劉備處置。

  看著堆積如小山的糧食,兩個計吏向王翊恭維道:“此番收取軍實,不過數日之功,便得糧一萬四千余斛,草七萬余擔,運籌算計,都是都尉的功勞。待見了使君,都尉想必能更進一步。”

  這兩個計吏不過粗學算術,並沒有什麽才能,王翊對這種無營養的馬屁沒什麽好感,便催促他們去核對簿記,看缺漏欠繳的有多少。

  瞞報數額的不好查,欠繳的一看就明白,

這麽一清查,便查出了二百多人沒有繳納。王翊的好心情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他立刻派人去把那幾個屯長給叫來,讓他們去催督自己管轄之下的逋欠之人繳納糧食。  到了第二天,又有幾十個人來到王翊的臨時工作站,萬般致歉謝罪,把該交的糧食交上來。王翊也不和他們計較,安撫他們一番,便讓他們離去。這個時候,王翊才看到旁邊那幾個屯長還站著不動。

  王翊感到奇怪,便問他們還有何事。

  那幾個屯長面面相覷,還是一個看起來年長些的人出來,向王翊告罪道:“昨日蒙都尉之命,催督轄下的流民交納租賦,不想有三十多人攜家眷財物逃離。我等商議之下,前來告知,請都尉降罪。”

  竟然有人亡逋逃離,這還了得?

  王翊一陣頭大,考慮到以後還要他們出力,於是斥責之余,又寬慰了這幾個屯長一番,便讓陳祿點了一百士兵,跟著這幾個屯長去把逋逃的人抓回來。

  對於他們離開這裡,王翊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但逃避官府的租賦,就讓王翊覺得不可忍受――每畝一鬥粟、半擔草其實是一個十分微薄的征收率。他們種著劉備給他們爭取來的土地,用的是劉備提供的耕牛農具,完了還把劉備的牛牽走,這如何忍得?

  這一晚王翊沒有睡好,直到天色微明,才算是合上眼,突然就聽到外面一陣喧鬧聲。王翊一個激靈,翻身起來,穿好衣服跑了出去,就看到營地中間的空地上停了幾十架大車,昨晚派出去的士兵們押著那些逃走的流民排成兩行。

  屯長徐勉上前來報告情況:“攜糧而逃者四十五家,計百十七人,奉命捕得八十六人,其余未能追及。”

  王翊聽了,點了點頭,覺得這個結果還可以接受,便揮揮手讓他帶著他的士兵去吃東西,好好休息。

  看著這些面上滿是畏懼的流民,王翊也不忍心再用沉默來折磨他們,大聲道:“此前,本都尉已發布文告,凡瞞報缺漏者,一經查實,財產沒收,人口沒入官府服勞役。”

  “本都尉的文告上寫得很清楚;諸位屯長也曾多次申明本都尉的法令――爾等可知曉?”

  沒有人回答,全都低下了頭,他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眾逋亡人心驚膽戰,等待著王翊的判決。

  見威懾的效果已經基本達成,王翊也知道適可而止,便又道:“本都尉的法令一旦頒發,便沒有自行廢棄的道理。不過,本都尉的文告隻寫了對瞞報數額的懲處辦法,卻沒有說明該如何懲治逋亡逃離之人,這確是本都尉的疏漏。如果現在再來補充相應的條款,那麽必定會有人認為本官立法有失嚴謹。”

  停頓一下,在眾人充滿期盼的眼神中,王翊接著說道:“故而,本官會將此處的事情上陳劉使君,請使君親自裁定。”

  看眾人勉強松了口氣,王翊道:“在得到劉使君的批複之前,爾等便在此處等候,不得擅離!”

  王翊令人劃了一個大圈,把他們圍在圈裡,又安排另一個屯長管平派人看守他們,便進到自己的房間,開始寫信給劉備。

  對劉備而言,這是一個邀買人心的大好機會,如果劉備處理得好,那他在流民之中的聲望就會再一次提高。王翊在信中詳細寫了這次逋逃事件的始末,建議劉備寬恕這些一時犯錯的流民,在結尾,王翊寫道:“翊為便宜而立嚴法,未嘗有成例,誠有過失。然雖未行之,已數宣言於眾,翊不能自廢之,使公法之威嚴稍喪。使君可另立新法以代,減其逋亡之罪,則民心歸而恩信立矣!至於擅用法度,翊頓首受過。”

  王翊用最快的速度寫完這封書信,仍是交給了之前送信的那個士兵,讓他用最快的速度送給劉備。

  目送信使離開,王翊叫來管平,讓他吩咐夥房,做飯的時候給那些被拘禁的流民也準備一份,分量與士兵等同。

  管平聽了,大不樂意,道:“那些罪民不但拒絕繳納租賦,反而妄圖逃亡,正該用法嚴懲,餓他們半天也是應該的,都尉何故如此善待他們?”

  王翊笑了笑,道:“管屯長,你的士兵犯了軍法,你如何處置?”

  管平道:“自然依照軍法辦理。”

  王翊又問道:“那你平時怎麽和士兵相處的?”

  管平不假思索,道:“卑下待士兵雖然嚴厲,但與士兵同吃同住,不開小灶,也從不無故為難他們,所以士兵們都樂於效命,令行禁止。”

  王翊點頭道:“這就是了,你是軍中的軍官,負責管轄士兵。我是司農事的典農都尉,負責管理農民。你我管轄的人雖然不同,但道理是一樣的。你會在士兵還沒有定罪的時候就開始處罰他們嗎?”

  管平還待爭辯道:“兵與民怎同?”

  王翊笑道:“如何不同?兵以戰為戰,農以耕為戰,都是朝廷的柱石,又何必分得這麽仔細呢?”

  管平詞窮,不情不願地答了一聲“唯”,便走出去了傳達王翊的命令去了。

  那些被羈押的流民本來已經走了一夜的路,眼下熬不住困意,便擠在一處睡覺,然而不多時便被餓得醒了過來,正好看見士兵們抬著裝飯和湯的木桶過來,大聲呵斥他們取碗筷來吃飯。

  流民們一看盛的是粟米乾飯,湯裡雖無大肉,卻還飄著一層油,便都疑惑起來。這些流民在等待莊稼成熟的時間裡,都是靠著劉備的供給,加上四處打獵、采集才能活下來,如此辛苦,也隻能稀粥清湯地過日子。眼下看到給他們的湯飯如此“豐盛”,便以為處置他們的命令已經下來了,這餐飯就是斷頭飯。流民們互相傳說,紛紛騷動起來,有的開始哭泣, 有的開始抱怨,還有的則梗著脖子道:“若非得劉使君收留,我早已死於荒野。這條命早該是劉使君的,眼下既要拿去,便拿去好了。”說完則端起飯碗,狼吞虎咽。

  管平又氣又笑,喝道:“誰要你們的狗命?這是典農王都尉親自關照,讓後廚給你們準備的飯食,免得餓死了你們,劉使君沒法整治你們!”

  說完,又覺得這樣說話似乎歪曲了王翊的本意,於是又補充道:“要是依著某的主意,非得先餓你們兩三天再說!”

  一眾流民聽了管平的話,噤若寒蟬,不敢多嘴,隻好默默吃飯。

  管平這才走開,去忙他的事情,把接下來的事情交給幾個士兵。

  過了一會,一個小孩怯怯道:“還有飯嗎?我沒吃飽……”

  管飯的士兵不耐煩道:“沒了。”

  那小孩身後的大人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一把把小孩拉了回去。

  這個時候,那個士兵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飯沒了就再去盛,難道一頓飯你們都出不起?”那士兵回頭一看,見是王翊,喏喏答應,提著木桶飛跑著去盛飯去了,隱約還嘟囔了幾句什麽“此等罪民”之類的話,王翊聽了,覺得甚是好笑。也不和他計較,繼續招呼流民吃飯。

  那取飯的士兵很快回來,王翊親自抄起杓子,給眾人盛飯,眾人一陣惶遽,王翊好言安撫了一陣。這些流民本來因為王翊用法嚴厲而十分怕他,經過這件事,便也不如之前畏懼了。

  一番“作秀”之後,王翊便轉身離開,隻留下身後一陣紛亂的感激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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