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翊在濁水這邊訓練軍隊、準備輜重的時候,劉備在臨淄也沒閑著。
中午時分,劉備坐在軍帳裡,催問田楷承諾提供的物資的交割情況。
從事簡雍在側,回答道:“田刺史回復說,最近兵源不足,很多工匠被充入軍隊,所以兵器和鎧甲的生產受到影響,他已經安排一些士兵複員,請使君再等一段時間。”
劉備其實是個易怒的人,但他心中發怒,面上卻不露聲色,道:“以憲和之見,田刺史所言,幾分真假?”
簡雍笑道:“使君何必問我?田刺史的話,豈是能相信的?”
此前田楷答應為劉備提供一批糧食和兵器、甲仗,答應的時候十分爽快,但真正交割的時候可就不那麽爽利了。劉備屢次派人交涉,田楷都以各種理由搪塞,糧食還好,每次談到兵器和鎧甲,就推脫說工匠缺少,時間不足,自己的軍隊被甲也少,沒有能力為劉備提供兵器之類的。
劉備可不是好糊弄的人,他知道臨淄乃是產鐵之地,自前漢一來就一直有大規模的官營鐵冶產業,並不缺鐵,亂世之中,鐵作為最重要的戰略物資之一,重要性不言而喻。因著這個緣故,臨淄的鐵官不但沒有被撤銷,反而還得到了擴大。
“我們軍中工匠幾何?”劉備捏著眉心問道。
主簿張端起身答道:“雖然金工、木工、漆工、絲工皆有,然總共不過十五六人,恐不濟事。”劉備軍中的工匠,不過是負責損壞的兵器和甲胄的修理,並不負責生產,加上劉備也養不起太多人,自然數量不多。
劉備的意思很明顯,既然田楷因為武器和鎧甲不足,不願意供給劉備,那生鐵、木材總是不缺的吧?隻要有了這些材料,自己費些力氣,自己打造兵器鎧甲就可以了。但張端的回答,卻讓劉備的想法難以實現。
主要原因還是青州太殘破了,人民大量逃亡,工匠更是流散殆盡,若在正常的時候,佔據了臨淄這個核心地帶,哪裡會缺少幾個工匠?
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說的就是現在的情況了。
劉備和眾人在帳中議論了片刻,小吏進來報告說有王翊的奏書前來。劉備把送信的人叫進來,慰勞一番,賞賜了肉食,讓他在別帳等候回復。這個信使來了多次,劉備對他印象還不錯。
看完王翊的回信,劉備大喜,道:“王子弼真乃能吏也!非但募兵神速,更設屯衛之法,寓兵於民,所為可定長遠大計。”
眾人接過書信傳看,劉備又道:“子弼在流民之中招募了兩百多名各色工匠,這下卻是解了我等燃眉之急。憲和,你辛苦些,再走一趟,持我手書去見田刺史,就說如果不能按我手書中的數目提供物資的話,那我便無力發兵。”
簡雍答應下來。
劉備道:“我這便回書子弼,讓他把工匠送到臨淄來,這樣我們便可以自行製造武器和鎧甲,不必依賴田刺史供應。”
眾人皆稱善。
劉備又道:“子弼在信中說,新募之兵缺乏訓練,需要有一位軍司馬前去統帥,各位誰願意前往?”
幾位主要的武官互相望了幾眼,關羽站起身來,道:“末將願去統帥這支新兵,為使君效力。”關羽與劉備名為主從,實則有兄弟之情,但在議事的時候,關羽還是按照官場的稱呼來,幫助劉備在屬下面前樹立威嚴。
有關羽主動請纓,劉備自然十分放心,立刻就寫下手令,用了印鑒,讓關羽去統領那支一千五百人的軍隊。
關羽、張飛都是別部司馬的官職,統帥千人規模的軍隊恰好合適。 議完此事,劉備接著道:“子弼身為典農都尉,部下也不能沒有一兵一卒,故而我決定,濁水那邊的二百名士兵就劃入子弼的部下,再授予他統率那八百屯衛之權。諸君有無異議?”
有些小吏雖然對王翊有些嫉妒,但卻沒人反對劉備的決定,於是這項決議得到通過。
接下來又商議了幾項軍務,至於民事,劉備離開平原之後,就沒有百姓可以直接管理了。
劉備揮筆寫下給田楷的書信,交給簡雍送去;又就討論的結果寫回信給王翊,讓他把招募的工匠送到臨淄來,至於出發前往徐州的時間,則再次被延遲。
坐至傍晚,劉備方使人傳膳,趙雲忽然進帳來,身後跟著一個百姓模樣的人。劉備看見,起身道:“子龍何來?”
趙雲面有悲色,下拜道:“不敢瞞使君,雲此來,乃是向使君辭行返鄉。”
劉備大驚,連聲問緣故。
趙雲雖然本是公孫瓚部屬,然而借調到劉備部下,為劉備率領騎兵,已經快兩年了。這兩年之間,劉備與趙雲相處極為相得,堪稱刎頸之交,劉備幾乎已經忘記他是公孫瓚的部下,趙雲也早已把自己當做是劉備的部將。
所以趙雲突然向劉備辭行,劉備會感到震驚,就好像是自己房屋的支柱崩了一樣。
趙雲泣拜道:“方才雲得鄉人報書,說雲兄長病逝,已有數日。雲自思使君之德雖重,然自雲父母見背,皆賴兄長養育,此恩不可不報。且容雲奔喪之後,或者再得效力於使君麾下。”
劉備聽說了前後,心中明徹,歎息道:“孝悌,人之本也。子龍遭逢此變,備豈能不許?子龍可速回鄉,無以備為念。”
趙雲拜謝。
又道:“備與子龍,恩如手足,有分憂共患之義,本應同往奔喪。隻是徐州未寧,青州多事,刀兵不息,不能片刻離開,望子龍勿怪。”
趙雲流涕道:“使君努力以國家為重。”
劉備於是令人取筆墨來,為趙雲的亡兄親作了一篇悼文,叫來一個親兵,把悼文交給他,囑咐他跟隨趙雲回鄉奔喪。又問趙雲道:“子龍何時登程?”
趙雲答道:“雲心中大亂,隻望早回到家中,得見亡兄遺容。今日尚可行,目下便走。”
劉備非常理解趙雲的心情,也不多留他,令取錢一萬,交給趙雲作程儀,金二斤,為喪葬之費。
趙雲堅辭不受,劉備再三不許,這才接受了。
劉備派人叫來關羽、張飛等,一同送出轅門外。劉備十分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眼看天色將黑,便問趙雲道:“子龍何時回來?”
趙雲道:“此去千裡,歸期難料,或一二年,或三四年。然請使君放心,雲但有一口氣在,便絕不背棄使君恩德也!”
於是飛馬而去,劉備派去吊唁的親兵也打馬跟上,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之中。
送走了趙雲,劉備覺得渾身不舒服,原本還打算看一會文書,也覺得看不下去了,便披甲掛劍,帶著衛隊巡營。
不論如何,在軍中擁有很高威望的趙雲的暫時離開,給這支即將奔赴徐州,與強敵交戰的軍隊蒙上了一層陰影。
在王翊於濁水募兵的同時,劉備也在臨淄募兵,招募了新兵兩千多人。新兵毫無作戰經驗,也不懂軍中的條令,所以軍營裡的事務就非常繁多。幾個別部司馬和軍司馬幾乎都是一個掰開做幾個用,劉備也不得閑暇。
不過等過上一段時間,軍務粗定,就不會這麽繁忙了。隻是到了那個時候,估計已經到了徐州,又要費心於與曹軍交戰的事情。
想到這些,劉備歎道:“志士勞心,壯士勞力,天下何多事乎!”
聞者莫不奮發。
劉備這邊發出回信,王翊在濁水軍營之中很快就收到了回復。其他事情都不出王翊預想,唯獨劉備會派關羽前來統兵,卻是出乎王翊的預料。不過轉念一想,新募的士兵身世清白,可以倚重,劉備自然也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自然要用最信任的人來統帥。
對於田楷的小氣,王翊已經是忍受到了極限了。王翊急於到徐州去,於是立即將招募的工匠集中起來,次日平明派人送他們到臨淄。
在關羽到來之前,王翊這邊除了訓練軍隊之外,再沒有什麽事情好做。王翊左思右想,把八百屯衛集中起來,也按照軍隊的模式,編為四曲十六屯,屯下不設隊,直轄什、伍,參與新兵的訓練。
對於王翊的做法,屯衛和他們的家人並沒有什麽異議,屯衛們得到的訓練越充分,他們的財產安全才越有保障。
在這個年代,製約軍隊訓練最大的因素始終是糧食的缺乏。
軍閥們大多並不會勸課農桑,發展生產,而只會向百姓索取;因為這個緣故,他們常常不得不以高壓來維持對軍隊的控制,表現在平時,就是不給士兵吃飽飯,這樣他們就沒力氣鬧事――當然不給他們吃飽飯並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原因――糧食缺乏或者貪汙成風的軍閥們大多沒有足夠的糧食供給軍隊,也不敢讓士兵隨時吃飽,所以只在打仗前給士兵吃飽飯。至於平時駐扎的時候,差不多就是一頓稀粥一頓乾飯,以維持士兵不餓死。這樣的後勤供給水平,自然隻能保持最低程度的訓練,令軍隊的戰鬥力嚴重不足。很多時候,能夠做到四五天一操練的軍隊,已經非常難得了。
所以戰鬥力強大的軍隊,領兵者往往治軍嚴明,使得士兵既感恩,又畏懼,這就是所謂的“畏威而懷德”,自然所向無前。
軍閥和政治家的區別,有一小半在這裡。
王翊在濁水訓練軍隊,每天從早訓練到晚,這樣的訓練強度,估計即使是在漢朝最強盛的時候,也未必有幾支軍隊能達到。
他擁有超越時代的眼光,自然深知教育的重要性,因此在白天的訓練結束之後,就召集軍官,教他們讀書認字,鼓勵他們成為文武兼備的人才。這等做法,不但是當世沒有過,就是翻遍古代的兵書,也找不到例子。
然而王翊自有一套理論,聲稱“將為兵之膽,兵為將之體”,練兵的同時,還要“練將”,練兵不過是訓練其體魄、行列、戰陣,練將就要教其文字,培養知識、教授兵法。
這理論雖然新穎,卻有不可否認的道理,於是濁水人人信服。
又過了兩日,關羽到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百名軍官和老兵,其中四十人歸王翊,用來訓練屯衛,其余則是關羽的舊部。
王翊帶人把他們迎接到軍營之中,設便宴接風,使新兵為關羽表演行列,關羽見新募之兵行列嚴整,便問王翊練兵之法,王翊就將自己總結出的訓練綱要交給關羽。關羽看後,結合自己的認識,用來訓練他自己的軍隊,不過這又是後話了。
對於關羽帶來的趙雲離去的消息,王翊也暗暗歎惜。趙雲離去,等到了徐州,可用之人又少了一個。
趙雲是優秀的騎將,劉備帳下諸將,論統率騎兵的能力,無人可與之相比。如此一來,騎兵作戰的時候,戰鬥力就受到很大的影響。而且除了趙雲之外,大概也就劉關張三人鎮得住那些幽州來的烏桓、雜胡騎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