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沛縣折騰了幾天之後,該離去的都已離去,隻余下劉備和陶謙仍然駐軍於此。
田楷走的時候,陶謙送了他糧食二十萬斛,其余物資無數,又征發數千民夫替他們運送物資,直到邊境。臧霸走的時候,陶謙送了他糧食三十萬斛,其余物資更多,還準許他在東海郡招募士兵三千,以補償他在傅陽之戰時所遭受的巨大損失。
這些都是為了安撫住這兩個身邊最強大的盟友。
而對劉備,陶謙決心拿出更有吸引了的條件。
劉備在對抗曹操的戰爭中表現出傑出的軍事才能,又有政治手段,而且身邊有良將賢臣輔佐,發展潛力巨大。與之相比,田楷日漸衰弱,臧霸難以控制,劉備是更好地合作人選。與此同時,早已想好了該如何籠絡他,那就是豫州刺史的官職,當然物資、糧食、兵力什麽的也會給些,而且還不會少。此外,還有其他的一些條件。
於是陶謙請劉備來見,開門見山道:“我欲表公為豫州刺史,公意下如何?”
“豫州刺史?”劉備霍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道:“備何德何能?受此要職?萬不敢當。”
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劉備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即便陶謙願意用優厚的條件來拉攏他,他也要顯得自己和徐州的諸將相比,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如此,才能降低徐州諸將可能產生的戒備與嫉妒之心。
一州之刺史,太平時當然官職微小,權力有限,職責不過監察各郡官長,秩不過六百石,單論品級,尚不如一大縣的縣令。然而戰亂之時,刺史往往演變成為郡守、國相的上級,理論上是一州長官,當然比起州牧來說,刺史還是要差了點。但再怎麽說,也為一州之鎮,上馬治軍,下馬治民,並非平時那種職在監察、秩僅六百石的小官能夠相比的。
所以不論怎麽說,盡管這個豫州刺史的名號並不能幫助他控制豫州,但是理論上的權柄比起他現在擔任的平原相來說,大了好幾倍,也就令他有了更多的擴張的可能性。
但是德不配位,功不配位,都是危險的,劉備在徐州的功勞,不足以獲得豫州刺史這樣的高位。而陶謙願意把這個位置交給他,更多地是通過比較徐州諸將稀爛的表現,認為劉備更合適而已。換而言之,劉備能夠讓陶謙高看一眼,全然是因為巨大的反差。
做了背景板和參照物的徐州諸將,像曹豹、許耽這樣的人,當然不會高興。幸虧整垮了笮融,不軟劉備估計又多了一個有威脅的對手。
見劉備不接受,陶謙便拉著他坐下,道:“玄德勿急著推辭,且聽老夫一言。如今四海鼎沸,帝主失所,人思奮發,建功立業。然而海內能憂國忘家、匡正王室者寥寥無幾。方今關東大亂,一州有幾個刺史、一郡有幾個太守的情況數不勝數,一個豫州刺史算得了什麽?豫州為天下之中,人物阜盛,乃王霸之資。我知玄德素懷大略,有英濟之器,非久居人下者,因此才想把豫州交給玄德。玄德千萬不要推辭,只希望玄德在老夫百年之後,保我一家不滅。”
他似乎是看穿了劉備的顧慮,道:“老夫的那幾個同鄉,平日裡對付盜寇、黃巾都還可用,但終究不能抗對強敵,所以老夫才想把西面的事情托付給玄德,玄德一力推辭,縱然可以忍心棄老夫於不顧,難道就不憐憫徐州的百姓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劉備也不好意思再推辭。何況他先當縣尉,再當縣令,
然後是國相,如今官至刺史,資歷上也說得過去。而且並不是陶謙上表他為豫州刺史,朝廷就會同意,也不是朝廷同意了,豫州就不用打,會自動跑到他手上。說到底,在名正言順之後,還要實力足夠才可以。 陶謙又道:“公在豫州,也有許多大敵,不可不慮。我當助公糧食十萬斛、丹楊兵四千人,以助公平定豫州,如何?”
劉備沉吟片刻,道:“多謝陶公。”
接受豫州刺史的任命,對劉備來說並不是特別有利,不僅僅是因為容易招人嫉恨,也因為曹操一旦卷土重來,劉備在豫州很可能首當其衝。但劉備卻不能拒絕,因為相比於灰溜溜回到青州,或者老實地在陶謙身邊做附庸,接受這個官職是最優解。而即便是最優解,也不意味著就能毫無弊端。
既然決定接受陶謙的推薦擔任徐州刺史,劉備的思路就完全轉變過來。從好處想,這是他在豫州立足的唯一機會,堪稱千載難逢。有了豫州刺史的名號,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安民、剿匪、募兵、用賢。沒有這個名號,做什麽都多少顯得名不正言不順。
事實上,駐軍在沛縣之後,王翊就已經多次見劉備密談,要旨無非是如何在豫州立足。畢竟陶謙尚在,想要染指徐州是不現實的,而等陶謙不在之後,即便劉備不去爭取,徐州的地方勢力也會把徐州送到劉備手上。
但是那樣並不等於劉備就能真正控制徐州,因為那樣得來的徐州,是通過繼承而得,不是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其間利益分配沒有得到調整,沒有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利益共同體,即便徐州的大部分人願意接受劉備的統治,但在內、外部力量的影響之下,這種控制絕對說不上穩固。
所以,在能夠繼承徐州之前,劉備必須在豫州保有強大的政治、軍事實力,即便不能控制整個豫州,也需要盡可能控制豫州大部分地區。那個時候,劉備就能組建起相當規模的人才班底,足以在徐州內部安插自己的親信,達成對徐州地方的控制,而不是實力僅限於幾個主要的城池。
而劉備要立足豫州,就必須要得到陶謙的支持,畢竟現在南邊的袁術、北邊的曹操、西邊的郭貢全是敵人,只有陶謙算得上是鐵杆盟友。在得到了陶謙的支持之後,劉備的下一步動作,自然就是募民墾田、訓練軍隊、任用賢才,不斷增強自己的實力。
而這一切,依舊要以得到豫州刺史這個官職為前提。
所以,盡管之前劉備百般推辭,但是其實他的心裡是非常想要得到豫州刺史這個名號的。但是如果他一開始便答應了,就顯得過於急切,不如等實在不能拒絕的時候,再答應下來,這樣,便是出於大義,不得已而為之,並非野心昭然了。
這無關乎虛偽和真誠,不過是政客間最最常用的小手段而已,陶謙並不反感這種東西。他自然希望劉備只是一杆槍,他往哪指就往哪刺,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還不如期望劉備更聰明點,會自動去刺他想讓他刺的敵人。
劉備答應下來之後,陶謙的心情顯然又好了幾分。趁著這個機會,劉備又道:“我與徐文嚮徐司馬頗為相得,備若屯兵豫州,實在少人可用。陶公可否借徐司馬與備?”
徐盛勇猛果毅,有大將的潛質,陶謙本有些不舍,但想了想,徐盛終究是將,劉備則可以為帥,因將而失帥,並不劃算,便答應了。又轉念一想,道:“既然玄德部下無人可用,徐州在野之人,玄德盡可延請,以求人盡其才,不使有滄海遺珠之恨。如何?”
劉備拜謝。
應許了這樣的條件,陶謙也不覺得有什麽損失,他在徐州的風評雖不算差,但徐州的大部分真正優秀的士人,比如張昭、張紘等人,並不買他的帳。若是劉備真能把這些人收為己用,甚至發掘出什麽在野的大才,陶謙也只會高興,畢竟這從總體上還是加強了抗曹聯盟的力量,總比自己不能用,讓人才外流要好。
劉備也明白陶謙的打算,所以頗為感激陶謙的深明大義。若是換了心胸狹隘、目光短淺之人, 比如袁術,自己不能用,也不願意讓別人用,那劉備便只能徒呼奈何了。
晚間,陶謙下令設宴慶功。兩邊的文官武將,俱得以列席。既然是慶功宴,自然不會吃吃喝喝便結束,還有鼓樂伴奏,然後是兵卒的刀舞、牌舞,以耀兵威。有興致的武將,則上場舞一手刀劍助興。一時間刀光劍影,夾雜著詩文歌賦,倒是頗有人才濟濟的樣子。
可惜在王翊看來,這只是表象而已,除了陳登、趙昱幾人,幾乎沒什麽可用的。
徐州不是沒有人才,第一流的,如張昭、張紘、魯肅,次一等的,如諸葛瑾、步騭、徐宣、陳矯,可惜這些人,陶謙不是請不動就是沒發現,所以才常常敗於他人之手,軍事上還要倚重泰山人臧霸和幽州人劉備。
當然,對劉備而言,這些人沒有被陶謙任用,才是好事,否則劉備短時間內,如何有機會充實、擴大自己的班底?陶謙短暫的虛弱,或許更有利於劉備長久的發展。
王翊這般想著,忽然嚇了一跳,他向來自詡為真誠正直之人,然而不過當了一兩年的小官,幾個月的謀士,就變得如此黑心。算計別人、損人利己的想法如渾然天成,沒有半分刻意之處。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信矣!
這一番大慶功宴,在眾人的喧囂之中,一直持續到了戌時三刻左右,方才結束。官吏、軍將們各自拜辭,或是互相攙扶,或是在親兵的扶持下陸續離去,只剩下幾個核心的人物。
多數人的盛宴已經結束了,而少數人的盛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