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閻象,諸將也各自回去,王翊的中軍只剩下寥寥幾人。
王翊笑了笑,道:“孔明啊,你之前說的話,我也確實覺得很對。但這樣的話,在軍中說一下自然無妨,可不要在別處亂說。雖說要廣開言路,不因言罪人,但天命玄遠,確實不是誰都可以議論的。”
諸葛亮稱是。王翊又看向主簿袁徽,道:“子卿,孔明年少,不知顧忌,你聽在耳中,不要讓他人知曉。”
袁徽不悅,道:“中郎以為徽是那種好論人非的人嗎?”
王翊改顏賠罪。除此之外,聽到的人無非是關張趙魏和諸葛瑾,倒是沒什麽風險。
“明日便搗毀矮牆,讓水退去。傳令諸軍,待水退雨停之後,將營寨移回原處。我想不須多久,城中就會自己亂起來了。”王翊道。
諸葛瑾道:“只怕水淹之後,將有大疫,需要早做準備。”
王翊令人備生石灰,以除疫氣,又令各軍士卒,不得飲生水,違者杖二十;軍吏加倍。
是夜縋城而下投降者數百人。
次日清早,水位稍低,王翊正準備下令疏通河道,恢復河堤,拆除矮牆,讓積水退去,壽春四門大開,百姓們舉著白旗,扶老攜幼而出,向王翊各軍投降。基於一貫以來的軍事條令,各軍暫時阻止了百姓的靠近,然後派人報知王翊。王翊登高一看,知道既無法拒絕這些百姓的投降,也不能掉以輕心,便令各部小心甄別,以百戶為一營,讓他們在城外高處扎營,各部出軍糧接濟。
接下來的三天,出城投降者近八萬戶,二十余萬口,另有混在百姓之中出降的袁軍萬余人,令王翊震驚。
“袁術總算沒有強迫這些百姓作人質。”諸葛瑾道。
王翊道:“城中無糧,他把百姓留在城中,也不過是增加了更多的不可預測的變數,還不如放出來的好,還能大量消耗我軍的糧食。嗯,既然如此,我們也別無他法,即刻傳信給憲和,讓他在日常輸送的軍糧之外,再加運十萬斛糧食過來;另外,傳信給魯子敬,請他從豫州各郡調運糧谷五十萬斛到龍亢,我們用船去接。”
諸葛瑾應下,開始起草文書。
戰事一起,耗費錢糧無數,並不只是說說而已。至此,開戰兩月有余,去年豐收所得的糧食,已經基本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夠常規消耗,在秋糧收獲之前,若要再次大規模對徐豫二州之外用兵,已是有心無力。
“看來戰爭的成本還真是高得可怕!”王翊感歎不已。
諸葛瑾道:“中郎不必過於擔憂,此前中郎令各邊郡屯田,今歲八月便可收獲,加上各郡征調軍食,所獲當倍於去歲;而徐州生機亦已稍複,余糧雖不多,亦有豫州六七成,足以支用。”
王翊搖頭笑道:“子瑜啊,你不明白,錢糧是無論如何都不夠的,當初孝武皇帝有文景兩朝三十余載積蓄,然而連年動兵,於是國庫為之空,不得不出賣爵位,我初時以為孝武用兵過多,但依現在來看,不用多久,我們也要用上孝武的法子。”
眾人皆笑。
壽春城中。
袁術一反前幾日的頹喪,坐在自己的幾案之後,衣冠整齊,顯得精神奕奕,問道:“城外,情況如何了?”
閻象雖然覺得有些不妙,但還是肅聲道:“稟袁伯,情況十分不利。城中的百姓雖然大多數已經出降,但是仍有士兵家眷數千戶在,我們的糧秣、薪柴皆不足,十日之內,便會告罄。
而且眼下積水未退,軍民都拆屋為薪,懸釜而炊,十分艱難。士卒們雖無怨言,但士氣低落,戰心蕩然無存。” 袁術點了點頭,道:“好像還不錯,城外如何?”
不顧眾人的驚訝,閻象繼續道:“城外,敵軍似乎一面接收投降的百姓,一面準備恢復河道,退去積水。估計等積水退盡,敵軍便會重新回到原先的營地,重新圍困壽春。或許等我們都餓得站不起來,他們就會開始攻城了。”
袁術笑了笑,道:“敵將連傳國璽都不要,卻要這二十萬老弱婦孺,真是怪事。”
楊弘道:“這些出城的百姓,就是南城的那些守軍的家眷。”
袁術站起身來,道:“本伯當然知道。現在戰況到了這個地步,那些平日裡與我不合的清流名士早已離去,只剩下諸位了,諸位有什麽打算?”
不等眾人說話,閻象道:“雖知不應如此,但象還是想勸袁伯出城……投降。敵軍檄文雖然措辭嚴厲,誓欲置袁伯於死地,但是象知道,劉備絕非常人可比,他胸懷大志,意在天下。所以如果袁伯願意投降,他為了邀買人心,消除後來者的顧慮,一定會免去袁伯的罪狀,善待袁伯和袁伯家小。袁伯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哈哈哈!”袁術大笑,胡須也隨之抖動起來,他笑了許久,眼淚都快出來了,方大聲道:“劉備算什麽東西?不過是織席販履之徒而已,憑著運氣佔據州郡罷了!論家世人品,本伯哪裡不如他?本伯有今天,只是時運不濟,皇天不佑,所以才會讓織席販履之小兒逼迫到如此境地!”
袁術頓了一頓,斬釘截鐵道:“本伯決不會向織席販履小兒投降,寧可死在刀槍箭矢之下,也決不會向劉備搖尾乞憐!”
“至於諸君……”袁術道:“諸君能跟隨術到這個境地,術萬分感激。但是如今術已經絕無幸免之可能,諸君假如願隨術一同赴死,術感激不盡,只是人死一去,不知何時能歸,恐怕無法報答諸位;而若是諸君因諸多緣故,不能捐棄此身,皇天為鑒,術也決無不滿之心。”
眾人齊刷刷跪下,道:“我等願隨袁伯,至死方休!”
袁術默然,將眾人一一扶起,道:“諸君且去,各司己職,我們三日之後再會。”
眾人紛紛拜辭離去。
閻象、楊弘遲疑不去。
楊弘道:“袁伯,人生如朝露,何必……”
袁術笑了笑,顯得出奇地平靜,道:“生為袁家子,豈會屈膝於賣履小兒?本伯願意死於戰場,是因為刀劍不會避開我,我也避不開刀劍,所以死是我不能抗拒的。但要我向劉備投降以求生,我絕對做不到。二位不必再言!”
閻象道:“即便如此,袁伯也可以乘夜出城,如今敵軍合圍不嚴,機會尚在,請袁伯速去!”
袁術淡淡道:“我待諸君,雖不至於刻薄,但也算不得恩厚,而諸君尚能追隨我至此,我也不會丟下諸君,苟且求生的。”
二人還要再勸,袁術轉身進後堂去了。
六月初五日午間,王翊披甲佩劍,騎在馬上,四處查看準備移回原處的營地。
雖然現在雨勢已經稍停,地面也稍稍乾燥了一些,但考慮到重重情況,王翊還是讓士兵們多費一點功夫,把帳篷搭在高出地面的木台上,以求減輕積水帶來的濕氣。
“如今袁術已經是籠中之鳥,網中之魚,不過移營的時候,袁術很可能出城突襲,作困獸之鬥,以求突圍逃走,所以各部要用八成的兵力戒備,兩成的兵力先搭建營地的外牆,等外牆搭建完畢,再搭建營地內的軍帳。注意無論何時,用於戒備城中方向的兵力數量不可少於五成,直到營地遷移完全完成。陸太守那裡,也建議他如此做,如果他不聽,那便由他。”王翊一邊巡視,一邊對諸葛瑾說道。
安排的各軍轉移的營地位置稍有變動,正南是王翊,西南是陸康,正西是關羽和張飛,正北是梁習和李通,趙雲在外圍扎營,以防有變。此外,為了士兵行動方面,王翊還令各部將之前在雨中已經搖搖欲墜的壽春南小城拆除。
王翊反覆叮囑道:“明日移營,各軍一定要嚴加防范,袁軍雖然人數已經下降到兩萬,但是情報顯示,袁軍的軍心反而遠比此前齊得多,萬人一心,不可當也。各軍要謹記。”
諸葛瑾道:“城西、北二面兵力都超過兩萬, 只有中郎這邊,兵力不足一萬,是不是調趙將軍所部,增強一下城南的兵力?”
王翊想了想,道:“子瑜所見極是,明日就調趙將軍部到城南。”
諸葛瑾於是告退。
……
城內,袁術召集眾人。
袁術看著攢動的人頭,雖然比之前少了四五人,但也遠比他預料的人數要多得多。一向風度儒雅的閻象、楊弘,也披上了鎧甲。
“各部將士已經準備好了!”紀靈道。
袁術笑了笑,問道:“有多少人?”
“共計八千九百多人。”答話的是長史楊弘。
袁術道:“足夠了,看敵軍今晨的動向,是準備移營回城下,雖然他們一定會用大多數兵力來防備我們突襲,但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糧食都發到各部手中了嗎?”
閻象答道:“每人五斤,隨身攜帶。”
“財貨呢?”袁術問道。
“都分下去了。”閻象答道。
“善!”袁術看向這些熟悉的人,楊弘、閻象、紀靈、橋蕤、李豐、樂就、梁綱,以及一眾家人……,還有戰死的那些人,雖然能力不夠出眾,但是……至於離去的那幾人,袁術也不在乎了,大難臨頭,趨吉避凶,人之常情。
袁術最後看了一眼,道:“諸君隨術久矣,術不能與諸君共成大業,遺恨無窮。今日術願與諸君再殺一次,勝則生,敗則死。”
眾人皆拔出刀劍,道:“除死方休!”
袁術灑脫一笑,道:“傳令,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