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自茹騎車帶著梁子,沿路面結冰的鄉道小心翼翼行了一個多小時,才來到一座兩層白樓前。樓頂“東江村希望小學”的紅字大招牌下還掛著長長的冰溜。
“就是這兒。好多村民都進了城,這鳥兒不拉屎的山旮旯裡,沒人願意待。”自茹口冒白霧地說著,把電動車停在小樓右側的三間平房前,摁了聲喇叭。
進了校長室,坐在煤球爐邊的吳校長招呼兩人來烤手,“你教語文和體育吧,其他的課我和趙老師帶。”
“學校有多少學生?”梁子問。
“正好一打十二個。最後的半學期,上完後這所小學就關了。你身份證和學歷證書拿來,我登記一下。”
吳校長接過梁子遞來的證件,在辦公桌後坐下,戴上老花鏡凝視著他的身份證,久久沒有落下手中的圓珠筆。25年前,他帶著懷孕的現任妻子來到這裡做了入贅女婿,把姓改成了吳,也因此被老父親斷絕了父子關系,從此沒再回過家鄉。靠著當年在鎮教辦上班的連襟關系,他從小學校工一步步當上了校長。而今見到兒子依然承襲了祖姓,他百感交集地模糊起雙眼。梁子看見他拿身份證的手在微微顫抖,感覺有點奇怪。
“你怎麽啦,吳校長?”
“沒事。自茹,倒點熱水暖暖身吧。”吳校長扭過頭去裝作找紙,不讓他看見自己的淚眼。他之所以不願坦白兩人的關系,不是由於梁子說他已經死了,而是因為他不想讓親生兒子、讓曾經的妻子江小霞笑話自己從丘陵混到大山裡的悲涼。
“你還是住在我家吧。我爸說不收你的錢。”自茹為梁子倒了杯水送來。
“也好。”梁子接過水喝了口,“啥時開學,吳校長?”
“3月1號。”
大雪依然時斷時續地下著。離年關越來越近,徜徉在冰天雪地中的梁子對母親的思念也越來越強烈。而在從沒飄過一片雪花的深圳,蕭霞也同樣想著媽媽。
阿嬌二叔的工廠為美國代工西褲。一個月有28天她要和阿嬌穿著灰色工服出入服裝廠,雖然是待在打樣房裡幫手而不用進生產車間,但是無聊重複的工作,尤其是褲子的生產得嚴格按照人家發來的圖樣不準有絲毫的改動,離蕭霞自主設計時裝的夢想相去甚遠。自己找人拍的旗袍照發給巴黎春季時裝節組委會已經兩個多月不見有任何消息,讓她倍感失落。午飯在工廠吃,晚飯她自己在外解決,打了晚上才回到阿嬌家與她同床共眠。阿嬌誇她膚如凝脂美豔誘人,玩笑說如果自己是男生,一定會趁她熟睡時把她做了。蕭霞問她畢業後如何打算,她說想開家外貿服裝店賣叔叔廠裡的尾貨。這讓蕭霞很是驚訝,因為開這種店鋪初中畢業就行,根本不需要浪費四年的光陰讀大學!
一陣冬雨後,深圳的天氣漸漸轉冷。借著工休去華強北的女人世界沒找到合意的冬裝,隻好再穿上去年的呢子大衣。這件藏青色的大衣是她自己設計然後花錢找人縫製的,當時最令她得意的是大衣的胸口繡了兩朵金線木棉花,可現在看來這個設計的布局是多麽的幼稚。拆掉了那兩朵金花後,她忽然有了個想法:自己何不租套房子買部電動縫紉機,在淘寶網開家時裝定製的網店,這樣既可以展露自己的才藝也能獲得一定的經濟回報,豈不一舉兩得?
從網上查到一部家用電動縫紉機的價格在一萬五左右,再加上租房和剪裁設備以及布料的采購,沒有五萬塊是拿不下來的,
她開始琢磨如何讓老媽投資這筆錢。這天傍晚剛出工廠大門,她就給在上海母親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打算在深圳的同學家過年。 “那多不好,”老媽立即表示出反對,“要不你租套房子,反正這邊下大雪媽也沒事做,實習期間都去陪你好了。”
“那我爸也一起來不?”蕭霞有點喜不自禁。
“他要陪外地來的客人,暫時來不了。”
妻子馮青比蕭南大一歲多,元月份剛辦了退休手續。她是學院傳播系的教授,父親曾擔任過校黨委副書記,當年是系主任親自做的媒,婚後兩人相濡以沫生活了25年。
蕭南要陪的外地客人,不是別人,正是來上海找兒子的江小霞。江小霞來這裡兩個多月了,兒子的下落不明讓她寢食難安。蕭南上完這學期的最後一節課後,冒雪來到學院附近的一家低檔賓館。江小霞為他開了客房門,為他拍打灰色風衣上的積雪,“梁子還沒消息?”
“他應該沒來上海。”蕭南跺下腳上的積雪,哈哈快凍僵的手進來,“天氣冷了,給你買了件羽絨大衣,你穿上試試。”說著他在床上放下購物袋。
江小霞拿出水紅色的羽絨大衣看看,“這顏色,我還能穿嗎?”
“年齡在於心態,我夫人穿的還是大紅色的呢。”蕭南說著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江小霞脫去上身的舊棉衣,露出粉紅色的緊身線衣,蕭南不禁轉頭直望著她。
“還是沒出嫁前織的。”江小霞被他看的有點害臊,“你剛才我家時,我穿過。”
蕭南點下頭,端著茶杯在椅子坐下,深邃的目光凝望著她,仿佛在竭力尋找當年的回憶。
江小霞穿上大衣扣上紐扣,“大小正合適。多少錢?”
“是我送你的。”蕭南忽然想起什麽,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條白紗巾,“圍上這個看看。”
江小霞接過紗巾的手微微一顫,和蕭南對望的雙眼瞬間泛紅起來,“對不起,當年的那條被我丟了。”
蕭南搖頭一笑,“它沒丟,永遠留在我的畫裡。能告訴我他為何離家嗎?我是說你的丈夫。”
“是曾經的。 ”江小霞邊在脖子裡繞著紗巾,“婚後我對床上的事很冷淡,本想逼他主動提出離婚,可沒想到他會去偷吃,還弄大了人家的肚子。恰好那年他父親退了休,人家要查帳,於是就帶著那女人離家出走了。”她娓娓道來的表情不帶一絲悲喜,好似在講別人的故事。“梁子肯定不會去找他,因為沒人知道他的下落。”
“這麽多年,你過得真不易。”
照鏡子的江小霞轉臉望見蕭南深情凝視自己,內心動了一下,“你呢,應該過得很幸福吧?”
“平淡的生活而已。”說著蕭南站起身,“轉過身面對我,對,就這樣。”
兩人相距兩米遠對望著,彼此誰也沒眨一次眼睛。“小霞,你依然是那麽的美。”蕭南輕柔的低語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
淚珠從江小霞的眼角無聲滾落,她一動不動地凝視蕭南,“上次是在對不起,我不該……”
蕭南抬手止住她,微微一笑整理自己的衣領,“我太太明天要飛深圳,今晚我就不陪你吃飯了。”
江小霞點了下頭,“我送你。”
兩人出門來到電梯口。“如果梁子不來這裡,你有什麽打算?”
“男人走了,兒子也走了。我一個人回家過年有啥意思?”說著江小霞按下了下行鍵,“你家需要保姆不?”
這話出乎蕭南的意外,他沉吟了下,“恐怕不太方便。對了,我們小區正在招保潔員,你願意做不?”今早出門時他看見樓門貼的招工啟事。
“只要有口飯吃做啥都行,我就在這兒耐心等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