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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灣紅霞》7、南方的大雪
  在福鑫家私廠洪老板辦公室裡,林曉一屁股坐在大班台上抓起固定電話大聲煲粥,郭仝仝則坐在茶幾邊不斷燒水泡茶又不斷地倒掉。如此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洪老板終於服了軟,叫會計拿來了3萬的現金,兩人這才與他友好地分手出門。

  “我今天表現的是不是太潑了點?”上車時林曉問郭仝仝。

  “感覺你比我擁有更強大的內心。”郭仝仝朝她豎起大拇指。

  林曉靦腆一笑,系上安全帶,“兔子急了也會咬人,我就是屬兔的。”

  看看天近傍晚,郭仝仝驅車來到沙灣的胡家菜館吃飯。正在士多店前勸架的胡淑梅見到兒子來了,也不管店裡吵架的阿芳夫妻了,趕緊樂呵呵地把兩人接進了餐館。

  “老毛頭,你覺得這個姑娘怎樣?”倒好水後,胡淑梅趕緊來廚房裡幫忙。

  自從兒子也吃了地溝油後,胡淑梅再也不敢胡來,裝作無辜地叫來黃喜當面一頓臭罵,讓他提走了剩下的油,隨後又退回了那些來路不明的雞蛋。

  “她上次不是也來過嗎。”郭宏抬頭從窗口打量了下林曉。“隔壁在吵什麽呢?”

  “是阿芳去櫃員機取錢,結果取出了兩張假錢,立馬去找銀行,可銀行死活不認帳。把她氣壞了,回來就和他老公幹了起來。”

  郭宏一愣,“她老公是銀行的?”

  “不是,是給銀行送礦泉水的。”胡淑梅從冰櫃裡取出條魚,“所以阿芳才叫嚷著要他在水裡下毒呢。”

  郭宏搖頭苦笑,“唉,如今櫃員機裡假幣多,官場上假話多,寺廟裡的假和尚多,賓館裡的假夫妻多。沒一樣是真的!”

  “噯,你仔細瞧瞧那姑娘,我覺得個頭跟咱們仝仝蠻般配呢。”

  “你不想抱個大個子的孫子了?”郭宏開始刮魚鱗,“又上客了,出去招呼吧。”

  進來的是蕭霞,她和郭仝仝對望了下,坐在一旁的台邊要碗雞蛋面。

  蕭霞不時偷瞄自己,讓林曉似乎意識到什麽,“噯,旁邊的那位美女一直看偷你呢。”

  博弈論似乎在蕭霞身上產生了效果,見郭仝仝轉臉望她,她扭過頭去假裝看牆上的招貼。

  “都說單戀的人最腦癡,瞧她的眼神就明白了。”郭仝仝忽然覺得這是驗證博弈論的絕佳機會,“你相信一見鍾情麽?”他故意問林曉。

  “你覺得她會腦癡得把你幻想了她的面?”林曉嗤之以鼻。

  “是面是菜,試試就知道了!”郭仝仝見母親端面從廚房出來,忙起身迎上去,“媽,我來吧。”

  一碗雞蛋面輕輕放在蕭霞的面前,“請吧,不用埋單,我請客。”郭仝仝含情脈脈的笑意連林曉看了都吃驚。

  “謝謝。”蕭霞說著又偷窺林曉一眼,“不用管我,去照顧你女朋友吧。”

  等郭仝仝坐回林曉面前時,林曉看他的眼神也起了變化。“她輕聲對你說了什麽?”

  “她說你不適合我。”郭仝仝把聲音壓得幾乎連自己也聽不見,“還說想請我泡吧,可我隻想請你去!”

  林曉呆望著他片刻,忽而一笑,“對不起,我不能去,不然我男朋友知道會打我的。”

  “你男朋友到底是做什麽的,那麽野蠻。”

  “他——呃,他是種地的。”林曉回避他直射來的目光,“其實種的也不是地,是果園,臍橙你吃過嗎?他正在家裡賣臍橙呢。”

  為歐家賣臍橙的不是歐自強,而是梁子。幸運的是新年元旦後一周內,

歐家便基本銷完了臍橙,又過了兩天大山裡開始落下鵝毛大雪,而且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這便是史上著名的“南方雪災”。  天氣剛轉冷,自茹就為梁子買了身冬裝送進他房間裡。“今年幸好有你,”見梁子要給錢,自茹推開了,“是我該你買的。來,穿上試試。”

  梁子接過新買的羽絨服穿上,“過節你媽會回來不?”他不想在這裡再見到吳嫂。

  “應該會。”自茹為他拉上拉鏈,“我爸說等過完節後還得請你去為果樹施肥呢,這活以前是我哥乾的。”

  持續的大雪掩埋了大半個中國,冬日的朝霞為銀裝素裹的群山峻嶺刷上了一層妖嬈的橙黃。厚厚的積雪壓垮了高壓線路的鐵塔,古墓鎮全鎮停了電,鎮上突然多了十幾輛各類工程車,歐家的二樓也住進一群身穿“中國南網”製服的工人。

  坐落大山裡的這座小鎮原名東江鎮,去年才更的名,依據是有專家推算出它恰好坐落在了商周時代的古墓群上。其實鎮上沒挖出一座古墓,更名的是為忽悠外地人來此旅遊。

  一連十多天月,梁子為冒雪搶修線路的工人煮一日三餐,有時工人中午不能回來,他就踏雪推著平板車把整鍋的飯菜送到山腳下。鎮上的燈光重新亮起時,工程隊也走了。歐叔給了梁子五百塊的辛苦費,他沒收,因為他覺得這是他在國家危難之際應盡的一點義務。

  為歐叔買了個電熱毯回來,聞到了雞肉的香味,梁子才知道今天是自茹的生日。“李哥,晚上來陪我爸喝酒。”穿了圍裙的自茹從廚房伸出頭對他喊道。

  “行,你家包菜,我來包酒。”梁子進了堂屋,“歐叔,一斤酒夠你喝不?”

  “買兩瓶,吳校長一會兒來也吃飯。”歐叔接過電熱毯時說。

  等梁子從雜貨店提著兩瓶瀘州老窖回來時,吳校長已經坐進了歐家的堂屋。

  “你叫李梁?”吳校長認真打量著已漸漸褪去黝黑膚色的梁子。

  “是啊,”梁子被他怪異的眼神瞅得不自在,“你們聊,我去廚房幫忙。”放下酒後他趕緊溜了出去。

  見梁子進來,正炒菜的自茹衝他笑笑,“也不說聲祝我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梁子挽起手袖蹲下洗菜,“你爸是怎殘廢的?”

  “還不是10年前他喝醉酒騎摩托車撞的。”自茹嘗了塊雞肉,“而那個開貨車的也喝了酒,才把他的腿給碾碎了。他以前在鎮教辦當主任。”

  “哦?”梁子撈上白菜,“你媽年紀那麽大了,你不出去打工,怎叫她出去?”

  “是她自己想出去的,誰能管的了她!”自茹的回答帶著明顯的怨氣。

  酒菜上桌,四人圍坐台邊,吳校長對梁子舉起杯子,“你家裡還有什麽人?”

  “爹死娘改嫁,就我自己了。 ”

  梁子的隨口回答讓吳校長的手不禁一抖,杯中的酒灑了出來。

  梁子並非故意詛咒失聯的父親,離家前他聽母親說已經拿到了父親的死亡證明,至於說母親改嫁,也許是在潛意識中期盼老媽能嫁給她上海的情人。

  得知梁子還是單身,歐叔下意識地覷女兒,“我家自茹21了,至今也沒說婆家呢。”

  “爸,你又喝多了是不?”自茹頓時粉紅了面頰。

  吳校長直望梁子的目光帶著難以描述的淒涼,“你為何要離家出走?”

  這句問話也引起了歐家父女的興趣,大家停止口中的動作,一起望著梁子。

  “不出來也許得打一輩子的光棍。”梁子沒敢說出背井離鄉的真相,“和我爸不一樣,當年他是帶著別的女人私奔的。”

  吳校長臉上的肌肉抖了下,“於是你媽後來就改嫁了是吧,你繼父也是本村的?”

  見他對自己家事總是刨根問底,梁子有些反感,“你又不是我的生父,問這麽多幹嘛?”

  梁子若是知道眼前這位吳姓的校長正是自己生父,他會是在父子相認中相擁而泣呢,還是在對生父怨怒裡拂袖而去,因為吳校長沒有捅破這層紙,誰都不得而知。

  自茹見氣氛不對,忙給三人添上酒,“姨夫,我琴姐啥時回來過年?”

  吳校長育有一雙兒女,兒子吳俊在鎮上開診所,女兒吳琴在深圳打工。“她還沒說。”說完吳校長把臉轉向梁子,“你是大學生對吧,願不願意跟我當代課老師?”

  梁子一怔,“我能教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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