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千裡之外的林曉沒能同步感受到歐自強的捫心自問。燒雞廠的土建工程她幫不上什麽大忙,在大灣鎮又找不到熟人聊天,於是開著食堂采購用的人貨車來到了沙灣。
老屋廳裡擺了10個裝滿雞蛋的竹筐。梁子身大衣坐在沙發裡看著電視。電視裡的播音員正神情肅穆地宣讀政府決定:“昨天我市發現一例人感染的H1N1個案,為防止疫情的蔓延,市政府決定對全市范圍內的家禽進行全面撲殺……”
“人感冒了關雞的毛事!”梁子嘟噥著邊玩弄手中的骷顱胸針。
這枚胸針是他在蕭霞寄來的西裝口袋裡發現的。這不是蕭霞一時的疏忽,而是當她聽父親說為她收了個哥哥,而二媽還為梁子哥的婚事犯愁後,有意送給他的好運祝福。
上次在北山腳下小溪邊,蕭南和梁子心平氣和地做了深入溝通。過後江小霞聽說苗芸是兒子的初戀,想起自己煎熬過的痛苦,她終於不再反對梁子的選擇。
“第一,苗芸願不願意嫁給梁子還是個未知數。”在返回上海途中蕭南繼續勸說江小霞,“其次,他倆要是真結了婚,也可以遷來上海生活。都市那麽大,誰在意他人有過怎樣的歷史。”
這話得到了江小霞的首肯,也下了順其自然的決心。
梁子正看著電視,林曉粗啞著嗓子邊用紙巾擦淚進來。
“怎麽就你一人在家?”
不久前的一場倒春寒讓當地很多人得了感冒,林曉得感冒時依舊是涕淚四射,像失了戀似的。
梁子用遙控關上電視後站起,“林姐,你啥時回來的?”
“來一個月了。你哪來的這嚇人的東西?”林曉捏過他手中的胸針看看。
“我妹送的。”梁子去為她倒了杯熱水,“給,喝點暖暖身子。”
林曉擱下胸針後接過水杯,“奇怪,你們鎮上的那兩個美女怎麽都不見了?”
“你們女人也喜歡看美女?”梁子困惑不解。
“別以為美女只是給你們男人看的。”林曉移步到雞蛋旁邊,“這麽多蛋,你能吃得完嗎?”
其實梁子也正為此犯愁。上次母親帶蕭南來時,他一句話得罪了串門子嚼舌的謝玉琴,原先說好包銷雞蛋的事也被她拒之門外。大方叔回來後梁子去找過他。大方叔按照市場零售價一次性采購了300隻雞蛋,雖然化解了一時的存庫,卻無法消化每天160多隻蛋的產能。實在沒轍,梁子隻好把蛋送到鎮上一家家雜貨店代銷,眼下屋裡的這10筐雞蛋是棚子裡的母雞們不到一周時間裡不辭勞苦的奉獻,弄得梁子晚上也不去看守雞棚了,巴不得有人天天夜裡來偷蛋!
聽完梁子的苦惱,林曉拿起一個蛋搖搖,“這10筐我全要了,都送到我工地吧,也按市場價現金給你結算。”
梁子心頭一熱,“謝謝你,林姐。你是我家的貴人!”
林曉莞爾一笑,“來,我幫你抬上車。”
坐在去大灣的人貨車駕駛室,梁子依舊滿目感激地瞅著開車的林曉,“林姐,你一回來,又讓我們鎮蓬蓽生輝了。”
“真會說話。”林曉含蓄一笑,“這麽甜的嘴,怎麽也不哄個女孩子陪你生活?”
“我可不會哄女人。”梁子的心情陰鬱起來,“林姐,你覺得見異思遷這事兒,是男人發生得多呢,還是你們女人更喜歡?”
“我覺得是你們男人。難道不是?”
梁子本想說出對苗芸遲遲不歸的猜疑,
聽見這樣的回答,輕歎一聲把臉轉向了窗外。 林曉覷他一下,“被我說中是吧?別難過,這是你們男人的通病。對了,你還沒回答我呢,鎮上那兩個美女究竟去哪兒了?”
“一個孔雀東南飛,一個南下不複回。”梁子轉頭看看她,“曾幾何時,熱鬧中美女環繞你推我讓,冷清裡卻又顧影自憐獨守空房!”
梁子的話激起林曉婚前的酸楚。“還以為這種感覺只有我們女人才能品味到呢。要姐幫你介紹對象不,小弟?”
“謝啦。”梁子又把頭轉向窗外,“也不知他們何時過來捕殺我的雞!”
當苗芸聽說好不容易飼養大的母雞要被捕殺時,心頭一陣難過。“政府會給補償嗎?”
“說是會,但能補多少還不知道。”電話裡梁子有些低沉,“芸,我不想養雞了,等這裡處理完拿到補償款後,我去深圳陪你好不?”
獨自待在閣樓裡的苗芸在痛苦中掙扎了片刻,“聽我的話,梁子。我只是臨時在這裡呆一段時間,早晚要回去的。咱們的家不是在深圳,而是在大灣。我也想你,可是有句話怎麽說的,兩情要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對,就是這句。咱家的雞又沒病,乾脆你舍個面子去求求謝玉琴,能賣多少就賣多少,總比被他們全抓去殺了埋了要好。”
梁子聽了苗芸的話,抓了隻最肥母雞敲開了謝玉琴的家門。
“啥事?”謝玉琴站在門後,冷眼望著他。
“玉琴嫂,我來送隻雞給你家蟲蟲燉湯吃。”
謝玉琴沒去接,“你家的事不是不讓我湊熱鬧的嗎,怎現在又來求我了?”
梁子進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陪著乾笑, “嘿嘿,嫂子是大宏大量的人,怎麽會記小弟的不是。”
“我呸,嫂子又不是你被哄大的!”謝玉琴伸手接過母雞,“說,想叫嫂子幹啥子吧。”
見她臉色多雲轉晴,梁子暗中籲口氣,“能幫我銷母雞不?像上次一樣,給你個底價你隨便賣!”
“小事一樁,不過你得幫我帶蟲蟲!”
當天下午,謝玉琴捆了10隻雞騎上電瓶車出去了。梁子把蟲蟲接到老屋放在學步車裡,她滑來滑去的樣子把蹲在地上的梁子看得開懷大笑樂不可支。
“啥事這麽高興?”隨著聲音大方叔邁進門檻。
梁子趕緊站起,“哄孩子呢。又來客人了,大方叔?”
“沒。我看到了電視新聞,說是要捕殺活雞。你養的雞沒有生病的吧?”
“沒有,一隻也沒。”
“那好。”大方擱下一打鈔票,“你按照市場價每天給我食堂送5隻,直到他們來殺雞為止。”
梁子不是沒想過再去向大方叔求助,只是不好意思事事都去麻煩他。大方出去後,梁子拿起茶幾上的一萬塊錢,在模糊的淚光中又捏起茶幾上的骷顱胸針,“謝謝你,妹。謝謝你給我帶來的好運!”
梁子沒想到還有更大的好運在後頭。第二天謝玉琴把雞推銷到了燒雞廠工地食堂,掌握財務大權的林曉豈容她從中盤剝一筆,又開車直接上了梁子的家門。
“梁子,虧你還叫我姐,賣雞也不說一聲!”停下人貨車一出駕駛室林曉就大聲嚷嚷,“去給我殺50隻,劏好後放我車廂的冰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