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個暑假的擴建改造，樓頂“東江村希望小學”的招牌已換成“古墓鎮衛生院”。昔日的校長辦公室門外釘上了“不孕生殖科”的牌子，屋裡掛滿諸如“華陀再世”、“送子觀音”之類的錦旗，桌子上擺著不少獎杯獎牌

　　坐在吳俊對面的農婦拿起桌上的獎牌好奇看著，“這是啥獎?”

　　“奧斯卡醫學獎。美國的，這獎牌全世界一年才發一個！”吳俊自豪地說，“你結婚多久了?”

　　“三年半。”農婦敬畏地放下獎牌，“可怎就一直懷不上呢。”

　　古墓鎮原本村級鎮，鎮上只有吳俊一家私人診所。年初升級為鄉級鎮後，按照規劃要建衛生院，吳俊診所生意因此面臨巨大的挑戰，於是吳校長在交出小學地盤前為兒子爭取到了這個科室，名義屬於鎮衛生院，實則為私人承包。

　　“你先去做個全面婦科檢查。”吳俊開好化驗單，“我可以保證一年內讓你懷上寶寶！”

　　農婦拿著化驗申請單去了隔壁的化驗室，自茹就在這裡上班。農婦交過費用後自茹帶她去B超室。這是今天上午從吳俊科室裡出來的第三位患者，打發走農婦後自茹回到化驗室裡剛坐下，一位黑胖的中年男子從窗口遞過了化驗單。

　　“護士，化驗。”

　　自茹認出他是鎮上唯一一家賓館的老板，接過化驗單瞅了眼上面的姓名，“你進來吧。”

　　把鄭姓老板請到掛布簾的裡間，自茹讓他脫去褲子，用根棉棒插進他尿道口輕輕轉了下，隨後塞進玻璃試管裡，“OK，三天后來拿結果。”

　　在大醫院裡，為男患者下體取樣的活兒通常由男醫生或護士做，然而衛生院只有兩名女護士。起初兩個姑娘家還會因此感到臉紅，慢慢習慣後也就不當一回事了。

　　“護士，我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吧?”鄭老板說著提上了褲子，“希望別是愛滋病就好！”

　　“要是真得了這病，你還再害怕其它的病?”自茹放好試管，丟掉手套來到水池邊洗手，“出去吧，祝你好運！”

　　鄭老板出去後，自茹又拿起化驗單細看上面的醫生簽名，見上面寫的是吳浚，“是梅毒，打算宰個上20萬了，表哥可真夠狠！”

　　原來剛才的取樣不過是做做樣子。既然性病是難言之隱，吳俊自然不會放過狠宰的機會。他根據患者的身份和收入，用不同簽名暗示護士出結果:簽成“吳浚”時，患者得的是“梅毒”，“吳駿”表示“淋病”，若用“吳峻”則說明患者沒什麽油水可榨，安個“尖銳濕疣”之類的輕微病誑個三、五千作罷。這些暗號也只有兩個護士才能看得懂，她倆不僅可以從中得到表哥的回扣，也省去了做化驗的麻煩。

　　其實當年公立大醫院也普遍存在科室外包的現象，院方收了人家的承包費，只要不整出人命來，院長也懶得管，更何況他們私下也能得到好處呢?

　　看看快到了中午，自茹站在門外透口氣，忽見一高一矮的父子倆手持木棍氣勢洶洶地闖進大門，嚇得她一頭鑽進了生殖科，“快藏起來，表哥，他們又來了！”

　　半個月前上初中的男生來看下體刺痛，吳俊問明他是養豬場老板的兒子，便拿“淋病”來宰他，嚇得男生不斷偷父母的錢來治病，結果被父親發現了。父親親自帶兒子去縣醫院檢查，診斷的結果是包皮炎。明白是被吳俊給坑了後，前天他帶兒子來“講數”。吳俊承認自己“診斷失誤”，提出退還男生已花的費用。

然而豬老板大有“為民除害”之意，不把這點小錢放在眼裡，於是帶兒子衝進生殖科對著台上的獎杯獎牌乒乒乓乓地一陣猛砸。　　吳俊抱頭躲在桌子下哀嚎:“我雙倍賠你好了，大哥，別砸啦，這些都是我剛花錢做的……”

　　自茹渾身篩糠地立在一邊看著，不敢動也不敢吭聲。

　　“老子要的是你關門，不是錢！”豬老板砸過了癮，又伸手箍住自茹的脖子，“走，帶我去見你們院長！”

　　“我、我們院長他、他、他不在……”自茹嚇得兩腿發軟，連話都說不順暢了。

　　豬老板挾持自茹剛出門，迎面傳來一聲大吼:“站住，你要幹什麽?！”

　　望見梁子雙手叉腰擋在面前，自茹仿佛遇到了救星，“梁子，快來救我！”

　　“有話慢慢說，放開我女朋友！”說著梁子彎腰撿起地上紅磚，怒目以對。

　　豬老板望望身後不知所措的兒子，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了，他松開了自茹，“你出去，我和醫生繼續講數！”

　　最終吳俊付出三倍的費用結束了這場紛爭，而被梁子看到了這一幕，讓自茹羞愧難當。

　　“你怎麽突然回來了?”中午下班回家的路上，騎車的自茹問身後的梁子。

　　“是來接彬彬的。”梁子眺望著成片的果園，“這裡撤了，他去哪兒上學了?”

　　“在縣城，我玲嫂帶他和她兩個女兒一起讀書呢。”

　　在從深圳來這裡的路上，苗芸聽說彬彬被梁子送給歐叔養老後，難過得痛哭流涕。“不，你沒權力把我的兒子送給別人，要送也只能是送給我媽……”

　　梁子知道自己做的不妥，在縣城安頓下苗芸後專程來學校接彬彬， 不想卻遇上了醫鬧。“你們也真敢胡整，難怪民眾罵你們既缺技術又缺德！”

　　“唉，咱只是個小護士，能有啥辦法。”自茹在家門前停下車，“爸，你看誰來了！”

　　坐在樓前的歐叔見梁子進門，既沒有驚喜也沒有厭惡之意，“你叫他回來的?”他朝梁子微微點下頭，把一雙渾濁的眼珠子轉向推車進院的自茹。

　　“他是來接彬彬的。”自茹架好電動車，“你陪咱爸說說話，我去煮飯。”

　　“先別叫爸，還早了點。”歐叔拿過牆邊的拐杖從竹椅站起，“你這趟來，還走不?”

　　歐叔的反應讓梁子有些驚愕，他默然點下頭。

　　“唉，就知外來的人有外心，吃過飯你趕緊去縣城去接孩子吧！”歐叔嘟噥著進了堂屋。

　　本來自己到底是留下與自茹成家還是跟苗芸一道返鄉，梁子一直在猶豫不決。此刻歐叔的態度逼得他只能選擇後者。“聽你媽說你已經定親了?”洗過手進廚房幫忙時，他問自茹。

　　“你聽她瞎說！”切菜的自茹轉頭看看他，“你是不是在深圳已經有了?”

　　梁子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面無表情地立在那兒凝視她。

　　“你真有了?”自茹停下手中的活，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自茹，”梁子輕歎一聲走上前，“你爸你媽都不再歡迎我，而我是家裡的獨子，我媽也反對我入贅改姓……”

　　“那我下午就辭工，你帶我去深圳好不?”自茹的眼眶漸漸泛紅，“房子和果園咱都不要了，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