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黃喜離開了深圳,梁子又想給郭仝仝打電話時,掛斷手機後過來的苗芸阻止了他。
“我媽來電說彬彬得了急性肺炎。我得先去看孩子,哪天去深圳暫時還不能確定。”
位於江淮分水嶺北側的明光縣於1994年升級為縣級市,梁子當年曾從這裡乘坐長途大巴南下,所以在車站外等候來接他的亞蘭時,回想起當時襲擊亞寶後的逃命心態,不禁喟然長歎:不過是一年半的六道輪回,他從深圳返回了家鄉,而亞寶卻客死在了深圳!
一輛黑色紅旗轎車在他面前停下,副駕駛裡伸出亞蘭的手,“梁子,上車。”
坐進寬敞的後座,梁子忽然想去探望老舅,想到年後的初九他還會跟妗子一道去亞氏祠堂祭祖,又忍住了。沒行多久,車子在明光大酒店前停下,亞蘭下車後挽住梁子手臂。“待會兒不管我怎麽介紹,你點頭應承便是,少說話少喝酒多吃菜。”
為了給她撐面子,梁子今天刻意打扮一新:一頭吹過風的三七分髮型,上身著歐自茹買的羽絨服,一雙新買的皮鞋雖然還沒打過油,卻光可鑒人。兩人如情侶般親昵地走入大廳,立刻吸引來男女同學們的目光。
“大灣燒雞廠的梁總。”亞蘭一一向同學們介紹。感覺做了她前男友替身的梁子跟大家握手寒暄過後,被擁上了主位。
“梁總,說說你是怎麽泡上我們校花的。”相貌堂堂的祁班長熱情為梁子倒上酒。
梁子望望亞蘭,亞蘭卻跟身邊的女同學說著話,顧不上代答。
“這個嘛,”梁子腦子飛快轉著,“你們知道凡是校花走到哪裡都能吸引男人的目光。”說著他環顧下同桌的女同學,實在找不出看上去比亞蘭更順眼的面孔,“所以水到渠成地走到了一起。”
“你倆同居了?”已經懷孕七個月的李同學問亞蘭。
亞蘭臉一紅,不自覺地覷梁子,“不考上公務員,我媽不準我結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紛紛過來向“梁總”敬酒。“梁總,你的座駕不是大奔就是寶馬吧?”鄉村貴婦般的鍾小聲豪放地扯著大嗓門。
“都不是。”梁子先幹了酒,“我坐的是大紅旗。”
三台大桌邊唯一沒來敬酒的是位上唇留著胡子的男同學,他不時偷窺和大家歡聲笑語的亞蘭,自斟自飲喝著悶酒。
“噯,那人是不是你的追求者?”在同學們慫恿下和亞蘭喝交杯酒時,梁子低聲問。
亞蘭瞄瞄那人,“他姓賴,我們背後都叫他癩蛤蟆。”
由於怕酒後失言露出破綻,平日能喝八兩的梁子乾下半斤後便躲進衛生間不出來,直到晚宴結束亞蘭打來了電話,才跟她又上了門外等候的紅旗轎車。
在同學們羨慕的眼光中,梁子揮手告別。“師傅,回大灣要多久?”
“最多40分鍾。”司機說著啟動了車子,“去大灣哪裡?”
紅旗車又多花了10分鍾才在沙灣的老屋前停下。“我到了,你們回吧。”梁子從後座下來,朝副駕駛裡的亞蘭擺擺手。
車子後退了十多米又停下,亞蘭也下了車。“今晚我在你家住。”
今天梁子為自己爭了光,亞蘭顯得很興奮。梁子從閣樓窗台移下花盆,她則趴在窗台眺望外面的星空,“瞧,流星!”
“我小時候常趴在那兒數流星。”梁子仔細觀察花種是否發芽,“最多一次我數了20顆呢。”
亞蘭轉過身來,
“假如有一天我變成了流星,你們誰還會記起我不?” 沒找到破土的花芽,梁子有些失望,“你為什麽不化作恆星,那樣會永遠閃亮照耀人間。”說著他又把花盆搬上窗台。
“我還是更喜歡流星。”亞蘭朝一邊閃下身,“因為它雖短暫,卻迸發出最耀眼的美麗。”
梁子似有感悟地望望她,“也是。”
“這盆裡種的什麽花?”
“勿忘我。”梁子又把臉轉向窗外,“太晚了,你該去樓下休息,我也該去雞棚守夜了。”
亞蘭忽然在他面頰上親了下,“我今晚很開心,謝謝你,晚安!”
轉眼臨近了年關,苗芸從深圳打來了電話:“梁子,咱們的花發芽了嗎?”
“冒出了很多芽,我隻留下一支最粗壯的。”梁子在雞棚守夜時凍感冒了,話語中帶著濃濃鼻音,“芸,你啥時才能回來?”
“亞富年初十才開庭,我沒這麽早回。咱們的雞銷得怎樣了?”
謝玉琴前後銷出了500來隻公雞,加上大方叔的幫忙,如今雞棚裡只剩下了200來隻母雞。“還要3個月左右才能下蛋,現在我24小時開燈延長光照時間,爭取提前吃上新鮮的雞蛋。”梁子說完,忽然又問:“你去看過我郭叔和胡嬸嗎?”
上周苗芸確實去過沙灣的胡家菜館。歐自強從三鑫工業區管理處主任的位子上離任前,吳嫂也提前辭了工。她拿著蔡勇給的十萬塊錢在橫崗租下一間10平米的店面,叫來老潘籌備面館。
老潘一走,郭宏又得戴上廚師帽親自下廚。上次親眼目睹妻子為亞寶之死潸然淚下,雖說他能理解女人惜舊的心態,可無法接受孩他娘為自己的情敵落淚。雖然他嘴上什麽也不說,心中不快的陰影卻如夏日池塘裡的荷花葉,日漸擴大。
“老毛頭,咱倆啥時去見小琴的父母,把他倆的婚事定下來。”來開門的路上,胡淑梅開口問。
沙灣的房子讓給兒子住後,老兩口又租了一間民房蝸身。“急個啥,等她懷上咱仝仝的孩子再說!”這段時間郭宏對妻子說話的語氣也不似從前那樣溫順了,“咱家還有多少存款?”
“連裝修帶買家電家私花了60多萬。”來到菜館前, 胡淑梅彎腰開卷閘門,“眼下剩不到十萬了。”
中午苗芸提著禮品來到菜館,讓本已恢復平靜的胡淑梅又心潮起伏起來。“亞富要被判了?”她立刻猜出苗芸來的原因。
聽到亞富一審被判了死刑,郭宏不自覺地瞅下妻子,“你倆聊,我去炒菜。”
見丈夫刻意躲進廚房裡,胡淑梅內心更是一陣難過,“他家就剩下這個苗了,希望能法外開恩留他一條活命吧。”
“人不過是顆劃過夜空的流星,總有燃盡的那一刻。”苗芸的目光顯得很迷茫,“胡嬸,你後悔沒嫁給他父親不?”
聽了這話,胡淑梅不由得瞄下廚房,“也幸好沒嫁給他。不然現在不是要守寡了?唉,不聊這傷心的事了。你知道梁子現在在哪兒嗎?”
十一點郭宏夫婦陪苗芸吃過午飯,苗芸前腳剛走,郭仝仝後腳進了菜館。
“媽,小琴說她老爸過兩天要來深圳看咱們。”一進門郭仝仝就大聲說。
“也好,省下咱們去她家的路費了。”站在廚房門口的郭宏對妻子說,“到時你準備好10萬的見面禮。”
“知道。”胡淑梅情緒不高地應了聲,“仝仝,你公司的生意怎樣了?”
“網站剛做好,打算年後招人搞直銷呢。”
過了會兒,當郭仝仝聽說苗芸來過時,一陣驚喜,“她住哪兒,電話多少?”
“怎啦,你找她有事?”胡淑梅問。
郭仝仝想找苗芸,是想代歐自茹打探梁子的態度。可惜才胡淑梅既沒問過苗芸的臨時住址也沒留下她的手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