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說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如果細細品味這話,你可以發現人世間的“惡”是“善”的一百倍。剛才梁子賭氣出門來到了雞棚,心情漸漸平靜後意識到自己的話不僅讓母親顏面盡失,還把自己變成了不孝之子。“蠢貨,你怎麽能這麽說自己的母親!”他狠狠打了下自己嘴巴。等他喂了雞回來向想老媽道歉時,發現老屋大門緊鎖,門前的豐田車也不見了。
“媽!”他驚慌起來,“玉琴嫂,見我媽去哪兒了嗎?”
“她帶著箱子上了那男人的車,剛走不到5分鍾。”謝玉琴站在自己門口,手指村口方向說,“那個男的是你媽在上海情人對吧?”
梁子顧不上回答她,跨上電瓶車跟著追去。“媽,兒子錯了,你別走!”帶著深深的懊悔,他加大油門一路狂飆追趕,“媽,你別走,快停下!”上了水泥路後,望見前方的黑色轎車,他聲嘶力竭大叫。
開車的蕭南從倒車鏡裡望見了追來的梁子,不自覺地放慢了速度。“他追來了。我覺得你最好能放下長輩的架子,像對待朋友一樣再和他好好溝通一下。”
“我是他媽,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母親。”江小霞在淚眼朦朧中回頭看看,“別停,我不想再見到這個不通人性的孽種!”
追上過來的梁子朝駕駛室裡瞅瞅,“蕭叔快停車,我要和我媽說話。”隨後他一加油門擋在車頭前,蕭南猛踩刹車,車子停下。
梁子把電瓶車往路面一推,奔到副駕駛門外雙膝跪下放聲大哭:“媽,兒子惹你老人家生氣,你下來打我吧,兒子不孝,被你打死也活該……”
兒子撕心裂肺的嚎啕和發出重重聲響的叩頭,讓江小霞再也矜持不住,開門下車後抱住梁子失聲痛哭,“別磕了兒子,你頭都破了,媽是嚇唬你的啊,媽不生氣了……”
車裡的蕭南也止不住跟著淚流滿面。
晚霞映紅了整座北山,遠方白米山的山頭籠罩在一片橘色霧靄之中。從小道上走來的蕭南望望前面挽手進了養雞棚的母子,停下腳步仰面籲口氣。
“媽,這些就是咱家養的雞。”進了雞棚後,梁子開了兩排日光燈,“183隻母雞,已經陸續開始下蛋了。”
“真好。”江小霞環顧一下,又把目光定在兒子紅腫破皮的額頭,“還疼嗎,梁子?”
母親的撫摸讓梁子抖了下顴骨肌肉,“不疼,一點都不。”他佯作無事地笑笑,“媽,你看哪隻雞肥,我宰了它,今晚燉雞湯。”
“肥的留著下蛋。”江小霞去拿鐵鍁要清理雞糞,被身後的蕭南抓過。
“這是男人的活,我來做。”
江小霞瞅瞅兒子,梁子提起了籮筐,“蕭叔,咱爺倆一起乾。”
兒子的態度讓江小霞安下心來,“我去打壺水來。”
“這些糞都是怎麽處理的,梁子?”蕭南來到一排雞籠邊,低頭看看下面。
“5塊錢一筐賣給養魚的。”梁子提著竹筐過來,“蕭叔,中午的話我向你道歉!”
“你中午說了啥,我已經忘了。”蕭南一鍬鍬向框裡鏟雞糞,“只是你得對你媽好點,她苦守活寡把你養大,實在不易。”
“我知道。”梁子本能地摸摸發疼的額頭,“我媽比以前年輕也漂亮多了。這得感謝你,蕭叔,將來有一天你能娶她不?”
蕭南一愣,直身望著他,“你、你沒聽說我已經有……”
“聽說了。”梁子報之一笑,
“我說的不是現在,是萬一將來有機會的話。” 蕭南手拄鍬把凝望門外,“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清楚,就像我無法告訴你我能活到哪一天。對了,你爺爺還在?”
“去年病死了,那時我在深圳我媽在上海,都沒能回來為他送葬。”梁子瞄下打水回來的母親,“噯,你這次也一定見過我生父吧?”
“見過了兩次。”蕭南上下打量下梁子,“你長得有七分像他。”
“不,我覺得還是更像你。”
蕭南好似沒聽清楚梁子的回答,兩眼直愣愣地盯著他。
“你不知道,蕭叔,我一直以為我是你和我媽偷生的。”梁子終於說出了一直隱藏在內心裡的秘密,“這事可千萬別告訴我媽,不然她又會生氣的。”
當梁子知道生父吳校長明白自己是誰而又不願相認後,曾多次夢見過的父子相見抱頭痛哭場面隨之化作老死不相往來的逆反。然而在這個殘缺不全家庭裡長大的梁子太渴望有個能指導自己人生的父親,他想叫蕭南一聲“爸爸”,又怕被他拒絕而未敢開口。
蕭南以為梁子在開玩笑,拍下他的肩膀,“我也想有你這麽個兒子,可惜——”
“你倆聊啥呢,這麽親熱。”在爐子上放好水壺後,江小霞朝兩人走來。
“梁子在問我願不願收他當乾兒子呢。”蕭南笑著回答。
“他騙你的,媽。”梁子深吸口氣,鼓足勇氣後低聲說出:“是我在征求蕭叔的意見,問以後叫他爸行不。”
“想叫爸開口叫就是,還繼續喊蕭叔?”江小霞含笑來到跟前,用濕毛巾輕擦梁子的額頭,“你深圳的妹妹認我當二媽,如今爸媽有了一雙兒女,也算是個大家庭了。”
梁子瞅瞅蕭南。蕭南把臉轉向一排雞籠,“哪天你也去上海,我帶你見見你大媽!”
晚上的這餐飯一家三口吃得很融洽,大家閉口不談苗芸的事,誰知抱著孩子來串門的謝玉琴卻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這位就是傳說中的畫家蕭叔叔吧?”一進門她就直盯著蕭南看。
“孟祥龍的媳婦,你走時他家還沒搬來。”向蕭南介紹過後,江小霞招呼謝玉琴入席。
“你們吃,我吃過了。”謝玉琴在沙發裡坐下,“霞嬸,你這次回來,是不是來給你家梁子提親的?”
江小霞敏感地望下梁子,搖頭,“是來探親的。”
“哦,你還得跟蕭叔叔回上海呀。”見孩子哭了,謝玉琴站起晃動著,“唉,我早說梁子和苗芸不合適了,你幹嘛不帶他上海找個大城市的兒媳?”
“玉琴嫂,我們一家團聚你湊個啥熱鬧?”梁子不高興了,“沒事回家哄孩子去吧!”
謝玉琴雖然怏怏出了門,可剛才輕松的氣氛再也找不回來了。梁子和蕭南默默碰杯幹了一瓶酒,飯後梁子從客房抱出新被褥上樓,“這些都是洗過的,我去鋪上。”
“梁子,”收拾碗筷的江小霞叫住他,“你還是在樓上睡吧,我倆住兩間客房。”
“那怎麽行!”梁子繼續踏著樓梯,“讓爸爸媽媽分開睡,這才是當兒子最大的不孝!”
蕭南瞅著江小霞一樂,“真是個孝順的兒子!”
梁子去守雞棚後,在蕭南的導演下, 當晚老屋裡又上演了30年那場前未能如期謝幕的戲:客房裡的江小霞把白紗巾圍在脖子上,聽到大門吱呀開門聲,她如做夢般站起。
蕭南進了閣樓後,醉意闌珊地往床上一躺。聽見輕輕敲門聲,他微抬起頭問:“誰?”
“是我,快開門。”門外傳來江小霞刻意壓低的聲音。
蕭南起身去開了門,只見立在門外的江小霞頸裹紗巾身披睡衣。
“這麽晚了,有事?”蕭南表情凝重地問。
“我是來給你送生日禮物的。”隨手帶上門進來後,江小霞身上的睡衣掉落在地,“你喜歡這件禮物嗎,蕭南?”
“錯了,當年可不是這樣。”蕭南撿起睡衣為她披上,“我記得那晚你話未出口淚水先流,哽咽著說:蕭南,不管將來你我在什麽地方,咱倆都別忘了彼此好嗎?”
江小霞忍不住抽噎起來,“別再演了好不,你不知道每當我想起那晚,我的心會多麽的痛……”
蕭南把她擁入懷中,“對不起,寶貝。我錯了,我不該再去揭咱倆心頭的瘡疤!”
第二天梁子陪蕭南來到溪邊,兩人講述了各自的戀愛記憶後。一起望著汩汩流淌的溪水沉默了好一陣子。
“梁子,既然你叫我爸了,我想自己應該有資格關心一下你個人的事。”蕭南拉梁子在溪邊一塊岩石上坐下,“爸心頭有個不解之謎。既然你說苗芸也深深愛著你,可她為何還要跟她公公發生不倫之戀呢?”
蕭南沒能想到自己的這個疑問,世上除了苗芸本人外,沒人能夠回答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