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開眼時,沈禦塵不出所料的看到了雲菲和方雨則,這兩人此時正站在自己面前,饒有興致的盯著自己。
他很明白,之前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幻像,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兩個家夥。
自己在幻境中度過了幾天,但在現實中可能只有短短的幾秒。
“不出我所料,這種程度的幻境果然困不住你。”方雨則說。
雲菲歪了歪頭,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來你的夢想就是過上這樣的生活啊,難怪沒有誘惑力。”
雖然有些奇怪雲菲為什麽還在這裡(畢竟他在進入幻境之前分明聽到雲菲說要去幫助鄒禾),但沈禦塵已經沒心思計較這些,他的臉色完全冷了下來:“現在幻境已經破了,敢拿這些和我開玩笑,你們沒想過後果嗎?”
他說著站起身,之前那個將他吞噬的巨大眼睛就像是從未出現過,他腳下仍然是平整的地板。
似乎隨著幻境的破滅,那個詭異的陣法也運行到了盡頭。
“這些是哪些?”雲菲歪頭,似乎很費解。
沈禦塵抿了抿嘴。
識破之後,這場幻境的原理就不難理解了。無非就是調取了他心裡的薄弱點,完全按照他的希望構建了一個虛擬的世界。如果沒法識破,他就會在淪陷於這些虛假的幸福中,再也走不出來。
幻境其實沒有什麽明顯的破綻,但強烈的直覺讓他一直無法對其產生歸屬感。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違和感不停的提醒他道:懷疑!懷疑!
從一開始他看到鏡子中的自己那蒼白的臉色時,懷疑就開始了。
首先是明明沒有身負重擔卻突然間輕松了很多的感覺。然後是莫名其妙的對惡魔的強烈厭惡,記憶中自己和惡魔應該並沒有如此的深仇大恨。接下來在和纖塵鬥嘴後,他突然有了一種智商倒退很多年的感覺,總覺得自己應該沒有這麽幼稚,但事實上自己的確每天如此。再下面就更奇怪了,在演講比賽和路遇惡魔事件中,自己對於涉及惡魔的情況都產生了某種明悟,舉止間像有另一個心態和閱歷都不同的自己在指揮。
尤其是演講比賽中,他本來準備了一篇演講稿,但臨到上場時,奇異的直覺告訴他,他不應該這樣講。果然,當他把稿子扔掉後,竟做出了完全不同的演講,這番驚才絕豔的講稿,和他原本的計劃幾乎沒有一個地方是重合的。甚至其中某些有關惡魔的細節,是他根本沒有得到的資料,但他確實就這樣說了出來,毫無滯留,順暢的就像這才是他的本職。
這也是為什麽,拿到獎杯時他的手握的那麽緊?任誰發現自己的生活可能存在巨大的紕漏,心裡想必都是驚濤駭浪,能保持表面的鎮定已經很不容易了。
但真正讓他想起一切的還是那張隨意掛在牆上的全家福,真正的記憶在那時如同打開了水閘,瘋狂的灌入腦海。他這才記起,自己和照片裡的兩個大人,原來早就已經天人永隔了。
識破了幻境的他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將其打破,因為他也想看看,在自己心裡,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結果和他猜測的差不多。
如果沒有童年的那場災難,纖塵不會性格大變,他也不會成為驅魔師,會如幻境中的自己一樣,過著普通人的生活。而言善和藍落,也一定會結婚。
至於和纖塵的心衰互換,想必是自己的心願,而見到惡魔被驅魔師輕松滅殺,不出意外,就是自己最希望看到的惡魔和人類的相處模式了。
幻境本身毫無問題,但施術人似乎沒有料中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如此強烈的“本我”的直覺。即使不希望纖塵得病,也沒有讓它憑空消失,而是轉接到了自己的身上。想到這,沈禦塵有些自嘲,自己竟連做夢都不敢做的大膽一些。
不過,說歸說,這些回憶都是他的逆鱗,用這些來製造幻境,簡直無異於在老虎身上拔毛。
聽到雲菲的問話,沈禦塵抬了抬眼皮道:“你說呢?”
話音未落,沈禦塵猛的抽出腰間的血詠握在手中。一道鮮紅的血線從他掌心流過劍身。
瞬間,他身上爆發出衝天的氣勢,恐怖的氣浪以他為中心蔓延,空間被扭曲,震蕩。數百由玄奧字符組成的“黑金綢帶”形如殺人的荊棘,猛的張開在血詠的表面,然後掉頭纏繞在劍身上,層層疊疊,像在將敵人溫柔的窒息。血詠上漂浮著一層血霧,似有生命般翻湧不止,指間微彈,一聲劍鳴從中響起,並不清脆,反而像是無數人死前的悲鳴,令人毛骨悚然。
伴隨著血詠出鞘,整間屋子頓時被濃鬱的血氣充斥,沈禦塵的氣勢也隨之一變,他的眸子徹底變成了如滴血般的鮮紅,眼底閃動著和劍身上相同的符文,分明是赤色,卻令對視之人如墮深淵,覺得一股寒氣直竄腳底。
“你們最好如實告訴我這樣做的理由,不然,會死的。”他一邊說,一邊提起拿劍的手放到唇邊,伸出舌頭輕舔了一下上面的血跡。
他現在的樣子,不像正義的驅魔師,倒有些像小說中那些“入魔之人”,詭異而邪氣到了極點。
“這把劍,之前有這麽邪惡嗎?”方雨則皺眉,盯住血詠。
“這是……惡器?這不是你的力量,你敢強行動用,會死的。”雲菲訝異。
“我想你們在開玩笑之前,應該知道輕重。”沈禦塵眼底的寒意更盛:“開了不該開的玩笑,就要有去死的心理準備。”
“你要用它和我們打嗎?”雲菲看上去似乎有些憂愁,但眼底卻閃動著興奮:“就算是惡器,在我們這麽大的實力差距下,也不一定能取勝哦。”
“能不能取勝尚且說不好,但殺掉你們中的一個,我還是有把握的。”沈禦塵道。
“哪怕是同歸於盡?”方雨則問。
沈禦塵不置可否,冷道:“所以,如果不想這樣,就讓我聽聽你們的理由。”
“好吧。”雲菲狀似無奈的歎口氣道:“那我就告訴你。”
“其實這些都是為了小禾。”
“鄒禾?”
“沒錯。”雲菲點頭:“我們兩個是混血種。”
“混血種?”沈禦塵一驚:“你們兩個都是?”
“是啊,準確來講,小禾其實是我的伴生花。”雲菲看上去很煩惱:“但她自己不知道,而且遲遲沒能覺醒,身為姐姐的我只能出手了,但不論我怎麽干涉,她都喜歡你喜歡的不得了……我這樣說你懂了吧?”
沈禦塵略一思索,就明白過來。
所謂混血種,顧名思義,就是指的人妖魔的混血。看雲菲的樣子,無疑是人類和惡魔的共同後代。
本來人類和惡魔的血統差異非常大,誕生孩子的可能性近乎於無。即使有意外降世的,也多為先天畸形,或者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中途夭折,其中不乏因為力量失控,被聯盟滅殺的,能成功生存下來的混血種非常稀少。如果雲菲說的是真的,那她本身就是一場奇跡。
混血種的力量往往非常強大,遠超常人,這也是她為什麽能在這個年紀就到達九級驅魔師。
但不得不提的是,這份力量是有代價的。據書上記載,一個混血種若想覺醒,必須親手殺掉自己的父母,並將他們吞噬。
即使作為混血種,要達到九級,需要的時間也不會少。這就意味著,這個看上去很普通的女孩,雙手早已沾滿了自己父母的鮮血。
想到這,沈禦塵再次提高了警惕,視線在她和方雨則之間切換,一種濃濃的諷刺感撲面而來。
不過他當然不會愚蠢到借此攻擊兩人,此時他腦子裡轉動的,全是書上看到的為數不多的有關“伴生花”的解釋。
伴生花,說白了,就是正主的衍生體,汲取正主的能量存在,和正主擁有同樣的能力,體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雲菲和鄒禾並不是親姐妹,年齡不一樣,也不是相同的父母所出,伴生就只能是後天形成的。
這麽說,鄒禾原本應該是人類了。
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雲菲想要取他的性命就可以解釋了。伴生花的覺醒條件沒有正主那麽苛刻,但也需要斬斷所有牽掛。按照雲菲說的,鄒禾很喜歡自己,那麽自己的死將成為開啟鄒禾覺醒的絕好祭品。
“你的出現是一個意外。”雲菲道:“如果不是時間到了,我也不願意出手殺你。”
“呵呵。”沈禦塵冷笑道:“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喜歡我,但現在看來,我們是沒法和解了。”
這可真是無妄之災,如果自己有幸能活下來,或許該考慮重新樹立一個表面形象了。一個冷漠的,不好接近的形象。
沒想到聽了他的話的雲菲卻搖了搖頭道:“不,我們其實可以和解的。”
“怎麽和解?”沈禦塵道。
“很好說啊。”雲菲咧嘴笑起來:“只要你血祭小禾就好。”
沈禦塵懶得說話,周身醞釀的氣息越發恐怖,龐大而詭邪的能量充斥空間,脆弱的房板被壓的吱嘎作響,似乎下一秒就要分崩離析。
“我並沒有在開玩笑。”雲菲道:“你會心甘情願的成為祭品的,除非,你看到他還能無動於衷。”
說完這句話,雲菲錯身,藏在她背後的那個身影也因此暴露出來。那是個年輕的男子,看上去還不到三十歲,身材高大,面目英俊,一雙深褐色的眸子不複往日的溫柔,透出一片絕望的死寂。
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沈禦塵神情一滯。
“藍哥哥?”他遲疑的喚道。
聽到這個稱呼,男子只是機械的轉過頭,然後轉回去,似乎根本沒有看到他。
“你想騙我?”初時的震驚過後,沈禦塵冷靜下來:“藍落早在七年前就死了,你這個詭計未免使的太拙劣。”
“信不信隨你。”雲菲道:“不過,我看你也並沒有自己說的那麽堅定嘛。”
她目光的終點,是沈禦塵握住劍柄的手,那隻手正在微微的顫抖。
“這到底是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人,你心裡最清楚了不是嗎?”方雨則道。
“那好。”沈禦塵放棄抵抗:“想讓我血祭也可以,你們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什麽問題?”雲菲道。
“你們是在哪找到他的,還有,他身上發生了什麽?”
“在哪找到的我們無可奉告。”方雨則道:“至於他身上發生了什麽,我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似乎陷入了某種執念,無法解脫。”
“想必不用我們說,你也能看出,他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只是一個精神體,或者連這也算不上,只是一段執念。”雲菲道。
沈禦塵點頭,表示理解。
“看來你已經明白現狀了。”雲菲道:“該解釋的我們也解釋了,那麽,開始吧。”
“好。”沈禦塵面無表情:“不過我要你們保證,血祭完成後不準再約束他。”
“我們保證。”雲菲立馬舉手。
“走過來。”方雨則道。
沈禦塵挑了挑眉,看著出現在自己身前地面上的紅色方格,那些方格的布局就像是小時候玩過的“跳房子”遊戲,但上面布滿了乾涸的血液,泛著陳年的烏黑。
沈禦塵踩著格子走過去,每踩到一個格子就亮一下,身體裡的力量便被抽走一分。
他走的頗為緩慢,但沒有停滯。
還剩最後幾個時,雲菲已經在興奮的搓手了,看著沈禦塵的眼神,活像一匹期待著羊落入圈套的狼。
但沈禦塵這次抬起腳,落處卻不在格子裡。
雲菲皺眉:“你想反悔了?不怕我們殺掉他嗎?”
她話還沒說完,沈禦塵陡然從眼前消失,下一刻便出現在她身後,但目標是她旁邊的藍落。
雖然驚訝,但雲菲的反應極快,在沈禦塵到達之前,她已經扯著藍落閃到一邊。在藍落原來所站的位置,血詠靜靜的插進空中。
“你們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會為了一個還不知道是不是本人的精神體奉獻出生命,我看起來有那麽無私?”沈禦塵抬起頭,冷冷的說。
劈啪。
血詠的劍下,空間逐漸龜裂,竟發生了小面積的爆炸坍塌。
“原來你也不過如此。”方雨則莫名的笑起來:“你這攻擊,是想將他一擊必殺吧?怎麽,他的存在讓你動搖了,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滅口了嗎?哪怕……你知道他並不是假冒的。”
沈禦塵沒有說話。
“所以我才說,男人果然都是不可信的。”雲菲也露出冷笑:“不過你以為,我會沒有後手嗎?”
她說完,眼睛一閉一睜,之前出現過那隻巨大的眼睛再次浮現,懸浮在她身後,緩緩睜開。
“很好,看來我們終於達成了共識。”沈禦塵注視著那隻眼睛,道:“拚命吧。”
巨大的眼睛睜到極限,眼眶欲裂,足像一面鏡子,裡面緩緩浮現一幀畫面。
對視的瞬間,那股熟悉的力量再次出現,但這次沈禦塵不再狼狽不堪,而是穩穩立足於原地。
血詠的尖端冒出赤色的朦朧光芒,將他籠罩其中,抵禦著那股無形的狂暴能量。
雲菲和藍落對視,唇角含笑:“姓藍的,要怨就怨你的好弟弟吧,是他棄你於不顧的。”
她眼中的精神能量凝成實質的利劍,射向藍落。
雖然聽到這邊的動靜,但沈禦塵連一眼也沒有分給他們。
方雨則不知在等待什麽,一直沒有動靜。
咦?
雲菲愣了一下,只見一直呈呆滯狀的藍落眼神突然波動了一下,然後歪頭,躲過了她的精神利劍。
巨眼中的畫面漸漸清晰,沈禦塵漠然道:“上次是我疏忽大意,同樣的招數,你以為還能使用第二次?”
此時在那眼睛中的,赫然正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幻境。
誰知他話音未落,藍落突然發狂般的衝向巨眼。由於距離太近,在雲菲發動攻擊之前,他已經高高躍起,如同鑽進湖水,在巨眼表面激起一攤漣漪,隨後消失不見。
“呀,進去了。”雲菲愣道。
還沒反應過來,身旁又刮起一陣狂風,只見剛才還淡定的站在原地的沈禦塵罵了一聲“媽的”,然後如同藍落一樣,以更快的速度衝進了巨眼。
“明明剛才還說絕不進去呢。”雲菲無奈道:“一不過轉眼的功夫,就都進去了。”
“不過這樣正好。”雲菲露出笑容:“如果夢想不足以讓你淪陷,那就睜開眼睛,看看殘酷的現實吧。”
說完這句,她才轉向一直沉默的方雨則,眼神冷了下來:“那麽,現在是不是該談談你的事情了。”
她的身體化為殘影,下一刻便已繞到方雨則身後,五指並攏,抵在後者的脖子上。
“首先,告訴我,你是誰?”
“不愧是混血種,好敏銳的觀察力。”“方雨則”沒有回頭,淡淡道。
“那家夥現在還在外面守著呢,即使是他,也沒法在沒經過我同意的情況下進入這裡。”雲菲道。
“這樣啊,看來是我疏忽了。”
“方雨則”緩緩轉過身,身形和面目卻飛快的發生了變化。
“你,你是?”看到他真實長相的雲菲不由的退後兩步,掩住嘴。視線在他和巨眼之間切換,不可置信道:“你……怎麽可能……”
“噓。”男子修長的食指輕抵住她的下唇,搖了搖頭道:“不可說。”
進入巨眼的感覺很奇妙,像是行走在時空隧道,周圍的場景以肉眼難辯的速度飛快略過,留下的殘影形成一片模糊的光幕。
不知過了多久,又像是只有一瞬間,沈禦塵感覺到自己的腳觸到了地面,四周的場景漸漸清晰,在看清自己的處境之後,他猛的跳開。
一輛大貨車從他剛才站立的地方飛快碾過。
“你有病吧。”大貨車司機在前面停下,探出腦袋憤怒的吼道。
沈禦塵還沒從環境的轉變中回過神來,正暗暗觀察著周圍。聞言頓時抬起頭,尖銳如刀子般的視線回擊過去,那司機覺得像是被吐著信子的毒蛇盯住了全身,結結實實的打了一個冷戰。
“嗯?”沈禦塵抬起眼皮,然後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
“以,以後小心點。”卡車司機落下一句狠話,然後發動車子一溜煙的跑了。
“咳咳。”沈禦塵清了清嗓子,那裡發出的嬌嫩的聲音讓他感到很不舒服,並且猜到了某種可能。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這裡是……那個地方?
他此時正站在馬路中央,來往的車輛川流不息。
但他完全無視了這些,筆直的穿過馬路。
周圍響起了一片鳴喇叭和刹車的刺耳聲音,連綿的車隊變的更加混亂,罵聲此起彼伏。
但他此時迫切的想找到一面鏡子,確認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
一輛小轎車猛的撞翻了旁邊的護欄,從對向車道飛速的朝他撞來。
沈禦塵的思緒被這一變故拉了回來,長久養成的習慣讓他沒有躲避,而是淡定的站在原地,看著小轎車狂暴的車頭揚起在自己面前。
“小塵!”
一道聲音卻在此時突然響起,聲音的主人從路邊向他衝過來。
聽到這個聲音,沈禦塵眸子猛的一縮。
那個人撲向他,將他護在身下,小轎車龐大的身體近在咫尺。
電光火石之間,沈禦塵猛的翻身,和身上那人的位置調換,後腿挫力,像個彈簧般激射出去。
也不管這一舉動在街上引起了多大的騷動,沈禦塵忙看向身下的人,只見那人雙目緊閉,臉色有些蒼白,已然失去了意識。
他有些無奈的笑了一下,被救者平靜無比,來救人者反而嚇得暈了過去。
這人是個身材極為高大的年輕女子,面容普通,眉毛的位置偏高,短而顏色淡淡,讓她閉目的樣子顯得格外柔和安寧。
下一刻,她便睜開了眼睛。果然,這雙純黑的眸子和她的眉毛一樣,帶來溫柔純善的氣息。
“善姐姐。”沈禦塵叫出了這個人的名字。
被叫做“善姐姐”的女子從短暫的昏迷中回過神來,和沈禦塵對視。
“受傷了嗎?”女子的目光掃視著他的全身,並伸出手在後者身上一陣亂摸。
“沒有。”
見他只是衣服有點髒,全身上下連處破口都沒有便放下心來,隨即就變得怒氣衝衝,一把將後者推開。
“你想幹什麽?找死嗎?”
剛才還和卡車司機冰冷對視的沈禦塵此時卻像是變慫了,他縮了縮肩膀道“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他這樣子,女子的表情變得溫和了一些,“以後不許再這樣瞎跑了。”
沈禦塵點頭。
女子從地上站起來,竟然足足比沈禦塵高出兩個頭。
又或者,不是她太高了,而是沈禦塵變矮了。
“善姐姐,今天是幾年幾號?”沈禦塵笑眯眯的抬頭。
“2741年6月9號啊,怎麽了?”女子奇怪的看著他,然後伸出一隻手,摸上他的額頭,語氣很擔心:“你沒事吧,該不會是撞傻了吧。”
“不是不是。”沈禦塵笑著擺擺手,臉色卻是漸漸的蒼白了起來。
公元2741年6月9日,正是那場災難發生的一周前。
整整一周!
“不行,我得帶你去醫院看看。”女子見沈禦塵的臉色不對,不由分說地要拉起他去找醫生。
余光撇到不遠處的路口,沈禦塵愣了一下,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
他掙開女子的手,指著馬路對面一處公廁,道:“善姐姐,我想上廁所。”
“哦,那你先去。”女子說:“不過可別動什麽歪主意,等你出來了咱們就上醫院。”
沈禦塵狀似妥協的點點頭,向公廁走去,不過他這次可小心多了,老實等待著身邊的車輛過去。
等沈禦塵的身影消失,女子看著剛才用來拉他的手,喃喃道:“這個小塵,力氣真是越來越大了。”
竟然一下就掙脫了她這個成年女子的手。
等了一會,正在她覺得有些不耐煩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叫道。
“善姐姐。”
嗯?
女子疑惑的回過頭,見到剛才進入廁所的小小身影此時竟然出現在了自己的身後,正對自己揮手。
“你,不是在廁所嗎?”
“廁所?”那個黑發黑眸,面容清秀稚嫩的男孩撓了撓頭,道:“沒有啊,我之前一直待在家裡,剛剛才出來的啊。”
“又撒謊!我之前明明見你進去了的。”女子的語氣有些不滿意了。
男孩卻更加委屈,“這次我真沒騙你!”
“好了。”女子走到男孩身邊,再次牽起他的手:“現在跟我去醫院吧。”
“醫院?”男孩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麽醫院?”
不知為什麽,女子總覺得怪怪的,她輕輕捏了捏男孩的小手,柔軟而無力,就像這個年齡的孩子最正常的樣子。
“給你檢查檢查剛才有沒有撞到頭啊。”
“什麽撞到頭。”男孩停下來:“善姐姐你從剛才開始一直在說些什麽?”
“看來真是撞到頭了。”女子的表情由疑惑變成深深的擔憂,不管男孩的抗拒,更加堅定了將他送醫的念頭。
兩人走後,沈禦塵從廁所緩緩走了出來。
他黑發黑眸,五官清秀,稚氣未脫的臉上帶著不符合這個年齡的思慮。
雖然氣質不同,但單看長相,竟和剛才同女子牽手離開的男孩一模一樣。
沈禦塵低下頭,左手無意識的捏緊衣角,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剛才在洗手間的鏡子裡,他終於如願以償的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樣子。
果然,不出所料,他看到了十歲時的自己。
這是他一進入這裡就推測出來的,但其他的信息,他也一無所知。
這個幻境本就是為他準備的,藍落會進入純屬意外。但這個意外可能會造成的結果是,這裡將不再單方面受他控制。在已經融合了他和藍落兩個人意識的情況下,脫出的困難程度會大大增加,因為需要他們共同的努力。
換言之,如果兩人中有一個人受到蠱惑,另一個人也會被困死在幻境中。
盡管如此,沈禦塵也不得不涉險,雖然不知道藍落為什麽突然衝進來,但以他現在的精神狀態,能靠自己出去的可能性近乎於零。
他不怕藍落死,但他不能允許藍落的精神消磨在幻境中,因為這樣,他會連進入輪回的機會都失去。
在外面的時候,他之所以能毫不猶豫的對藍落下手,是因為藍落已經死了,不管他是因為什麽執念不肯離開, 但進入輪回才是他應該做的。
雖然這樣有些殘忍,但在他死後這麽多年都無法達成的執念,不要也罷。
前提是,自己必須先找到他,然後把他拉出幻境。
剛才到現在的場景中並沒有藍落,看來目前是自己的幻境。
雲菲設計這個幻境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殺掉自己。如果說之前的幻境是為了讓自己沉淪,所以出現的都是自己最期盼的一切。那這個幻境就很可能正相反。
也就是說,接下來要經歷的,應該是自己最不想發生的事情。
不出意外的話,七年前的那個慘劇,還要再來一遍。
和之前不同的是,自己這次的記憶並沒有被篡改,並且沒有直接介入幻境中的自己,而是遊離在外,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看著事情發生。
這種狀況的出現,不知是雲菲在設計幻境時有意為之,還是意外產生的。
還有。
沈禦塵看著自己的雙手,能感受到充沛的力量流淌在全身,甚至比巔峰時期的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能確定的是,這絕不是巧合,以雲菲的性格,不可能有這麽大的bug讓他鑽。這就是說,給他力量是雲菲的設計,難道這個幻境中有必須要用到這份力量的地方嗎?
而且,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力量不可能是用來幫他的,反而是置他於死地的可能性更大些。
他將手放在胸口,微弱的痛感正從那裡一陣陣的傳來。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他想。
必須快點找到藍落,然後兩個人一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