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她們。”一道聲音突然傳入沈禦塵腦海。
沈禦塵一驚,這是個完全沒有聽過的聲音。
“你是誰?”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那個聲音道:“你只要知道這點就好。”
“雲菲呢?”沈禦塵問。
但那聲音說完這句,就如同死了般,任憑沈禦塵怎麽問,硬是沒有一點回應。
“該死。”沈禦塵罵了一句:“還用不著你來教我怎麽做。”
話雖這麽說,但他還是在周圍加了一層幻境,屏蔽掉路人對自己的感知,然後提步跟了上去。
在弄不清幻境的意圖之前,還是跟著主人公比較好,而這裡的主人公,顯然正是幼年的自己。
至於藍落,現在還不清楚他到底是以什麽狀態進入的幻境。是和自己一樣旁觀,還是融入,亦或是其他的方式。所以先不急著尋找,等輪到他的幻境時再說。
……
鄒禾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泥水裡,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到身體,穿透而過。
到底發生了什麽,她有些納悶。
自己最後的記憶是躺在床上睡覺,然後,醒來時不知為什麽已經躺到了她家的樓下,鄰居們從她身邊走過,但沒有一個人發現她。
這一覺似乎睡了很久,而且很不踏實。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裡她被惡魔偷襲,失去了意識,然後如同行屍走肉般被操控了一段時間。
襲擊她的那個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但若想細思,卻又理不出頭緒。
醒來後的她渾渾噩噩的站起身,向前走去。習慣性的對著一些熟人打招呼,但他們的表現像是根本沒聽到一般,目不斜視的走過去。
一開始她還感到疑惑和氣憤,但當遇見的所有人都這樣後,她終於覺出事情有些不對。
看著迎面走來的一個人,她沒有躲避,而是站在原地。而對方也如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那般,好像根本看不見她般,速度絲毫不減。
十米,五米,兩米,半米,然後……他從鄒禾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那一瞬間,鄒禾的心裡產生了一種極為荒謬的感覺。
難道自己已經死了?想到這,無可抑製的恐慌湧上心頭。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腳下也開始奔跑,最後停在地面上一處大的積水之前,深呼吸了幾次,向下看去。
積水並不清澈,水面也因為雨滴的落下而起伏翻滾,但在那裡面,並沒有她的影子。
呼。
她猛的跪在地上,用手捂住臉,纖細的五指抓進頭髮中。
冷靜!冷靜!她對自己說。
難道那不是一場夢,自己其實已經被惡魔殺死了?
而現在跪在這裡的,是自己死後的靈魂?
那麽,自己是怎麽死的,為什麽沒有一點印象。
她拉扯著自己的頭髮,動作很粗暴,但手卻抑製不住的顫抖。
死亡,這是個多麽殘忍的詞語。
做她們這一行的,早就已經看慣了生離死別。但終歸,那些都只是別人的生死。
死亡,如果不是降臨到自己和重要之人的身上,就不能算作是經歷過,更談不上了解。
唯有親臨死亡,那種脫離人世的恐懼和孤獨感一點一點將你蠶食的感覺,是旁觀千萬次也體會不到的。
鄒禾在雨中縮成一團,雖然感受不到雨水,但仍然覺得從內到外的寒冷,似乎連全身的血液都被凍結。
她並不是第一次體會死亡,正相反,很多年前,她曾碰觸過死神的觸須。
那次的事件曾給他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陰影,如果不是那個笑起來帶著酒窩的少年成為她的精神支柱,她絕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但是現在……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起來。
翻倒的油箱,灼燙的鐵門,熊熊燃燒的大火,還有那個巨大的,猙獰的人臉……那個熟悉的夢魘又來了。
空間變成了灰色,所有路人都停下來看著他,用一種帶著空洞,漠然和觀察的視線。
她踉蹌的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似乎想要脫離這片地獄,但所有人的頭都跟隨著她轉動。她所經過的地方,全是這樣的視線。
她崩潰的奔跑,但由這些人組成的路似乎沒有盡頭,不論她如何轉向和加快速度,都沒有改變。終於在筋疲力盡之時,她看到遠處出現了一點光亮,於是強打起最後的力量,向著那個方向而去。
她欣喜若狂的跑過去,直到看到那個散發著光亮的東西。在那一瞬間,她清晰的感覺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巨大的無法挽回的絕望籠罩著她,她癱坐在地,神情似哭似笑。
只見在她的面前,是一輛燃燒著的轎車,車身已經變形,火紅的光映在灰色的天地之間,詭異中透出妖嬈。而在車窗外,一個分辨不出形狀的巨大生物趴在外面,那看上去像是頭的部分已經探進車內,身體還在拚命的往裡擠,像是個懷著好奇,亟不可待想要窺探的孩子。
從鄒禾的角度,只能看到它圓形的後腦杓,車內的情況不明。
但她比誰都清楚,車裡的是什麽。
突然,那個生物停了動作,就那麽站在原地,像是發現了什麽。
鄒禾的心臟瘋狂的跳動,撲通撲通的聲音,在此時的寂靜的環境中顯得如此巨大。
那個生物終於被驚動,緩緩的轉過來。
“小禾?”
一個女孩的聲音在此時突兀的響起。
鄒禾震驚的看向聲音的來處,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對著她招手。
那是雲菲。
不過她此時的樣子比現在小些,大概十一,二歲的樣子,頂著一頭營養不良的黃發,身材瘦小。五官和自己有三分相似,但組合在一張臉上時卻沒有她的靈俏可愛,顯得十分普通。她打著一把胭脂色的小傘。
伴隨著她的聲音,彩色的世界再次回歸,雨水從天降下,人群恢復流動和喧囂,燃燒的車和怪物像是從來未曾出現過。
鄒禾全身的肌肉放松下來,驚覺全身冷汗津津,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圈。
“小禾。”雲菲再次喊道:“快過來。”
鄒禾下意識迎上去,但另一個嬌小的身影卻穿透她的身體跑了過去。
“表姐。”那個舉著傘的小女孩興高采烈的說:“你來接我啦。”
那竟是七年前的自己。
鄒禾愣了一下,一瞬間便反應過來。
這裡似乎不是真實的世界,難道,她是受到了精神類惡魔的攻擊,所以進入了幻境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
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狼狽。
雖然還不明白自己是怎麽進入幻境的,但在這裡,唯有意志堅定之人才能出去。
剛才的種種,應該就是她自己精神和情緒的投影。
“今天期中考試怎麽樣啊?”雲菲雖是個孩子,但此時的樣子就像個真正的大姐姐。
“不好。”剛才還一臉陽光的小女孩沮喪下來:“我跟你說了你不許告訴爸媽啊。”
“當然了。”雲菲理所當然地舉起手,“我發誓。”
小女孩松了口氣,很是鬱悶:“我這次考了全班倒數第一。”
“啊?”
“我說,我考了倒數第一!”小女孩難為情的拋下這句話,隨即跑掉。
沒看到腳下一塊凸起的石板,她絆倒在地,雨傘滾落到旁邊。
雲菲“哎”了一聲,慌張跑過去將人扶起來,自己的傘傾斜在她頭頂。
看到這一幕,鄒禾發出冷笑。
雲菲一直很會裝,她的心聲從來都和嘴上說的不一樣。
咦?
沒有雜音?鄒禾愣了愣。
我的讀心術在這裡被剝離了?
不對,路人的心聲明明可以聽的很清楚。
這麽說雲菲真的沒想別的?她疑惑的目光恨不能將卷發女孩的背影盯出一個大洞。
像個幽靈般綴在身後,越是聽她們說話,鄒禾便越覺得不可置信。
起先她還懷疑是因為這個年齡的自己並未覺醒能力,所以聽不到作為這段記憶中關鍵人物的雲菲的心聲,但這一想法很快被推翻。
因為她聽見雲菲在心裡說:
“叔叔阿姨要是問我小禾的成績,我就告訴她們。”
呵。
果然,鄒禾內心的猜測被印證,像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但雲菲接下來的心聲卻讓她瞳孔驀地放大。
“叔叔阿姨又不傻,小禾每次寧願硬挺著不說話也不撒謊,等鬧到老師那,她沒準又要挨揍。”
“不如讓我說出來,大不了到時候拚命護著。”
雲菲這是在為自己著想,真心的?
……
“這是哪?”夢令瑾睜開眼,環顧四周。
她的腳邊是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溪,往遠處看一片連綿環抱的大山,她跪坐在小溪邊的青青草地上,溫和的微風吹拂過面頰。
膝下的草地很潮濕,她的衣服也是濕漉漉的,空氣很清新,彌漫著雨後青草的氣息。
自己最後的記憶是被困在結界領域中,然後被一個冒充菲菲姐的人用精神力衝擊,暈了過去。
在那之前,那個假冒的家夥不知想對真正的菲菲姐做什麽。自己兩人很久不回去,沈禦塵和鄒禾是否發現了這裡的變故。而最糟糕的可能無異於,自己和菲菲姐只是受到牽連,假冒之人的真正目的在於沈,鄒兩人。
自己怎麽會到這裡來,其他人怎麽樣了?
但下一刻,她便無心思考。
因為眼前這片美麗的景色突然扭曲,然後像被打碎的玻璃般片片碎裂,巨大駭人的黑洞暴露出來,一隻覆滿烏黑鱗片的大手扒住洞口,空間被撕裂,猙獰醜陋的頭顱探出來,緊隨其後是它的身軀。
隨著它的落下,這高達五棟樓的龐然大物讓整個地面都顫動了一下。它猩紅色的眼珠轉了轉,發現了跌坐在它腳下的夢令瑾。
“啊。”夢令瑾震驚的看著這個龐然大物,當她們視線對上時,她的身體開始本能的哆嗦起來,無法抗拒的恐懼感湧上心頭。
惡魔!
她驅過的惡魔不少,但每一次都有可靠的同伴在身邊。她從沒想過,獨立面對一隻巨型惡魔竟然這麽的恐怖。
那怪物伸出粗壯的大手,將夢令瑾抓在手裡,像拎著一隻孱弱的小雞。
夢令瑾拚命的掙扎,舉起手對準惡魔,發出一梭炮彈,但這在平日十分威風的大殺器,打在惡魔的堅硬外殼上,隻留下了一溜灰白的印記。而它們的體型更是微不足道。
眼睜睜看著那張散發著臭氣的大嘴越來越近,她不禁害怕的閉上了眼睛。
然而惡魔在將她塞進嘴裡的前一刻突然停了下來,好像對這個弱小的生物失去了興趣,大手一松,毫不留情的將她扔下來。
感受到失重,夢令瑾驚恐的調整身形,對著地面噴射出氣體,終於在觸碰到地面的前一刻把自己提了起來。然後像個扎破了的氣球四處彈射,模樣雖然很狼狽,但索性安全著地,沒有直接摔死。
還沒等她從天旋地轉中恢復,轉眼又被惡魔撈進手中,手上傳來的力度幾乎將她的身體捏的變形,為數不多的幾根還屬於她原本身體的神經傳來劇痛。她咬著牙忍耐,連額頭上的青筋都根根暴出,冷汗流了一臉,但所有的呻吟都被她卡在喉嚨裡,口腔之中滿是鮮血的味道,硬是沒有發出一聲。
不知為什麽,她在這個時候卻想起了沈禦塵,那個能夠一次次面無表情的將自己的胸口捅個對穿,然後等待它愈合的少年。
不知自己現在感受到的疼痛,有他的幾分呢?自己從小就怕疼,那個少年可以說是她迄今為止見過的對自己最狠的人了。
身為他的同伴,自己也不好太弱啊,至少這次堅強一點吧。
眼下這個情況,如果不出意外,她就要死了。
雖然是驅魔師,但她的心智還和這個年齡大多數普通女孩一樣。天真,怯懦,在某些男生不能理解的地方表現得格外膽小。
但此時,在難以忍受的肉體痛苦之下,她心中反而詭異的平靜下來,理智佔據了上風。
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命不久矣的時候會怎麽樣呢?
是害怕,恐懼,還是留戀,不舍,抑或是後悔。
她覺得自己沒什麽可後悔的,她的腦中走馬燈似的閃過十六年來的種種,大多都是很幸福的事情,即使有些許的美中不足,在死亡的面前,也顯得微不足道了。
害怕嗎?當然害怕。但是一碼事歸一碼事,有些事情,現在還不做的話,以後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她被勒的幾乎沒有知覺的右臂艱難的彎曲了一下,熟悉的便攜機的屏幕彈了出來。
“打電話給小姨。”她說。
接收到指令的便攜機很快切換到通話屏幕。
嘟嘟,嘟嘟。
她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但內心卻越來越平靜。她被直接送進了惡魔的嘴裡,尖利的牙齒劃過她的人造表皮,帶來心理上的戰栗感。
然後她被一股力量推著向下面滑去,她驚恐的盯著腥臭蠕動的肉壁。冰冷黏膩的液體埋住她的半張臉,帶來的觸感絕對難以忽視。
她很快就滑到了底部,泡進一大灘液體中,只有腦袋勉強能露出來。那裡濃鬱的臭味差點將她直接熏暈過去。但緊接著,她全身的衣服啪滋作響,那是惡魔的消化液開始工作了。
在液體上層漂浮著不少人類的屍骨,那是葬身在惡魔肚子裡的同胞。
夢令瑾環顧著它們,很快,她就將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神經的疼痛很快變得難以忍受,夢令瑾終於哀嚎一聲,暈了過去。
嘟嘟……喂?
在暈倒的前一刻,電話被接通,裡面傳出一道溫和知性的聲音。
可惜夢令瑾隻來得及聽到了這一個字便不省人事。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睜開眼,坐起身,熟悉的高山環抱的場景映入眼中,小溪仍在腳邊平靜的流淌。
我……還活著?
她低下頭,呆呆的注視著自己的雙手。
猛然察覺到異樣,她站起來踉蹌後退,直到看見惡魔完整的身體出現在面前。
她剛才正是位於惡魔的肚子裡。
但那惡魔已經不複方才的強大, 它的身體變得虛幻,因此夢令瑾才能毫無滯留的退出來。
她顫顫巍巍的抬起手,猶豫的拍了一下那道虛影。
方才強大無比的惡魔被這輕飄飄的一拍,立刻爆成一堆光點消散不見。
夢令瑾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全身叫囂著的疼痛告訴她,剛才經歷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我這是,從惡魔手中……活下來了?
她在原地愣了好一會,才終於消化掉自己劫後余生這個事實,臉上的表情由呆滯漸漸變得狂喜。
雖然不知道這個惡魔出了什麽毛病,但能活下來總是好的。
她抹掉額頭的冷汗,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幾乎被燒得精光,只剩幾塊殘缺不全的破布絲絲縷縷掛在身上。全身的人造皮膚被腐蝕,變成一團團棉絮狀物。裡面的機械和電路暴露出來,有些被燒壞的部分還時不時爆出一竄電火花,狼狽極了。
就算是機械人,也有女生的自尊,在發現自己是這幅樣子後,她雙手環抱住身體,神情有些窘迫。
左右張望了幾眼,發現並沒有人後,她的表情才自然了一些,但仍舊很為難。
“接下來怎麽辦?”夢令瑾一臉愁苦,這荒郊野嶺的,也沒有人來,就算有人,自己也得先換上一身像樣點的衣服啊?
她靠在一顆歪脖子樹上,心煩意亂。
但接下來,不遠處就傳來了幾道人聲,腳步聲漸近,來的似乎正是這個方向。
夢令瑾嚇了一跳,慌忙翻進歪脖樹後面半人高的草叢中,趴在地上,眼睛透過草叢的縫隙向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