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禦塵明目張膽的蹲在商場的防火栓上,看著七年前的自己給那個叫“善姐姐”的女子挑選衣服。因為幻術的緣故,周圍的人都沒有對他這一舉動發出異議。
兩人從醫院出來後就來到了這裡。
他知道女子為什麽這麽緊張,那是因為他七歲在孤兒院玩耍的時候頭碰到了石頭上,為此已經失去過一次記憶,所以“有過前科”的他不得不讓別人格外留意。
女子叫言善,是沈禦塵原來所在的童心孤兒院的常客,也是最照顧沈禦塵的一位。如果不是因為條件不允許,她幾乎就要認沈禦塵為弟弟,帶走領養的。
一個星期之後就是童心幼兒園開園五十周年的慶典了,到那天,包括言善,收養沈禦塵的沈氏夫妻在內的一眾和孤兒院關系頗好的人們都會回來參加慶典,以示祝福。
因為聽說那一天會舉辦一場小型的舞會,所以此時的幼年沈禦塵和言善,正一臉興奮的挑選那個場合要穿的禮服。
而那件對他影響巨大的慘劇,也是在那時發生的。
他其實有些疑惑,雲菲的目的即然是想讓自己崩潰,那為什麽沒有選擇直接讓他重回這一天,而是投放到了事情發生的一個星期以前。
難道是想讓自己阻止事情的發生嗎?
他還在思考,那邊言善已經挑選了一件紫色中長款的連衣裙,這是她打算在舞會上和男朋友跳舞時穿的。在孤兒院人們的八卦中,言善的男朋友藍落似乎打算在那時候向她求婚,因為兩人的緣分就是從孤兒院開始的。
藍落是孤兒,從小在童心孤兒院長大,而言善的父母那時就是孤兒院的常客,他們去的時候經常會帶著小言善,而兩人就是在那時候認識的,是名副其實的青梅竹馬。後來藍落雖然被一戶人家領養,但兩人並沒有因此斷了聯系,反而漸生情愫,終於在兩年前確定了男女朋友的關系。
兩人的家境都不富裕,在確定了關系之後,藍落為了兩人的未來一直努力工作,希望掙更多的錢,給言善舉辦一場氣派的婚禮。
或許是他的誠心感動了上天,竟然真的在一次投機中抓住了機會,從此好運連連,現在已經是一家小有名氣的上市公司的老板了。
求婚的事情是藍落私下告訴一個孤兒院的小朋友的,雖然囑咐了不要將這件事告訴言善,但那個孩子還是頗為調皮的將消息傳開了,美其名曰是為了讓“善姐姐”好好做準備。導致言善很早便開始興奮,而整個孤兒院,就只有藍落還很苦逼的以為這件事情只有自己知道。
而這個搗蛋的小孩,正是當時十歲的沈禦塵。
沈禦塵這個名字是他被沈氏夫妻領養之後才取得,在此之前他只有一個小名,是孤兒院將他帶回來的老師取的:小塵。
聽說當時沈氏夫妻之所以在眾多孤兒中選擇他領養,正是因為他和他們女兒名字的最後一個字相同。
他是在七歲那一年被領養的,轉眼間已經過去了三年,在此期間,他時不時會回到孤兒院,這個養育了他生命最初的七年,和他感情無比深厚的地方。
剛被領養的那段時間,他其實很抵觸新的家庭,時常跑回孤兒院找這裡的兄弟姐妹們傾訴,言善在那段時間為了他甚至特地住在了孤兒院,專門等待他難受的時候開導他。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幾個月,他終於從心底接受了沈氏夫妻,一場意外的發生,也讓他和他那位便宜妹妹的惡劣關系得到了緩解。
在那之後,沈禦塵回來孤兒院的次數不再那麽頻繁,言善也搬回了家裡。
但兩人一有空就會去看他,尤其是言善,因為怕他在沈家受到欺負,甚至每次都會提點禮物“賄賂”沈家的人。
往事從腦中一一掠過,沈禦塵看著忙碌的兩人,眼前有些恍惚。
善姐姐和藍哥哥,早就死在了那場慘劇中。
不僅如此,藍哥哥甚至不能算是善終,他的精神體多年來一直遊蕩人間,因為不知何種執念而不能進入輪回。
不能這樣,他握緊了拳頭,額頭滲出冷汗,胸口的痛不知何時越發嚴重,他不得不將思緒拉回來。
言善此時已經換好了裙子,正在試衣鏡前自我審視,從沈禦塵的角度看,那條輕薄的紫紗裙緊緊的貼在女子身上,將她並不完美的身材勾勒的挺拔秀美,精致的蕾絲花紋點綴在裙擺邊緣,黑色的束腰在背後綁成一個大大的蝴蝶結,顯得她的腰身分外纖細,
“真漂亮。”小男孩情不自禁的鼓掌:“簡直像天女下凡,藍哥哥看見肯定也會很喜歡的。”
“小嘴真甜。”言善聞言有些臉紅,輕輕捏了捏幼年沈禦塵的小臉,滿眼都是幸福的笑意。
“那就要這條吧。”她對身邊的服務員說。
“好的,請問您是穿著走還是包起來。”女服務員彬彬有禮的問。
“包起來。”
“好的,您請稍等,一共是一千二百。”
“刷這個吧。”言善將一張金燦燦的卡片交給服務員後再次進入了試衣間。
那是藍落交給她的,雖然兩人還沒有正式結婚,但藍落已經像是婚後好男人一樣,將所有的工資都交給了自己的女朋友。其實這種時候,大部分男人都會留下一點私房錢,但據幼年沈禦塵的推測,他這麽主動,怕是真的一分都沒有留給自己。可謂是將妻奴的本性發揮到了極致。
為此,孤兒院的孩子們沒少私下裡議論他。
但言善從小就是節儉的人,即使得了這些“巨款”也沒有亂花,而是將他們小心翼翼的存好,留待藍落以後需要的時候再取用。
自己的衣服買好後,興致大發的言善決定給沈禦塵也買一件,畢竟在整個孤兒院,她和藍落最喜歡的就是這個聰慧伶俐又調皮的小男孩了。在聽說他已經被沈氏夫妻領養走後,兩人還沮喪了好一段時間。
“欸,我也有份嗎?”幼年沈禦塵指著自己,臉上由錯愕變成欣喜,忙道“謝謝善姐姐。”
男孩綻出兩個酒窩,笑得很開心。
“嗯哪。”言善摸摸他的頭,半是擔心半是埋怨:“幸虧這次沒事,可不能再有下次了。”
對剛才沈禦塵差點被車撞到的事情,她還記憶猶新。兩人來到醫院後,並沒有查出男孩的頭有任何病理性損傷,結果在出門的下一刻,沈禦塵就坦白了他記得車禍的事,惹得自己一個爆栗敲在他腦袋上,問他為什麽要裝失憶害自己擔心?
當時沈禦塵捂住腦袋很委屈的說,他只是想開個玩笑。
當時真正的沈禦塵正跟在後面,將這一幕收入眼中。幼年的沈禦塵當然不知道車禍的事,因為遭遇車禍的人是他,但那個孩子還是面不改色的撒了謊。
他倒不是有什麽別的意思,可能單純只是不想讓言善擔心,真實的情況,他自己心裡也沒譜。
看到這裡,沈禦塵歎了口氣,原來自己從那時開始,就已經這麽會說謊了啊。
看見他那可憐巴巴故意賣萌的小臉蛋,言善實在是氣不起來,但這樣不代表她就能容忍下一次。
“不會了絕對不會了。”幼年沈禦塵摸著剛才被敲的地方,苦著一張小臉。
言善滿意的點點頭,視線在轉到掛在牆壁上的一件衣服時眼前一亮,將那衣服拿給沈禦塵,“你去試試這件。”
沈禦塵聽話的拿著衣服走進換衣間,男性換衣服一向快,小孩子就更是如此。沒等多久,沈禦塵就從裡面走出來。
言善看著他搖搖頭,“這個不好看,我們換下一間。”
於是沈禦塵隻得又把衣服換下。
言善對衣服的要求很高,轉了好幾家都沒有找到能讓她滿意的。路過一處冷品店時,他們一人買了一個冰激淋,邊逛街邊吃著。
快到黃昏時,言善才遇見一個真正讓她感到滿意的,她嘴角噙笑得看著沈禦塵,後者幾乎快要累癱,但在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時還是不禁眼前一亮。
那是一個黑發黑眸的小男孩,上身的裡面是一件白色短袖襯衫,外面套著卡其色的背帶西褲,腳上登著一雙深褐色的小皮鞋,被擦拭的油光鋥亮,領口系著一個純黑的蝴蝶結,襯著男孩那張小臉白嫩精致,一雙大眼睛愈加聰慧伶俐,就像是從油畫中走出來的小小貴族。
鏡子裡的男孩呆呆的豎起大拇指,對身後的人說:“善姐姐,你真是太會選了。”
“那當然了。”言善笑呵呵的站起身,將金卡遞給服務員:“就這一套吧,我們要了。”
跟了一路的沈禦塵坐在言善旁邊,也累的夠嗆。
女人真是可怕的生物,明明以他的體力來說,這種級別的運動根本不在話下,但逛街這件事就是特別的消耗心力,得虧女人都能對此事樂此不疲。
在工作人員將卡拿到前台去刷的功夫,幼年沈禦塵已經換回了衣服,站在言善面前,兩人興奮的聊著天。
沈禦塵就在兩人的身邊,但在幻術的威力下, www.uukanshu.net 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看著近在眼前的兩張笑臉,他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了雲菲讓他經歷這些的用意。
平平淡淡的生活對其他人來講或許沒什麽,但對已經失去了這些的他來講,就像罌粟,帶著劇毒,但又讓他無法抗拒的迷醉其中。這和之前的幻境不同的地方在於,那個幻境是虛構的,但這裡的一切,卻都是他記憶中的自己,曾經擁有過的。
沒有的東西可以奢求,得不到也不會怨恨。但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失去時就是鑽心之痛。尤其是,當你發現這些再也無法挽回時。
這個幻境真是令人討厭,不知現在就出手破壞的話會怎麽樣。
沈禦塵冷笑一聲,舉起手,微弱的空間震蕩從他掌心冒出。
有人曾說,世間最大的悲劇,就是將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他已經經歷過一次,那時的他還不懂,但現在他已經懂了,那長痛不如短痛,早點了結了這一切,也是好事。
雖然事情應該不會這麽簡單就結束,但終歸可以試試。
他手掌翻轉,掌心裡冒出騰騰的藍焰,火焰的下方,正是言善的頭。
“奇怪,有些熱哦。”言善用手給臉扇風,看向服務員:“你們這的空調怎麽不管用啊。”
沒控制好力度讓力量外泄了嗎?
言善的目光轉向讓她感到炙熱的頭部上方,和沈禦塵的目光隔著虛空對視。
沈禦塵舉起的手猛地一顫,胸口的痛一瞬間狂暴起來,幾乎撕裂胸腔。
反正……也是假的,不是嗎?
他的手猛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