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掉了血蟲,大家的心情輕松多了,再也不必擔心腳下突然冒出個怪物來。但血蟲的“屍身”還留在地上,散發著濃烈的惡臭,讓我對它的興致蕩然無存,於是也催動駱駝隨大家踏上征程。
我見古麗丹獨自一人走在隊尾,便來到哈迪爾身邊小聲問:“你的女兒古麗丹好神奇,她真的看不見東西麽?為何什麽都知道?”
老頭歎息一聲:“古麗丹曾是大漠最美的姑娘,她的雙眸如鑽石般閃亮,是真主賜給我的禮物。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她,她就是我的生命。”
“珍寶總會被惡魔惦記。在她九歲那年忽然得了一場重病,渾身熱得和碳火一樣。大漠最好的醫生也束手無策,一直過了七天七夜才退燒。從那以後她美麗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見了。她年紀雖小卻勸我不要悲傷,說這一切都是真主的旨意。真主雖然拿走了光明,卻將整個沙漠的秘密都給了她。”
“我當時並不相信,以為她是在安慰我。一年後她的母親去世了,我不放心把她一人丟在家裡,每次出行都把她帶上。她雖然盲了,但容貌仍是美麗的,我怕有人打她的主意,只能用黑布把臉遮住了。”
“她真的知道很多秘密?”我插問道。
“正是如此,她沒有騙我,大漠中的一切好像都在她心裡。有一次我們遭遇沙塵暴,大風把雞蛋大的石頭都吹起來,到處都是沙石,連最老的駱駝都只會原地打轉。又是古麗丹,靠她的指引才找到水源,辨清了方向。她還能準確預言天氣,讓商隊避開一切危險。若沒有古麗丹,老漢我不知死了幾次了。”
看他的樣子不像在騙我,而且之前發生的事情也證明古麗丹的確與眾不同。常理已經不能解釋她的能力,難道世上真的存在特異功能麽?
隊伍在酷熱中又行進了三個多小時,直到傍晚時分才停下來休息。我的衣服濕了又乾,幹了又濕,散發出難聞的汗味,天雨和馮瑞二人也像被蒸熟了一樣,臉蛋通紅,烏黑的秀發也蓬了起來。在這樣的環境中,誰都難得體面。
孫奎剛搭好兩頂帳篷,二女就鑽了進去,將入口封得嚴嚴實實,過了好一會才出來,從頭到腳都換了一遍。同為女人的古麗丹卻沒換,雖然在大漠裡走了兩天一夜,雪白的衣服卻沒沾染一點塵土,而且也沒有出汗,也許是常年在沙漠裡行走,習慣了這樣的溫度吧。
為了彌補上午的失態,孫奎自己將八頂帳篷都搭好了,天已漸暗,藤本又把煤油爐點燃,招呼大家圍坐在爐邊吃東西。
哈迪爾的饢似乎無窮無盡,又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堆分給我們,好在每人還有一塊小小的羊肉干,像石頭一樣堅硬,咬在嘴裡,厚重的孜然味道直刺嗓眼。
沙漠的氣候非常古怪,白天能把雞蛋烤熟,晚上又冷得要命,好在東瀛人準備的毛毯很厚實,煤油也足夠,所以問題不大。
因為昨晚庫木爾血蟲咬死了一頭駱駝,所以藤本決定和孫奎輪流守夜,以備不測。前半夜藤本,後半夜孫奎。我知道孫奎不僅膽小而且嗜睡,主動要求替他,藤本卻拒絕了,讓我一定休息好。
我在帳篷裡也睡不安穩,總覺得身下會忽然冒出點什麽來,一直到天色放亮才勉強眯了一會兒。
接下來的三天藤本不停地催促哈迪爾加速前進,說必須嚴格按照長谷川教授制定的計劃來。哈迪爾拿了人家的錢自不能反駁,用盡各種辦法加快速度。成員還好,
隻苦了駱駝,每日隻累的口吐白沫,也不知照這速度它們還能堅持多久。 幾天的旅程後,單調終於戰勝炎熱,奪取了最難以忍受事物的稱號。無論往哪裡看都是一樣景致,有時覺得馬上會走出去;有時又感覺回到原地。這時偶像的作用就凸顯出來,只要古麗丹在我們就絕不會有事。
在第六天傍晚,遠處天際線出現了一些黑色的凸起,藤本在駝背上打開地圖,邊看邊說:“奇了怪,地圖上這裡沒東西,難道偏離方向了?”
“尊敬的客人,這條線老漢我走了七八十遭,還沒有一次迷失過方向。”哈迪爾聽他有懷疑的意思,忙開口辯解。
藤本把地圖合上:“別誤會,我只是說地圖上沒標。依你看那些東西是什麽?”
“也許是胡楊林?”老頭這話自己都不信,馬上改了口:“不會,這裡沒有林子,先去看看吧!”
我們不僅不害怕,反而都很興奮。這就好比連續看了一部電影一百遍,每一個情節都一清二楚,忽然有了新的情節,自然很開心。
藤本又說:“會不會是海市蜃樓?不過一般出現在太陽最大的時候,現在陽光已經很弱,很難產生這種現象。”
“管它是什麽,看看就知道了。”我早按捺不住,不斷拍打著駱駝,想快點過去一探究竟。藤本雖然謹慎卻也無路可走,也催動駱駝跟著我向前走去。
半個小時後終於來到近處,才發現原來是一座被廢棄已久的古城。這座“城”並不大,且早已風化,不知是什麽年代的遺跡。城門早不知去向,只剩下橢圓形殘缺不全的門洞,兩側的城牆也已破敗不堪,被風沙侵蝕得只剩不到半米高。
我鼓起勇氣率先進入城中,裡面更慘,到處都是殘垣斷壁,沒有一處建築是完整的,看樣子再有幾十年,風沙就會將這裡徹底掩埋。
沒等我開口,哈迪爾先自言自語道:“真主啊,我老漢在大漠走了一輩子,怎麽從沒見過這地方麽?難道是您一夜之間建起來的麽?”然後又說了一大段維語。
“沙漠這麽大,你一輩子也不一定走全,”我接口道,“之前不也沒見過血蟲麽,這次也遇到了,所以什麽事不能絕對。”
一行人不再說話,沿著古街走著。我忽然聞到一股醉人的花香,四下一看,除了滿眼的廢墟外再也沒什麽別的東西了,難道是幻覺?
藤本停住駱駝問我:“何桑,你聞什麽味道了麽?”
“聞到了,好像是花香,不知從哪飄來的。”他也聞到了,顯然不是幻覺。
“真他媽邪門了,這廢墟裡有花?”孫奎今天隻抽了一次,早已哈欠連天。
藤本掏槍在手:“這古城很怪異,大家一定要小心。”我的槍已經空了,不過也拿在手中,萬一有歹人也能裝裝樣子。
“宮殿!”王大美眼尖,指著道路盡頭喊道。我向前一看,果然矗立著一座高約七八米的建築,雖也早已看不出本來面目,但應該是這座古城中很重要的一個地方,保持得相對比較完整,透過厚厚的風化層,依稀能看到它曾經的恢弘。
“剛才沒見啊,你們看到了麽?”我有些驚恐,進城時沒發現還有這麽高的建築物。
“我也沒注意,可能是因為建築物的顏色接近周圍顏色吧,”藤本解釋道:“那裡應該是王宮,建築用料和工藝都要優於普通民居,所以主體可以屹立千年不倒。”
“就算是這樣,但這差得也太多了,”我質疑道:“你看周圍,一人高的房子都沒有,它怎麽會保持得這麽好?”
“就是我說的建築質量差異。不管怎麽說先進去看看吧,這座古城應該是首次發現。”藤本極度興奮,越過我向“王宮”奔去。
孫奎也來了勁兒:“去看看,沒準裡面有什麽寶貝,現在行情這麽好,分幾件回去就發了。”
很快來到門前,把駱駝交給哈迪爾栓好,藤本率先邁步走了進去,我和孫奎緊隨其後。沙漠裡氣候乾燥,這裡空氣流動又好,所以沒什麽怪味兒。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空曠的大殿,地面鋪著寬大的方石,兩排黃色的石柱撐著高大的穹頂,看起來氣度不凡。
“這絕對是是一個新發現!”藤本激動不已,東摸西看,“長谷川教授研究半輩子西域的歷史和地理,居然不知道還有這地方!”
我倒沒他那麽激動,心想沙漠這麽大,有幾個遺跡不是什麽新鮮事。 此地荒無人煙,除商隊也沒什麽人來,這年代又沒有衛星,沒人發現很正常。
連續多日風餐露宿,這時忽然有個地方避避風塵還是很讓人開心的。此時天雨馮瑞,哈迪爾,王大美都進來了,只有古麗丹還站在門外。
“你怎麽不進來?”我問古麗丹,吞下一句是是不是因為看不到門在哪。
“我習慣在外面住了,不想進去。”她笑著回答。
孫奎撲通一下躺倒在地:“我的媽呀可累死我了,又累又熱,腰都快折了,今晚說死也不走了。這地方真好,涼快又舒服,比匯中飯店都強!”
我也很想在這裡住一夜,就讓王大美出去把我倆的毛毯搬來鋪在地上,也疲憊地躺了上去。哈迪爾老漢一心在古麗丹身上:“我不能丟下古麗丹一人在外面,我出去住吧。”
王大美居然輕輕地拉了拉我的衣袖,結結巴巴地說,“何爺,要不咱也出去吧?”
我瞄了一眼天雨,她和馮瑞正低聲說著什麽,馮瑞點點頭也走了出去,很快又走了進來,身上背著她們倆的毯子,手裡提著一袋清水,看來今晚兩個小姑娘也打算住在這“王宮”裡了。
孫奎本就肥胖,高溫讓他失去了比別人更多的汗水和體力,像灘爛泥一樣萎倒在地,瞬間已鼾聲大作。藤本也把過夜的東西搬了進來,看來他也打算在這裡住了。
與在外面不同,人一旦進了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警惕性就會大大降低,於是我伸了個懶腰,也躺倒在地,心想這麽硬的石頭,就算血蟲沒被打死也鑽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