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本來打算回家裡過，沒想到一大早就接到張教頭電話:“董樂，我爸得了胃癌，晚期。”

　　我說:“大清早的，不要瞎說。”

　　他說:“真的，昨天查出來的，我一晚上沒睡著。”

　　我吃驚不小:“老爺子身體挺好的，年前一起吃飯的時候，沒看出他有什麽毛病啊?”

　　他聲音有點哽咽:“怪我太粗心，平時沒有關心他……”

　　我問:“老爺子曉得自己的病不?”

　　他說:“應該不知道，我們都瞞著他。嗚嗚嗚……”

　　我說:“晚上我來陪老爺子聊聊天，看看他。”

　　我跟程靜一說，她也很詫異，一下子也不相信。

　　下午，我像往常一樣，帶著程靜和兒子，來到張家。

　　張教頭正在門口掛燈籠，盡管張燈結彩，卻感覺不出一絲過節的喜慶。

　　見我們到來，他把我們拉到旁邊:“不要提我爸的病，我們打算暫時瞞著他。”

　　我們點點頭。

　　程靜帶著兒子去樓上了，我來到花園找老爺子。

　　他正在花園打理花草，旁邊茶桌上，放著幾本園藝的書。

　　我說:“老爺子，幹啥呢?”

　　他回頭看到我:“是董娃兒來啦?坐，坐，我馬上就弄好。張揚，喊阿姨泡杯茶下來。”

　　坐下後，我看他並沒什麽異常，應該還沒到劇痛期。

　　我說:“老爺子，以前你花園裡沒這些花花草草，你最近才弄來的吧?”

　　他說:“是啊，年前我跟你說過，想弄苗木花卉。你們去三亞那幾天，我到處逛，選了這批。你看還可以吧?”

　　我說:“我是外行，不懂。不過看起來挺好看的。你累不累?休息一下不?”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累，但我高興。開年沒那麽忙，我這幾天，打理這些花花草草，每天都弄到半夜。上癮，連覺都不想睡。”

　　我說:“羅馬城也不是一天建起來的，花卉苗木更是靠時間和功夫積累，你還是要慢慢來。”

　　他歎口氣:“時間不等人呐。張揚他們不告訴我，但我自己的病，自己心裡清楚，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原來老爺子明白自己的病。

　　我安慰他:“老爺子，沒事。現在醫學這麽發達……”

　　他擺擺手打斷我:“你娃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這些話，哄哄農村老頭老太太還行，你張叔又不糊塗，你騙得了我麽?”

　　我無奈搖搖頭。

　　他說:“治的了病，治不了命，這是我的命，我認命。本來想退休後，轉行做苗木花卉，乾他個十年、二十年。沒想到，老天爺不給我機會。也不能怨天，老天爺給了我五十多年，我沒有好好珍惜。一頭扎在賺錢上，想著有錢了才做自己喜歡的行業。誰知道五十幾年，轉眼就沒了。我太傻了，在不喜歡的行業，拿生命換財富，最後，兩手攥空拳。”

　　我見他越說越難受，就安慰他:“咱不想這些了。您家庭和睦，兒孫滿堂，多幸福啊。”

　　他微笑說:“可能這是我最大的安慰了，尤其是孫子和孫女，他們多乖啊！可惜，我不能看著他們長大了。”

　　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雖然他故作鎮定，但他此刻的心情，肯定相當絕望。

　　他接著說:“董娃兒，你跟我們張揚是好兄弟，他性格有點毛躁，經常犯渾，不像你那麽穩重。

以後你要幫我監督他，多幫助他，張叔拜托你了。”　　我心裡很不是滋味，想哭，真的想哭。

　　我說:“老爺子，你放心，我和張揚一輩子都是好兄弟。”

　　他微笑著點點頭:“人生很短，真的很短，很多情況，都來不及做準備，比如生老病死。我這輩子乾工程，外人傳言，說我家裡現金都上億。其實哪有那麽誇張。工程行業，風險很大，如果張揚有自己喜歡的行業，我還是希望他轉行。人生短短幾十年，能早一天從事自己喜歡的行業，就等於賺到一天。一輩子僅僅為了錢，在不喜歡的行業混日子，總覺得人生還沒準備好，那這輩子都不會準備好。”

　　我點點頭:“去年開始，我也想通這個道理了。現在業余時間，沒怎麽出去應酬，自己搞了個喜歡的網站。”

　　老爺子說:“挺好。我這胃，就是喝酒應酬多了，才落下的毛病。”

　　又繞到這個話題來了，我趕緊岔開話題:“老爺子，在你的同齡人裡面，你已經算很成功了，都很羨慕你。”

　　他淡淡一笑:“要說這輩子，我算什麽都經歷過了，也什麽都享受過了。以前我覺得名利最重要，絞盡腦汁，苦心經營。為了拿項目，半輩子都在琢磨領導心思，小心陪侍，完全沒為自己活一天。現在想想，真是傻。我的那些同齡人，除了幾個經營自己喜歡的事業的，活的既充實，又成功。其他人確實好不到哪兒去，每天隻想著錢，打打牌，喝喝酒，唱唱歌，跳跳舞。都沒啥追求，等死。”

　　我說:“還真是這樣。”

　　他說:“不過也可以理解，人害怕閑下來，真閑下來沒事乾，心裡會慌張。所以總是想辦法讓自己有事做，讓自己忙起來，避免胡思亂想。其實沒必要，人有時候需要安靜下來，需要胡思亂想。那樣能看清很多東西，也能知道自己到底想幹什麽。可惜我最近才明白這點，明白的太晚了。”

　　我今悟已晚，六十方退閑。深深的無奈。

　　不過猶勝不悟者，老死紅塵間。

　　是不是知道自己行將就木的人，都會有一番大徹大悟?

　　在我眼裡一直剛強果敢的張老爺子，今晚居然如此傷感。

　　看到程靜帶著兒子下樓，應該回家了。

　　我說:“老爺子，早點休息吧。不要想多了，有時間我們又來看你。”

　　他起身要送我們，張教頭快步走出來:“爸，你休息。我送他們。”

　　到門外，我說:“不用刻意隱瞞了，老爺子知道自己的病。”

　　張教頭眼眶一紅:“我爸喜歡跟你聊天，有時間你多過來陪陪他。”

　　我點點頭:“我會的，他也是我的老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