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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影戰士》第10章 祝瀟寒
  細雨濕潤過的學院街。乾淨的柏油路面蒙上了一層水漬,陽光照在水上居然能折射出令人驚喜的虹影。街區以東不遠處便是有著悠久歷史的銀海公園舊址;在那林立著的木本植物簇擁下,四號線的地上鐵軌橫貫晴空。被雨水衝刷得亮閃閃的轎車在校門口來去,每個悠揚的音符似乎都要在輪轂下濺起的水花中跳躍。

  門前的一排藝術公演宣傳欄上,貼滿了星期日獨奏音樂會的海報。通常來說,這樣的規格隻屬於音樂系的佼佼者;他們如雷貫耳的名字都足以記載於院系史冊中,為後來的學子所敬仰。藍白配色的乾淨圖紙上並沒有過多花哨的宣傳標語,甚至連一張清晰的演奏者近照都沒有;在海報上人們能看見的,隻有燈光下的優雅女性剪影。

  影子無疑屬於喬穗。長久以來她都是整所學院的驕傲,也是許多才華橫溢的男學生夢寐以求的佳人。她的實力已經強勁到不需要任何多余宣傳,簡單的姓名與日期標注著獨奏的開幕時間,屆時銀海藝術學院引以為傲的建築――勃拉姆斯廳,便將一票難求。

  現在是雨後的星期五。校門前,這場盛宴的女主角正懷抱著課本,站立於幾個男女學生的中心。興致勃勃的後輩們正詢問著女子關於理論方面的知識,也不時有急匆匆出門打車的考生視線在她身上稍作停留。路兩側種滿的常青樹下,幾對情侶相互依偎著朝街區以西的繁華地段緩緩而去。

  顧錦歌握著的手攥緊了一些,然後放松。接著又攥緊了些。

  他夾著兩本希伯來文的詩集,自布滿青苔的黑色石階緩步走向女子的身後。顧錦歌兼具藝術生的氣質與運動員的陽光,俊美的臉龐讓他在管弦系乃至學院都收獲了大批追求者。但身前的女子早已經牢牢抓住了自己;他確信在學院的四年光陰裡,喬穗都會是那個他想要努力與之並肩的人。

  這個20歲男孩的年輕心髒像被什麽填滿了一般。自她闖入他的生活後,顧錦歌再也無法迷戀上其他任何女人。他靜默地看向微笑著與晚輩們交流的喬穗,雨後的陽光勾勒出她迷人的臉孔。女子身著白得像雪一般的無袖一字肩連衣裙,那是奧黛麗赫本般的極致優雅,也是顧錦歌最喜歡的風格;兩人就連對審美的理解都如此相似。她蕾絲裙擺下露出的纖細小腿讓任何年紀的男性都無法抗拒,腳踝處扎著綠色的乾淨束帶,帶子上面用手工雕刻著植物的紋理。對顧錦歌而言,喬穗就像神話與奇跡般同時有著千萬種面孔,總是能吹動起他思緒的羽翼,讓他青春的身體如同細弦顫動不安。

  “喬穗師姐?”

  顧錦歌內心鬥爭許久,終於忍不住打斷女子與眾人的交談。幾名女學生認出了面前站著的學院名人,她們下意識地側開幾步,其中一位戴眼鏡的姑娘臉頰似乎泛起了紅暈。然而對此刻的顧錦歌來說,周圍是全然沒有其他人存在的。“師姐的個人音樂會是在周末?”他細長的手指按著衣角,就像變成偷吃了糖果而不知所措的小男孩,“兩天的空閑時間,咱們抽時間吃個飯吧。”

  “那好啊。”剛剛發現身後師弟的存在,喬穗頓了頓,擺出她的招牌微笑答應著。“小溪,這是幾份核心資料,你盡管拿去參考,”喬穗轉身交代那個戴眼鏡的女學生道。此刻她迷人的灰色眼睛瞥向街對面的一片青翠,如同凝望黎明在國度緩緩升起的女王。“師姐還有些事先走了,如果你有不懂,可以向你們系的姚老師請教。”

  暖陽下,

喬穗的嘴角掛著傾城的微笑,那是女子發自內心的喜悅。不知有什麽能讓她如此開心?但那種喜悅與禮節性的笑容是全然不一樣的,這在顧錦歌與她相處的日子裡已經摸得很清楚。年輕女子的瞳仁閃著明快的光,就像一只在林間來回穿梭的羚鹿。  名叫小溪的學生扶了扶黑框眼鏡,使勁地對喬穗點頭:“師姐再見!”其余的幾個學生也衝她禮貌地道別。小溪似乎是把顧錦歌誤認為了喬穗的男友,她看向二人的眼神裡閃過了一絲細小的失落。

  顧錦歌卻抓到了那樣微弱的東西。這種誤解竟然令他有些許驕傲和愉悅,他很清楚自己為什麽會有如此異樣的情緒。

  他喜歡她。

  顧錦歌能感受到自己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著。他想要再邁步上前一點,再一點。幾乎快無法呼吸了,他心裡想道。

  女子眺望著濕漉漉的街道對側。這條街並不算寬,視力很好的顧錦歌能分辨出對面來往人群的臉孔。在咖啡屋與陶瓷藝術品店中央的電線杆邊,分明站立著一名身穿白色襯衣的高個青年。

  女子正望向那位青年;相應地,對方也長久地望著與顧錦歌站在一起的她。

  “不好意思啊,顧師弟。”喬穗忽然像意識到什麽似的,朝著顧錦歌轉回頭來。寫在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標致,但卻明顯並非如同望向街對面那個人時那般純粹。“來了個老朋友,咱們晚些時候聯系吧。”

  喬穗溫和地拍著顧錦歌的胳膊,轉身過街而去。她細長的鞋跟輕點在被自然甘露所洗禮過的柏油路面上,便釋放了清脆悅耳的天籟。

  如同羽翼被子彈洞穿,飛鳥自萬裡晴空急速墜落。那是顧錦歌靈魂的碎裂聲。

  幾秒鍾內,天堂到凡間。

  女子緩步朝向美好的場所而去,卻也悄無聲息地走出了顧錦歌兩年來所構建起的自由幻夢。她挽上那個陌生男子的胳膊,帶著微笑對他訴說著什麽,兩人像久別重逢的情人般默契。在距兩人十幾米開外的音樂少年搭建的夢幻世界裡,用億萬縷絲綢般意志所構築起的脆弱城牆無聲坍塌。

  顧錦歌停留在那裡,許久。

  -

  他來了。

  那是交談中隨意到不能再隨意的一瞥;喬穗卻分明看見那個人就站在窄街的對面。像心底住著的某隻小動物突然醒來一般,喜悅從女子的每寸肌膚蔓延開,讓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腳步。

  她與年輕好看的師弟匆匆告別,快步朝向男孩的方向而去。男孩正被兩名扎著高馬尾的女學生圍住,看上去有些窘迫。喬穗能認出其中一個挑染著粉色頭髮的學生,那似乎是作曲系的某個跋扈千金。此刻千金手拿著紙和筆面朝男孩伸出,很明顯是在索要他的聯系方式。從小到大的歲月裡,男孩面對過無數個這樣的瞬間,但都被喬穗擋下。

  這次也不能例外啊。她心裡想。

  男孩大約是二十一二歲的年紀,身高將近一米九;他的五官極其立體,挺拔的鼻梁英氣逼人,而鑲嵌在面龐上兩顆黑曜石般的瞳孔被烏黑細長的睫毛所擁抱,瞳仁的正中心卻帶著點純白的斑紋。男孩亮黑色的頭髮梳成偏分,左耳裝飾著一枚雪花形狀的精巧耳釘。他今天穿的是簡單的白色修身襯衣,倒三角形的身材被襯衣扎進黑色長褲的經典穿法體現得淋漓盡致。男孩把衣袖習慣性地挽上三圈,好看的手骨在光照下格外顯眼。他的腿比之模特更加勻稱且長,整個人沐浴在雨後的虹影中,就如同清晨巡視著遼闊雪原的孤高王子。

  是的,這個男孩就是祝瀟寒。

  他是命運之夜誕生的利刃,這座城市最黑暗的沉默衛士;他也是以一敵百的風雪之王,有著令使魔為之恐懼的名字。

  他雙眼中的那抹白光放射出的是極致的凌厲與無盡的徹寒;但在白色以外的純黑部分,喬穗卻明明能讀出孩童般的溫度。這樣的男孩無論走到哪,都確實是吸引女性目光的最中心;但自小每當撞見他與其他女孩玩耍,喬穗的心底便生出一層薄薄的情緒。

  或許是自己的佔有欲太強了?

  她自嘲地笑笑,輕巧地繞過女學生的包圍,用她纖細的手臂挽上了男孩的臂彎。“走吧?”喬穗對他輕聲說。

  祝瀟寒隔著襯衣的體溫向她的肌膚傳來,這讓喬穗感到很舒服。看見熟悉的女子前來救場,祝瀟寒輕輕苦笑著,似乎也放松了起來。兩人撇下了在原地發愣的富家女學生,朝著深巷的盡頭而去;忽然之間四號線墨綠色的身影從密林呼嘯而過,朝著中心城急速駛去,蓋過了女子高跟鞋點地的聲音。

  -

  “你還是不會處理這些事,”喬穗用責備的語氣對男孩指出。“一個多月沒見,一點長進也沒有。”還沒看到巷尾的鍾表匠鋪墨綠色的鐵皮招牌,敲敲打打的聲音便早已傳來。

  祝瀟寒突然又笑了。他似乎有些無奈,眼簾低垂著,細長的睫毛遮住了沉睡在深處的白光。“不止這麽久,你害的我二十二年都沒有長進。”他的右手插在褲兜裡漫不經心地說。“這一個月的時間裡在城市的角落遇到了很多女孩,有被人口販賣組織脅迫的、也有遇到【C】級以下攻擊的。”祝瀟寒的眼睛眯作一條線,盯著不知哪個調皮孩子插在牆縫裡的鵝卵石。“事情解決以後她們都會索要我的聯系方式,我一概都說沒有。”

  “你的手機確實就跟擺設一樣。”女人用她塗抹粉色指甲油的纖長手指重重地掐了一下男孩的手腕。“我都要把電話打爆了,你為什麽每次都不接?”

  祝瀟寒搖著頭:“六月份的時候,從某個大廈的頂樓掉下去了…”

  “那就買一台新的,”她轉過頭向男孩投來清冷的灰綠色目光,如同對出征前的將領下達最高命令的女王。“下次不許這樣。”

  -

  女子的手腕依舊輕搭在祝瀟寒的臂彎裡,兩人的步調相當一致;這便是他們習慣的相處方式。在那層疊著的翠綠色塔樓背後,是一片錯落嘈雜的平民區,從這裡看去可以徑直地望見地標性的銀海電視塔。

  “說起來你怎麽突然出現在學校?”

  喬穗隨口發問。她知道自己身旁的這位戰士有嚴格的計劃,今天再度現身於公共場合肯定是有什麽要事。十幾年的生活習慣,她有些太過於解對方了。

  公共場合…她暗自想道。哎呀,剛才那些女學生肯定把自己當成了祝瀟寒的女朋友。還有那位在校門口丟下的師弟…對師弟真是有點失禮呢。喬穗對自己處理事件的方式有些小氣憤,但也毫無辦法。

  “我來確認一下你的安全,本來想直接走掉,免得你又告訴開酒館的那兩個家夥。”祝瀟寒坦誠地說。“這幾個月使魔的活動越來越頻繁,其中類人形態的比例相當高。“

  “類人形態的使魔可是高危種,”喬穗提醒他。“比起一般的家夥,他們最大的優勢就是保留了作為人的部分理智。你要當心點。“

  男青年的雪白色瞳仁細成一條線,那是他從靈魂深處散發而來的傲慢。“全部被我乾掉了。但這也並不是什麽好事。類人種不會平白無故增多,我懷疑有人在城市的暗處進行操盤。”祝瀟寒眯著眼望著頭頂的太陽說道。“而且他們現在開始了有組織的行動,這對你來說很危險。昨天或是前天晚上,我剛剛殺掉一隻蜥蜴,那是在某個天台…我還撞見了金色頭髮的壞脾氣女店員。”

  “是子凌啦。到底昨天還是前天晚上?”女子追問他。

  祝瀟寒輕輕拍打著腦袋:“忘了,沒有時間觀念了。最近都沒怎麽睡。”

  “好好休息,別擔心我。”喬穗撫摸著他堅挺的後背,男青年背部的肌肉在襯衣的勾勒下呈現出兩道淺淺的線條,甚是好看。“隻是受傷了而已,很快會好的。”

  “我看看你的傷怎麽樣了。”毫無征兆地,男子衝她蹲了下來。喬穗心裡一驚,下意識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在藍白色的磚瓦矮牆前,巷口溫熱的風從兩人的身後吹過,深綠的葉片在光線下透出血管般的脈絡;喬穗好像能聽見空氣與葉片接吻的甜蜜聲音。祝瀟寒小心地解開女子腳踝上的乾淨束帶,他纖長而冰冷的食指溫柔地劃過喬穗白雪般的皮膚。女子忍不住輕顫了一下,風便就此急速地冷卻下來,凝固在一片模糊的灼熱夏天裡,時間被心髒的跳動越拉越長。喬穗低頭望著眼前令她驕傲的少年,就像重新踏入了八年前的那個灰燼之夜,自己所一直保護著的瀟寒擋在了人與神的中間,扛起了宿命要他背負的偉大力量。而她也是像今日這般,遠眺著藍灰色天空中忽遠忽近的驚雷,嗅到了那碎夢般的哀傷色澤。

  緊貼地面的熱浪打在宋瀟寒身上,也讓他的冰冷似乎有了一些溫度。

  要下雨了,天氣變得悶熱起來。遠空的雷聲越來越明晰,似乎就像那個金發的少女即將降臨,帶著驕傲與些許急躁。若是那姑娘能再穩重一些成熟一些,就更好了呢。喬穗的心裡這麽想著,忽然明快地笑了起來。

  她腳踝上的傷要追溯到兩個多月前的周末,自己在風雨交加的夜晚保住了幾乎整個中心城的安全。颶風無征兆的突然改道,伴隨而來的是B級的強大使魔【黑齒鯊】。這是靠蠻力便有極大殺傷的水中霸主,有著改變水況的能力;伴隨著滔天巨浪,風暴急速地朝著銀海市近海而來。喬穗站立在電視塔的尖端用盡自己的力氣割碎了恐怖的海洋動物,但卻被其銳利的齒鋒在腳踝的肌膚劃開了一道,鮮血頓時噴湧了出來。

  戰士們本來便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愈合能力;但不幸的是使魔傷到了喬穗的聖印――她的印記正好位於那個位置。這導致她的能力被大幅削減了一段時間,因此也隻能靜下心來準備個人音樂會。這兩個月裡,喬穗已經完全地適應了在學院的寧靜生活,重新投身那些泛著血腥味的戰役中去,或多或少讓自己有些不習慣。

  刹那而已。思緒被起身的祝瀟寒拉回。

  “沒什麽大事,馬上就能恢復。”男孩似乎很放心地,眼簾卻依舊低垂著看向她的小腿。

  “跟我回去吧,”喬穗突然開口。“跟我回去吧,回到他們當中去。”

  祝瀟寒眼睛中的光線暗淡了一些。“不要再做無用功了,你們誰來動員我都沒有意義。”他斬釘截鐵地回應著。

  “哪怕是我麽?”女子苦笑。她已經放棄了,其實又還沒有。

  祝瀟寒看著光芒萬丈的她。“哪怕是你。”他的孤高就寫在臉上;那是令人所厭煩的情緒,它把祝瀟寒這個男人拉扯得離龐大的世界越來越遠。此刻喬穗卻希望它再強烈一些,再多一些。她愛他臉上所寫著的驕傲,那也是她始終不肯去召回他的原因。

  其實也並不算召回,男孩不曾服務於任何組織,也不效力於誰。“我隻是為了殺光他們。”就像象征寒冷與終結的刺客重申自己的主張。“還有保護好你,保護好這座城市裡的其他人…如果我還力所能及的話。”

  他凝望著地面的某個區域,任由女子挽著他向前走。

  還有,為了向神靈宣戰。

  他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當然此時此刻離神還有很遠的距離,另一個轉角卻已經擺在了自己面前。被地板蒸到滾燙的葉片乘著微風從祝瀟寒的臉頰輕輕刮過,等他抬起頭來看路的時候,鋥亮的深紅色哈雷摩托車橫向攔截在巷子的中央;車上半躺著的中年男人分明已經等候兩人許久。

  “咱們有多久沒見了,小子!”男人咧開嘴爽朗地大笑著,他如同猿猴一樣靈巧地翻身下車,衝祝瀟寒打了個響指。

  “走走走,”他用力按著男孩的寬厚肩膀,像個醉鬼般朝不遠處的胡同邁步,喬穗輕巧地跟在兩個人身後。“今天人齊得很,想喝哪種酒都有。你最喜歡什麽來著?德國的狩獵神麽?喂喂不會是青島純生吧?”

  頭疼…祝瀟寒輕叩著自己的腦門,眼下要解決的分明是個更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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