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雲醉客棧,鄭辭不勝困意,就先回房休息去了。
沈敬原本也想早點休息,卻被曹煥和齊千鈞勸住,留在了客棧大堂裡,參加眾人為他擺下的慶功宴。
畢竟,沈敬此番揚名,他們身為同窗和好友,同樣與有榮焉。
當然鄭詢除外,他甚至比鄭辭更早回到房間去了,至於現在睡沒睡著,卻是無人知曉。
“沈敬兄弟此番詩會揚名,也算是漲了我們康安學子的志氣。盧俊不才,謹代表大家敬你一杯!”學塾中年齡較大的李盧俊,被眾人推舉為代表,端著酒杯起身向沈敬道。
“李兄,你太客氣了,該是小弟敬你才是。”
沈敬急忙起身,雙手端著酒杯,微笑著向李盧俊舉杯示意,然後以袖遮面,一仰而盡,沒有剩下一滴酒水。
眾人頓時拍手叫好,李盧俊的臉上,也是閃過一絲隱晦的感動之色。
因為沈敬剛才的舉動,明顯給足了他面子,並沒有因為名氣大漲,而變得有一絲傲慢和無禮。
也正是因為如此,大家對沈敬的態度也變得愈發敬重和友善。
有才華固然值得欽佩,才德兼備卻更加難能可貴。
光是這一點,鄭詢就無法與沈敬相比。
可惜,此刻正躲在房間裡瘋狂撕紙發泄的鄭詢,永遠也無法明白這一點。
沈敬等人畢竟還是沒有完全長成的少年,年齡最大的李盧俊幾人,也不過十五六歲。
因此,他們象征性地喝了幾杯酒後,就全部換上了茶水。然後一邊嬉笑聊天,一邊甩開腮幫子胡吃海塞。
反正鄭辭回房間之前說了,允許他們開慶功宴,費用由他來出。
可憐了客棧裡的小二,大半夜了還不能休息,只能強撐著惺忪的睡眼候在大堂裡,還得時不時陪個笑臉,問沈敬等人有什麽需要。
好在,知道先生在樓上睡覺,眾人也沒有鬧得太晚,剛剛過了亥時,他們便紛紛離場,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沈敬回到房間,直接倒頭就睡,他實在是太累了,累得連衣裳都懶得脫。
很快,房間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鼾聲。
沈敬沉沉地睡了過去,嘴角不自覺地輕輕上揚……他夢到了秦雅涵。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沈敬等人便踏上了回家的小船,沿江直下,於當天午時抵達康安縣碼頭。
告別了鄭辭和眾多同窗,沈敬帶著曹煥和齊千鈞,一路奔家而去。
他們說好了,今天中午要在沈敬家裡吃飯,順便商量一下給厚生捧場的事情。
沈江已經準備好了飯菜,坐在家裡等他們回來。
“爹,一天不見,你這廚藝見長啊!”沈敬坐在桌旁,夾一筷子炒肉片送進嘴裡,連聲稱讚道。
“臭小子,少來糊弄為父。你離家不過一天的時間,怎麽可能變化這麽大。”
沈江拿筷子敲了敲沈敬的腦袋,臉上卻露出一絲笑意,道:“這桌菜是你李嬸幫忙做的,隻憑為父一人可應付不來。”
“對了,要不要叫厚生過來啊?”曹煥忽然說道。
“不叫,咱們今天可是要商量怎麽給他捧場的,你把他叫過來,不就沒有驚喜了嘛。”沈敬卻搖搖頭道,“我打算把那首月下獨酌裝裱起來,在開業的時候送過去。”
“嘿嘿,厚生一定會高興到哭的。”齊千鈞咧嘴笑道,仿佛已經看到那天的場景。
“麟兒,為父也正打算問你,那兩首詩詞,
你是怎麽寫出來的?” 提起月下獨酌,沈江當即放下了碗筷,有些疑惑的盯著沈敬,問道:“為父從來沒見你寫過詩詞,怎麽頭一次參加詩會,就能寫出那等驚世駭俗之作?”
“爹爹的房間裡有很多詩集,孩兒沒事的時候經常翻來看看,久而久之,也就掌握了作詩寫詞的一些訣竅。”
沈敬微微一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自己準備好的說辭拿了出來。
“翻看詩集固然可以學習作詩的訣竅,比如用詞、押韻等等,可有一些東西,是模仿不來的。”
沈江卻皺了皺眉,面色嚴肅的道:“就說那首定風波的最後一句,若非是歷經艱險磨難、滄海沉浮之人,絕不可能寫出那等豁達深刻的詞句。”
“爹,你難道是不相信孩兒嗎?”
沈敬心裡一緊,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沈江身為連中五元的科舉牛人,對於詩詞之道可謂是信手拈來,想糊弄他果然沒那麽容易。
“不是不相信你,是此事太過蹊蹺,為父很難不心生困惑。”
沈江沉聲道,目光犀利地盯著沈敬,似乎想要從他的眼睛裡找到破綻。
可偏偏沈敬也是個倔強的主,他昂首與沈江對視,目光沒有絲毫的躲閃,道:“父親有什麽疑問,盡管問便是,孩兒問心無愧,一定知無不言!”
剛才還和樂融融的飯桌,轉眼間氣氛就變得冷冽起來。
齊千鈞打了個哆嗦,弱弱地道:“沈先生,麟哥兒……”
話還沒說完,曹煥就在桌子下踩了他一腳,衝他擠眉弄眼,意思是讓他聽著別說話。
“好,大丈夫就當如此。”
看著沈敬倔強昂頭,一副絕不認輸的架勢,沈江也較起真來,沉聲喝問道:“為父且問你,你如今不過十二歲,那月下獨酌所表達出來的孤獨與寂寞,狂放與灑脫,如何能與你牽扯上聯系?”
誰知,聽到這話,沈敬卻愣了一下,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悵惘。
“難道父親以為,我真的不曾孤單寂寞過嗎?”
沈敬目光複雜的盯著沈江,似是陷入到回憶之中,聲音苦澀地道:“從前,爹爹你每天都早出晚歸,我的一日三餐都要依賴李嬸,我在白溪學塾沒有朋友,只有厚生是我的夥伴。”
沈江目光一凝, 微微動容,卻是沒有說話。
“記得有一天,爹爹一出門便是三天,隻留我一個人在家。你可知道,那三天的每一個夜晚,我都在恐慌和害怕中熬過來的,我甚至一度以為,爹爹你是不要我了!”
沈敬的眼裡流下淚來,這些事情他沒有親身經歷過,但這些回憶都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腦海裡,竟讓他感覺無比真實。
“麟兒,這些事,你從來沒和我說過。”沈江終於變了臉色,震驚地望著沈敬。
“當然沒說過,因為從前的我,只會把所有的委屈和難受都憋在心裡。因為從前的我,不知道什麽叫傾訴,更不想讓爹爹為我而擔憂。”沈敬咧嘴笑了,眼淚卻不停地流。
就連一旁的曹煥和齊千鈞,都忍不住伸手抹起了眼淚。
“爹爹你剛才說,那些孤獨與寂寞,與孩兒沒有半點關系。但事實是,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孩兒更懂得這種感覺!”
屋子裡完全安靜下來,唯有沈敬在攥著拳頭訴說。
他在訴說自己的那一份孤獨,同時也在替從前的那個小沈敬,向他這位不太負責任的父親傾訴不滿!
“麟兒,以前是為父虧待了你。從今以後,我會加倍補償你的。”
沈江面露愧疚之色,卻仍然有些疑惑地道:“只是,在那兩首詩詞裡,不只有孤獨憂傷,更有一份曠達超然的胸襟,這……你又如何解釋?”
“那就更簡單了。”
沈敬卻笑得更肆意了,輕聲道:“有些事,不是非要經歷過才懂得。孔融四歲讓梨,難道也是有人教他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