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在小鎮陷入黑暗的一瞬間,那個人影就出現在姒曩所居住的七零一室陽台外。
那個將自己藏進黑暗中的影子,不依仗任何借力點凌空而立。
淅淅瀝瀝的小雨淋在黑影身上,而影子卻沒有一點躲雨的想法,隻是靜靜的看著房間中的姒曩。
不知過了多久,影子突然動了。
幾乎是在他動的一瞬間,他就消失在原來的地方,出現在雲層之上。
雲層隔絕出兩個世界。
雲下是小雨籠罩的人族城鎮,而雲層上則是一輪皓月和漫天繁星。
月色微涼,星光如螢。
浩蕩的星空是人族最夢想追逐的世界,而人族最喜歡做的,無疑就是用各種手段觀看夜晚的蒼穹星河。
大星的隕、滅、聚、合而帶起的種種異象,被天文愛好者奉為視覺上最經典美味的饕餮盛宴。
那人就坐在雲頭上,仰頭看著星空。
與常人不同的是,那人眼中,也有兩團星雲。
不――不是星雲,而是宇宙!
那人的雙眼,就是兩個宇宙。
兩團白色火焰在這個人的眼中燃燒,在那火焰中看得到星鬥閃爍、星辰翻轉、星雲湮滅。
而亮晃晃的光芒也讓那人整個兒暴露在銀白的月光下。
一襲黑色長袍裹著那人全身,兜帽兜住了那人的臉,黑暗遮蓋了那人大部分的面孔,只露出那人的嘴。
那是一張微微翹著,混合了譏諷、冷冽和狂妄的複雜笑容的嘴。
這個穿著一身怎麽看怎麽像巫袍衣裳的神秘人,左胸口也跟茅山大巫們的巫袍一樣,繡著花紋。
不過,這人胸口上繡著的卻不是棺槨。
而是青銅色三足鼎!
九口小巧的青銅三足鼎標記在這神秘人胸前熒光閃閃,那三足鼎的正中間是一枚豎起的眼睛標識。
......
茅山幽冥殿,符宗聚集之地,大巫符厭的嘉定殿頂上,盤坐的少年吸引了全部大巫的目光。
圍繞他周身的怨魂仍舊在不停吸食他的精氣,這個曾經帥氣的少年全身衣料被陰氣腐蝕朽爛,如灰一樣撲簌簌的飄散在空中,露出了他乾癟的如同只剩下骨架一樣的身體。
那些怨魂已經將他肉體中蘊藏的精氣都洗乾淨了,如今正在繼續吸食他的骨髓。
高空中咒宗大巫的鬼神們圍成一個圈,高高舉起了雙手。
就在它們要做點什麽的時候,一點兒奇怪的力量波動從少年骨架子一樣的身體中蕩漾出來,那種無法形容的磅礴力量,宛如風一樣席卷四周,讓鬼神們的動作停頓了下來。
毫無疑問――那是巫力!雖然巫力的波動不強,但是那巫力中所蘊藏的強大,讓所有大巫都為之一震!
所有大巫面前,都似乎看到了一頭來自洪荒的野獸。
而巫子、巫娘們,則是為這巫力波動心驚。
茅山沸騰了,整個茅山所有的巫都停下了自己吸納幽冥之氣的動作!
兩宗的巫們聚集成兩個小圈子,大巫們在一處,巫子巫女們在一處,大家都在緊張的看著符夏幼子,並且開始不斷地交頭接耳。
“這是――符夏幼子的巫力波動?”
“應該是!他終於快接觸到巫的核心了麽?”
“這波動還真是強啊。”
“哈哈哈,看樣子,我們巫殿又要出現一名強大的巫了!”
“......”
大巫符厭一臉希冀的看著自己教導的幼子,
老頭子有些忐忑不安――剛才的力量雖然強大,但是嚴格說起來,力量中蘊藏的巫力太少,所以波動才會那麽古怪。 因為緊張,符厭攥著青銅酒甕的手不自覺的收緊,火星四濺中,酒甕被他捏著的地方給捏透了,符厭手中捏著一塊兒青銅片,而酒甕則是帶著一個缺口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對於這一切,符夏自然不會知道。
他正在忙著尋找“巫力”。
在黑暗的世界中,他的思維“看”到了一團光點,於是他衝著那光團狂奔而去。
隨著的思維離那光點越來越近,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每分鍾十跳。
每分鍾二十跳。
每分鍾五十跳。
每分鍾一百跳。
每分鍾兩百跳。
每分鍾三百跳。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轟隆――轟隆......
連綿不絕的雷炸一般的聲音突然響起,這些雷鳴聲就是符夏的心跳聲,這些心跳聲每一聲都如雷鳴,鋪天蓋地直刺符夏的思維,如同刀絞。
劇痛!
聽覺的恢復像是一個訊號,陡然間全身虛弱的感覺,冰冷死寂的嗅覺從每一根神經傳來。
符夏的思維頓時一頓,整個腦海中嗡嗡一響,然後陡然間,一片茫然。
無數雜亂的聲音,無數雜亂的片段,無數雷鳴,無數疼痛,無數亂七八糟無數的裹在一起。
然後符夏的思維碎成無數。
無數的思維無數的散開。
第六感,隕滅。
......
生靈如星辰,天上星辰無數,每一顆星辰都對應一位智慧生靈的命數、運道。
即所謂的本命大星。
星辰運轉的軌跡,就是命運的軌跡。
星生則命生,星滅則命死。
在盤界中,有的是某些強大的存在,他們出手喜歡直接針對敵人的本命大星,最拿手的就是玩弄他人的命運,篡改星力運道,蹂躪他人的未來。
甚至直接滅殺其本命星力。
本命星力一滅,那麽與之相對的生靈亦死。
這種直接針對本命大星的咒殺,堪稱頂尖的大神通之一。
除了聖人,就連準聖都無法阻止自己的本命大星被人咒殺。
而聖人之所以不用擔憂,是因為他們已經超脫天道,沒了本命大星束縛。
身穿黑色衣袍,胸口繡著九口青銅鼎的神秘人不僅僅隻是雙眼有著星雲宇宙而已。
神秘人的雙眼直接看到了某顆大星。
那是一顆原本有著銀白色柔和光芒的大星,神秘人對這顆大星很熟悉,要知道,任誰看這顆星看了十幾年,一定會對大星的光芒熟悉到能夠清晰的分辨出每一絲星光。
而此刻,大星的光芒刺目耀眼,早已褪去了原本的柔和,宛如狂暴的野獸一般吞吐著星光,一些黑色的光芒正在慢慢從大星深處冒出來,意欲染指星光。
神秘人看著這幅場景,嘴角的古怪笑容一凝,然後猛地恢復成常人抿嘴的樣子。
“這是――構築巫體,聚生巫力?”
“黑色,黑暗幽冥之力!”
幽幽的聲音響起,那是神秘人的聲音。
他是個男人。
“姒夏的幽冥之軀覺醒了?”
“姒夏最終還是要走上那條路麽?”
“姒曩,你的兒子――”
“呵呵呵呵呵――”
眼看著大星要被徹底染黑了,神秘男人突然一動,一隻玉白的手從黑色的袖袍中伸了出來。
那手上攥著一柄破破爛爛的銀白色短刃,短刃通體浮雕著蝌蚪般扭曲的古怪文字,不僅如此,就連刀柄上也纏著一圈圈刻滿蝌蚪般古怪文字的白布。
他的雙眼火光熠熠,大手輕揮,短刃在虛空中劃過一道筆直的線。
在他雙眼中,不知道多遠地方,那顆代表著符夏本命大星所在位置的星雲,陡然間好似被某種強大的力量給斬開一樣,眼看著就要被染成純黑的星光猛然一抖。
黑色星光瞬間分成兩半,裂開之後驟然熄滅。
銀白色的光芒在黑色星光熄滅之後冒了出來。
做完這一切的男人又隨手一撕,硬是在虛空中扯出一大個黑洞,然後鑽進了洞中。
“那麽――讓我看看,是尋夜還是符咒呢?”
隨著他自言自語的聲音漸漸變小,那黑洞也從大變小再消失。
如同從未出現。
而隨著男人的消失,籠罩在小鎮上空的陰雲也驟然間雲收、雨散。
皎潔的月光再次籠罩大地。
月光如水,照在小樓上,順著陽台的玻璃窗灑了進去。
也照在了以手覆面,一動不動的姒曩身上。
......
人之所以複雜,就是因為人心難測。
人心其實就是人的思維。
符夏碎成無數的思維碎片,一片片的被黑暗吞噬,每被吞噬一片,都是靈魂撕裂般的痛苦,他在痛苦之中根本無法控制思維,然後他無法控制的思維碎片又被黑暗吞噬。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無數的思維碎片被黑暗吞噬,然後變成有數,而後百十億,隨後數億,千萬,百萬,十萬。
符夏要做的,其實很簡單,就是在忍受住這種痛苦的同時,還要去感受痛苦,磨煉意志,用自己的精神力來抵抗黑暗的吞噬。
而這種由精神力而生的力量,就是巫力。
畢竟要想從“人”身而轉化成為“巫”體,並不是簡簡單單就能辦到的。
更何況符夏是一個自小在人間凡界長大的少年,跟巫族從小就接受的信仰洗腦教育一點兒都不一樣。
在一個彈指數百萬次刀絞的疼痛中,他想要保持清醒,根本不可能。
沒有狂熱的信仰為依托,如何能夠忍受莫大的苦難?
這也是符夏前六次構築巫體都失敗了的主要原因。
但這一次不同了。
符夏有了信仰――或者說信念。
疼痛感雖然無時無刻的折磨著他,但他仍然沒有放棄。
說起他這次這麽堅定的原因,說起來很簡單,也很複雜。
因為咒幽。
咒幽說:“期待見到你成為大巫的樣子。”
不管是單相思也好,還是其他心思也罷,總之,情竇初開的少年因為心中的某個念頭而狂熱。
我要成為巫。
這是在痛苦中,少年的思維不停的吼叫的話語。
無數次的重複吼叫,少年就是依靠著這樣單調的翻來覆去的一句話而拗執,死不放棄!
少年人的感情就是這樣――熾熱起來,可以做出對抗全世界的決定。
可以燃燒自己。
無所畏懼!
就這麽在時間一分一秒逝去的過程中,少年在每一個劇痛間死命的擠,死命的憋氣擠,一股奇怪的力量正在一點一點被他擠出來。
從最開始的一點點,一直到符夏自己都感覺得到的一種磅礴力量呼之欲出。
眼看著就在下一個瞬間就是順理成章厚積薄發的時候,符夏的數百思維突然齊齊凝固。
而後完全消散!
少年眼前一黑,猛然間全身劇痛、虛弱無力。
等到頭昏眼花,耳鳴嗡嗡的他吃力的抬開一絲眼皮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群撲上來的猙獰鬼臉。
為什麽!
明明――
就要成功了的!
為什麽會失敗!
這是,怎麽回事?!
在昏迷之前,少年都翻來覆去的在心中吼著這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