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十一點半，面館裡吃麵的人很多，王家明帶著囡囡擠在一張小方桌上。

　　他叫了份番茄肥牛面，加了金針菇。又給囡囡叫了份雞蛋面。

　　“怎麽逃出來的?”

　　王家明嘴裡塞著面，“呲溜”一聲，含糊不清的問著。

　　“很多人……走著走著就散了……迷路的、被帶走的……那些沒人願意領的，就在那兒等著……他們可能都忘了那些人……我嘛，逃出來的……”

　　囡囡坐在對面，倒弄著碗裡的面。

　　“不打算……回去?”

　　又一大口面塞進嘴裡，王家明眼皮抬了下，瞥了一眼對面的囡囡。

　　那裡似乎才是亡者的歸宿。

　　“……等找到女兒吧。”

　　囡囡吃的有些艱難，一坨面，吃進去又吐出一半，吃著吐著。

　　“不過也可能熬不到了……逃出來的，遲早要被抓回去的……他們是不讓'人'出來的……”

　　囡囡說的平靜。

　　王家明一愣，“你和女兒不是在一起出的事麽?”

　　“是……我醒過來的時候，就看見女兒的鬼魂被個男人領走了，囡囡身體還發著熱……”

　　囡囡回憶著那天的車禍。

　　“在哪丟的?”

　　王家明心裡透亮，能趕在黑白無常鎖魂之情帶著亡靈的，必定不是凡人了。

　　只怕又是一隻厲鬼。

　　出事的地方距離文廟鎮六七百公裡，這范圍有些大。

　　“……不知道。”囡囡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我跟丟了……在文廟鎮前頭十幾裡路的時候……我還在找……也可能找不到了……我沒時間了……”

　　囡囡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有些語無倫次。

　　“吃不下?”王家明看著吃的艱難的囡囡，問道。

　　“嗯……十多天了……“囡囡還在繼續吃，繼續吐。

　　“你要去哪?”王家明擦了擦嘴。

　　“什麽?”

　　吃不下去了，當然，也停止了嘔吐。

　　“你不是說你時間不多了……要下去嗎?”王家明問著。

　　“不是……嗯，也許他們不願再讓我在下面呆著了……你知道嗎?下面也不是那麽好留的……”囡囡眼中有光點，目光有些深。

　　“不去下去……去哪?”

　　王家明有些期盼，或許“死”不是他最終的結局。

　　“可能會……呵呵……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囡囡笑得天真，“你知道被陰間除名的鬼最終都會怎樣嘛?”

　　“……怎樣?不死不滅?”

　　生死薄劃了名，不就是還了陽唄。

　　“呵呵……”囡囡沒有答話，揚著圓臉看著他，“走吧……”

　　王家明付了錢，帶著囡囡走了。

　　“……你媽呢?”王家明問道。

　　囡囡:……

　　“……呃……你媳婦呢?”王家明對囡囡的身份一時還難以接受。

　　“……離婚了！”

　　囡囡蹙著眉，那樣子看起來有些滑稽。

　　“為啥?”

　　王家明掏出煙，還沒點上，就看囡囡盯著他看，“要……來一根?”

　　囡囡:……

　　囡囡嘴角一扯，不為所動，王家明將煙又重新放回煙盒。

　　“為什麽離婚?”他繼續之情的話題。

　　“……窮怕了！”囡囡雙手負在身後，那樣子怎麽看都有點滑稽、搞笑。

　　不行，憋住！

　　“這幾年工作不景氣，工資拖欠的比發的都多……受不了了，

娃也沒帶跑了……聽說跟了個做生意的老板……”囡囡蹲在地上，此時她的腳下已經沒有影子了。　　“為什麽不換個工作?”王家明歎了口氣。

　　想到三年前自己剛走出校門的時候，白面饅頭就啤酒，那感覺真是又酸又爽。

　　“這年頭血汗錢難掙……什麽都講究學歷了……”

　　“……”

　　王家明慶幸自己念書時沒有意氣用事。

　　三流大學也是大學。

　　有總比沒有好！

　　一大一小在店門口蹲了會兒，就見徐文良領著他那小媳婦兒陰面走了過來……

　　那女人依舊扭著腰，只是臉色略顯蒼白。

　　“……吃了嗎?”

　　徐文良看了一眼王家明，不鹹不淡的問了句。

　　“嗯。”

　　後頭的小媳婦兒猛的“啊”了一聲，刷的一下，臉色更白了。

　　她有些慌亂、惶恐、不安。

　　她似有若無地看了一眼王家明左手邊。

　　囡囡蹲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他看錯了，王家明瞧見小媳婦兒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王家明有些詫異，她能瞧見囡囡?同時也有些謊——

　　她看得見鬼?

　　她是什麽人?

　　她是人是鬼?

　　……

　　最終都會成一句話:他要不要跑……

　　“叮……”

　　電話來的總是戲劇化，化解了王家明的尷尬。

　　“……家明快來……老爹出事了！”

　　大寶焦慮的聲音，有些慌亂。

　　王家明猛的一驚， 今天卓青蕊帶著李叔、大寶去處理邵二少工地上的那些東西，怎麽會受傷呢！

　　“……哪裡?”王家明問道。

　　“來古玩店！”

　　“我去一下。”手機店白天鮮少有生意，王家明的時間也比較自由。

　　王家明一到古玩店，就瞧見李叔一身的泥土，胸前還有些血跡，血跡還未乾涸。

　　大寶右腿上的褲子被扯了一塊，卓青蕊的臉上也佔了些灰塵，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凌亂無序，樣子有些狼狽。

　　父子倆混這一行這麽多年，這種情況很少見，何況今天一起去的還有卓青蕊。

　　也不知道他們遇到什麽意外了！

　　“怎麽樣?”

　　王家明看見李叔臉色煞白，頭上滲著汗液，胸前的血跡越暈越開，鮮血直直垂到褲管上。

　　“操他媽的……朱曉彤那娘麽呢！”大寶有些火大，張嘴就罵，“麻痹的……跟鬼住了一年多了，什麽事都沒有，這特麽不是主謀也是同謀……老子跟她沒完……”

　　“出什麽事了！”

　　李叔的情況很不好，他緊閉雙唇，滿眼布滿紅血絲，一言不發。

　　他都樣子極其痛苦，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身上，行動完全不受支配。

　　“我們收拾了工地上的東西，就去邵二少埋棺材的地方……”卓青蕊緊鎖眉頭，沉沉的說著，“……那棺材裡，是欣欣的屍體……”

　　王家明頭皮一陣發麻，邵二少說過，那口棺材是副空棺。

　　朱曉彤家的屍體，欣欣，怎麽跑那空棺裡了?！

　　死屍換棺，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