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真氣抽空,直到日上中天又西滑入夜,宋鐵才手腳冰冷地癱坐下來。
人,要做一件事,其毅力可以大到無法想象!眼前此人,體內一絲內勁也無,卻生生包住一口氣,哽破喉嚨而死!
這是他哪名弟子,宋鐵回憶不出來。混沌儀之事,他從頭到尾認真仔細地回想了一遍,冷汗一滴一滴滑落,心中像是有一柄鈍刀,來回割著。
楊懷遠,也應是眼前這名弟子的幫手!
如今,兩個為前世的他復仇的至親,都可算被他親手殺死。這種荒謬絕倫的巧合,讓他不禁想到了“命運”,想到了“上天注定”。
認命否?
他無意識地搖了搖頭,緩緩站立起來,解下這名弟子,把屍身抗在了肩上。夜涼似水,清洌在石磚路上,洗滌的不僅是刀光劍影中的青崖城,不僅是欲念浮躁的江湖人心,還有他前世今生中,早已塵封起來的感情。
只是一名弟子,只是一名隨手可雕琢起來的手下,只是萬千由他泯滅的生靈中,一條微不足道的性命,卻讓他,腳步深沉如陷沙坑泥陣。
候在城主府外的兩護法不敢說話,久候不至又尋來的張虎同樣不敢說話。他們眼中的宋鐵,仿佛來自虛無縹緲之處,渾身好似深不可窺的冰窖。
宋鐵把此名曾經的弟子的屍身平放在院中,冷到錐人的雙眼才看向張虎。
張虎一顫,垂首回道:“楚姑娘她們三個還在衝關……”
宋鐵把手一攔,點頭道:“不論石灰還是水銀,想辦法保住他屍身。”
“是!”張虎應聲道:“不過……李護法、肖護法也看到了此人……屬下是說,此人跟城主,或者跟誰若還有瓜葛……”
宋鐵懂他的意思,擺手道:“無妨,此人沒有親……”他猛然一頓!“備馬!”他大喝一聲,心中一股恐懼、一股憤恨瞬間彌漫全身!
……
駿馬口濡白沫而死,宋鐵振起一身的內力,撲進了臥龍山脈!此時進山,於他來說十分危險,因為雲嵐宗和懸空山一定會遣人來察看情況。但他哪裡還在乎這許多,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上天入地也要找到那道由他親手推入深淵的紅。
撲面而至的荊棘亂樹又讓他湧起一股熟悉的感覺,仿佛前世今生中,某一個時刻於此時重演。他依稀記起,這陰司鬼爪般的荊刺,曾劃得他遍體鱗傷,可是現在,真氣罩體的他再不會受傷,但,那樣一種疼痛到無法喘息的桎梏卻是相同的,那是一種宣無可宣的鬱氣與憤恨!
葉紅姝還活著的可能很小,屍身還完整的可能很小,但宋鐵卻是一定一定要找到此女。重生一世,以為從此孤家寡人,從此再無牽掛,從此只有砥金礪石的心與血、纖塵不染的思與緒,卻不料,還有人因他的魂飛魄散而悲,而奮不顧身,而為他獻上拳拳忠誠!
人死,燈不滅,尚燃;江湖,哪裡就是冷血的江湖!
遠處,有鷹盤旋,有狼長嘯;風中,有一絲腥!他強振起因翻山越嶺而幾近耗空真氣的軀體,堅決果斷地奔向了鷹狼呲牙的所在。
他看到了靠坐在樹乾邊不知生死的她。宋鐵甚至連把脈的耽擱都沒有,極快地衝過去封住了葉紅姝渾身穴道,隨即真氣渡去包裹住心臟。如此,他才深吸一口氣,摁上了葉紅姝脈門。時之沙逐漸滴漏,他的眉頭越鎖越緊,忽然狠狠一咬牙,他劃破了自己手腕上的血管,卡開葉紅姝烏青的雙唇,給她喂去鮮血。直到頭暈目眩,他才松手,又立即盤坐下來,雙掌抵上她後背開始以真氣導引,要把自己的血液給渡進她的血管。
宋鐵的真氣本就所剩無幾,這一番動作,更讓他有種油盡燈枯的枯竭感。可是他不敢放手,深怕一時的忍耐不住,再鑄成無法挽回的大錯。
漸漸的,他的雙唇也由紅變白,再由白變青,眼前一黑,宋鐵昏死過去。
再醒過來時,蟲鳴私語,霧起夜闌。兩人身上都蒙上一層薄薄的水珠。宋鐵晃晃頭,立即運轉開功法自察,還好,真氣又凝回來不少。
他再次把上葉紅姝脈門,這一次,一絲苦笑無可奈何地浮現了出來。此女已無法被外力救醒,能否活下去,能否醒過來,得靠她自身的意志力。
事已至此,宋鐵揮散滿腹情緒,攔腰把葉紅姝抱起,尋向來時路。一路艱難,好不容易才在臥龍山邊上找到一處人家,宋鐵丟下一張百兩銀票,套了一輛驢車,護著葉紅姝回到了青崖城。
“老爺!她是誰?”
見到他回來,楚惜臉上露出驚喜交加的神色,忽然看到他抱著一名渾身血汙的女子,驚道。
“把她身子擦洗乾淨,小心照顧。”宋鐵把葉紅姝抱入了兩丫頭的房間。
“是老爺。”楚惜向外間大聲喊道:“秦姐姐快來。”
宋鐵沉著臉出了屋子,來到陳玉香的房間。此女正在床上打坐,見到他來,小心地站了過來微微行了一禮,低垂著頭也不說話。
“是從張虎手裡討來的奇脈訣?”宋鐵看出她身上的青絲遊走,問道。
“惜妹妹給的。”
宋鐵於是明白過來, 是兩丫頭衝關成功,找張虎討要了,又拿來給她的。他點頭道:“你不必練此功法。我問你,青樓可有房事藥物?”
陳玉香吃了一驚,微紅著臉低聲應道:“有不少,男子服的,女子服的……”
“回頭找門口值守的幫眾,讓他們買來女子服用的,越多越好。你每日服下一點,仔細去感應藥性,若有一絲能意念動之的征兆,立即來尋我,我會傳你一門先天境界的上乘功法。”
聽聞此話,陳玉香心中莫名湧起一絲淡淡的失落,倒也沒問什麽,點頭應下。
“我傳你的功法,極為高深厲害,不過,於俗人看來卻是下流羞人的邪門武功,是要與人陰陽交合以盜取元氣為己用。若你不願,找張虎拿銀子自行離開。”
陳玉香雙眼閃過一絲痛苦,一絲恨意,卻堅定道:“無論……”
“行了,不必告訴我,自己仔細掂量幾日。”宋鐵不耐煩地揮手打斷,返身離去。
宋鐵要傳授的功法,乃是毒娘子的功法。當初毒娘子反被他下毒封穴後,功法經由宋鐵眼中的青絲,完整地呈現了出來。既有真氣運行的路線,自然也就算掌握了此功法。
此後數日,葉紅姝不見轉醒,由兩丫頭每日喂米湯藥汁維持性命,而宋鐵則每夜必去渡入真氣梳理一遍經脈。若是此女能醒過來,也不會因長久的昏迷而經脈淤滯功法倒退。
青崖城風平浪靜,遲遲不見上宗委派新城主來,於是宋鐵叫來張虎、李初、王胡三人,守衛在祠堂外。他便要開始衝擊第一個瓶頸,三重進階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