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丫頭為宋鐵換上一身從未穿過的華服,正要出門,又突然立住。城主、葉紅姝、楊懷遠會不會盯著他?前兩人盯不住他,但楊懷遠肯定有此本事。
仔細考慮一番,他依然決定親身去醉春樓探查。盯著他也無關緊要,“那件事”始終是要落在他宋鐵身上的。
醉春樓外間不出奇,內裡卻十分精致。剛一踏入,便有小廝蝦著身子迎道:“爺裡邊請!”帶著宋鐵繞過照壁,走上書滿春色對聯的遊廊,穿進了花廳。
花廳奇大,梁上有青紗垂下,把花廳隔得朦朧曼妙。東西各有一張小戲台,說書的、抱琵琶唱曲兒的正熱鬧喧囂著,互不影響。此時落座的客人有十來桌,每桌皆有姿色各異的鴇兒說笑打鬧,陪著官人飲酒作樂。芬香撲鼻,小廝婢女穿梭其間遞茶端酒舉盤托菜。
隻略掃一圈,一個濃妝豔抹的老鴇便咧笑著迎了上來:“喲,小爺面生得緊,怕不是咱們青崖城的?咯咯咯咯,外地來的也不打緊,保證小爺明日就是熟客啦,再也不想走!”一邊領路一邊說:“小爺可有相好的?喲,瞧我這說的,小爺外地客哪有相好的。咯咯咯咯,你放心,咱們醉春樓的姑娘,隻管閉著眼睛選,個個都是花魁!”
領到一張空桌邊,老鴇撣著手巾假意拍拍凳子上的灰,請了宋鐵坐下,“小爺先喝著,姐兒就來。”說著,格格笑著扭屁股走了。
便有小廝端上一壺小酒,一碟油酥花生,卻是送的。
不多時,一個青蠟碎裙的鴇兒盈盈款款步了過來坐下,細細看他一眼,淺笑道:“公子如何稱呼?”
宋鐵凝她兩眼,笑道:“陸白。”
“陸公子頭一回來?是喝酒解悶呢,還是有別的吩咐?”鴇兒媚他一眼,朝樓上瞟了瞟,露出吃吃的笑,斟酒遞到了他唇邊。
“樓上是何耍處?”宋鐵捏過杯子淺沾一口,問道。
“咯咯咯咯——”鴇兒捏手巾在宋鐵眼前一甩,掩嘴笑道:“樓上呀,是個羞人的耍處!”
“哦?如何羞人?”宋鐵斜嘴抿酒,笑問道。
“咯咯咯咯,公子好壞。”鴇兒笑得花枝招展,“說羞人吧,它也正經,說是耍處,也還累人呢!”
“這便教在下聽不懂了。”
“那公子可聽好咯!”鴇兒眉眼橫飛,吃吃笑道:“樓上有那,你說正經不正經,咯咯咯咯,也有那老漢犁田,你說累人不累人,咯咯咯咯——”
“是個好去處!”宋鐵笑道:“那還請姑娘領路?”
“嘻嘻,公子好壞,心急啦!”說著,鴇兒便扭扭捏捏站了起來,給不遠處的小廝遞去一個手勢,“公子可想好啦,就要奴家了?”
見宋鐵點頭,鴇兒一喜,輕輕在他手背撓了一指甲,羞道:“奴家先去更衣,為公子試水溫,嘻嘻。”說著便輕轉柳腰,拾裙而去。
這邊鴇兒走了,便有小廝步了過來,道:“爺選個席?”
“嗯?”
“樓上是單間,供爺歇息,有二兩的席、五兩的席、十兩的……”
“最好的。”
小廝一呆,立即恭敬道:“是是,爺真是貴客老爺!最好的百兩一席……”
宋鐵淡淡一笑,算是弄懂了這窯子裡的花樣,隨手摸出一張百兩的銀票拍在桌上,又丟出幾塊碎銀,道:“銀子,賞的。”
“多謝大爺!”小廝大喜,收下銀票銀子,躬著身子把宋鐵攙扶起來,仔細往樓上領。
上到二樓,
小廝把宋鐵領進了最裡間的天字房。“爺請稍等,酒菜立即就來。” 宋鐵落座,那鴇兒卻不在此間,床旁邊有屏風,屏風後面卻是一個大木桶。等不片刻,幾個小廝托著盤子流水價上了不少精致菜式,酒有三壺。
上齊了菜,先前那名鴇兒便叩門而入,換了一身朦朧隱約的衣服。“公子久等啦。”鴇兒輕輕一禮,陪坐了下來,道:“公子是先沐浴呢,還是先吃菜喝酒,陪奴家說說話?”
“不急。”宋鐵笑道。
“是啦,今晚呀,奴家都是公子的,可不能急!”鴇兒眸有訝色,見慣了那些齷齪蠢漢,個個都是那副急色鬼的模樣,令人十分厭惡。就算那些表面正經道貌岸然的,上得樓來,見了她這一身打扮,也早就口乾舌燥漲紅了臉,哪裡如這位公子般,當真是清風明月,不亂於懷的鎮靜模樣。“公子是哪裡人氏,家中可有良配?”鴇兒一邊遞酒,一邊閃著狐媚眼,對他好奇起來。
“炎城來的,尚未婚配。”
鴇兒一聽,吃吃笑了一回,忽又輕歎了一聲,道:“哎,不知誰家的好人兒,能有福為公子挽髻梳發,羨煞奴家啦。”
這話倒讓宋鐵聽出半真半假的苦澀味道了。風塵女子,如他惡狼幫幫眾一般,身不由己也罷,渾渾噩噩也罷,一個賣命,一個賣身。
“你呢,在醉春樓多久了?”
“我麽——”鴇兒雙眼閃過一絲迷茫,悠悠道:“整一年啦,哎……”便自飲了一杯,又趕緊為宋鐵夾菜,輕笑道:“公子一定不是第一回出來尋樂子。”
“哦,為何?”
“嘻嘻,第一回來的,怕早就坐立不住啦!奴家好奇,公子是個怎樣的人呢。”鴇兒眨著眼。
“是個坐得住的人。”
“咯咯咯咯!”鴇兒大笑了起來,“公子風趣呢。”
“醉春樓,聽生意上的朋友說起過,便來瞧瞧,他經常來。”
“哦,是哪位官人,說不定奴家也認識。”
宋鐵笑了笑,道:“吳良,迷上了醉春樓的一位姑娘。”
“是誰?”鴇兒來了興致,輕輕貼身過來,送來一陣馨香。
“月芽兒,可是你家的?”
“啊,是她!”鴇兒抿了抿嘴唇,道:“莫非就是這位吳公子贖了她去?”
“嗯?”
鴇兒略有些苦澀地說:“有兩日不見了,老媽子說,讓一位官人贖了去。”言罷,鴇兒帶著一絲期盼之色瞄了宋鐵一眼,卻又極快地轉開,為宋鐵夾菜。
宋鐵吃下一口,湯汁滑到了唇邊,鴇兒趕緊捏住手巾來擦拭。宋鐵輕輕攔開了鴇兒的手,抽出一張印有對稱雙翼的絲絹,自行擦了擦,把絲巾隨意擱在了桌上。
鴇兒訝色閃過,佯怒道:“公子莫不是嫌棄奴家?我偏要。”說著用自己的手巾又給他擦了擦。“是公子心上人送的手帕?”鴇兒問。
宋鐵笑而不答。
鴇兒吃了醋般撅嘴一歎,輕聲道:“哎,公子連奴家名字也不問,定是對奴家看不上眼。”
“呵,敢問姑娘芳名?”
鴇兒甜甜一笑,道:“奴家叫香香,公子可記住啦。”
“香香,不錯,去把你家老媽子叫來。”
鴇兒吃了一驚,眨眼的淚光就在框裡轉,道:“可是奴家惹惱了公子……”
“沒有。”
“那公子為何……”
“一個不夠。”宋鐵笑道。
鴇兒一怔,臉上便有羞色,有怒色,呆呆地看著宋鐵。半晌,也沒說話,起身出了房,輕輕去了。
不片刻,香香合著滿臉堆笑的老鴇推門進來。
“喲,打第一眼見小爺,就知道小爺可不是那些蠢頭肥腦的軟腳蝦!敢問小爺……”
宋鐵笑著抽出一張百兩銀票,拍在絲絹旁邊,道:“再叫一個過來。”
香香目光一黯。那老鴇盯著銀票伸手去拿,突然看見一旁的絲絹,手就是一抖,臉上是猛吃了一驚,卻極快地掩飾了過去,拿過銀票,略有尷尬地笑了笑道:“是是,小爺稍後,這就去給你叫個天仙般的姐兒來。”說完像是逃跑一般溜出了房間。
香香坐了下來,怔怔地道:“公子……”
“嗯?”
香香也不知為何,便覺心中一陣遮不住的委屈,悠悠泣了出來,道:“公子便是覺得奴家此等人低賤,可以隨意行那羞人之事……”
倒把宋鐵給哭愣了,你一個鴇兒,也會有「羞人之事」?道:“不要他想,今夜隻飲酒閑談,何來羞人之說?”
香香驚訝得櫻唇微張, 似不敢相信。
“怎麽?”
“沒……”香香低聲道:“奴家便陪公子閑聊。”
“呵,你問了我,我也問問你,你又是哪裡人氏?”
“東邊得勝鎮的來的。”
“哦,為何來醉春樓?”
香香抬頭仔細看他,心中湧起一絲古怪。“公子如此問……倒讓香香信了公子是頭一回來。若是沒個苦楚,誰又會去青樓糟蹋身子呢。”
“你有何苦楚?”宋鐵似有興致地問道。
香香臉上一時紅一時白,神色頗為複雜,咬唇道:“奴家是第一次見公子這般的人……奴家命苦,也只有青樓才是歸宿。”
“我從不信命。”這一瞬,宋鐵心頭驀然閃過一絲模糊的,偏又似異常熟悉的感覺,卻不知道從何而來,隨口道:“說到底,不過是你認不認的問題罷了。命運一說不過一些可憐蟲愚蠢的幻想,可憐,則一定有其可恨處。”
香香一時陷入困惑,怔了許久,悠悠地歎道:“柔弱女子,又哪裡有力氣去不認命?奴家為正房所欺壓,被趕出了夫家,又被……又被人……嗚嗚……”說著,此女突然地失態,伏桌哭了起來。
哭得宋鐵頗為煩躁,心想這便又是一個秦時了。
哭了良久,香香漸漸收聲,起身賠禮道:“奴家失禮了,公子請恕罪。”
宋鐵不在意地擺擺手,自己倒了杯酒。香香正要幫忙,忽然想起一事,道:“咦,這位姐姐怎的還不來?”
當然是布置去了!宋鐵心中冷笑,妝花圖案麽,怕是今晚就會水落石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