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也是劍域正式課程開始的第一天。

　　白夜和裴江月目前所在的是一間足以容納上千人的寬敞教室，卻也並非是白夜前世那樣的教室。教室的前四分之一是一座高台，但並沒有桌面和椅子之類的東西，反倒是擺放著一個和人等高的人偶。

　　和沙偶戰上用到的人偶有一定區別，這個人偶外面套著一層全金屬外殼看上去十分堅硬，鎧甲陰影下的仿真皮質也更加接近真人。不知是否是飽經歲月摧殘的緣故，鎧甲上殘留著不少利刃般的劍痕，猶如歲月無情的刻下的痕跡。

　　而在高台下方，則是一排排冷硬金屬澆築而成的座位，但座位的樣式仿佛被什麽人精心設計過一樣，花紋和圓角都舒服得恰到好處，座位前後的距離不算寬敞卻也不會讓人感到擁擠，沒有桌面，呈扇形向四面八方一排排散開。

　　教室中的學生各個年齡的都有，但讓白夜稍有些在意的卻是學生的數量――他記得昨天方破和他說過，幽羅劍域在這次試煉招收的學生隻有五十人不到，那麽這間教室中其他的三四百人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正當他低頭思索的時候，忽然身邊的裴江月用手肘捅了捅他。回過神來，順著裴江月的眼神方向看去，白夜看到了一個稍有些熟悉的身影，當那人轉過身時，白夜看出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腰上配著一把印著龍形紋章的騎士劍，那張臉笑起來時也給人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但無論怎麽回憶，他就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似乎看出白夜的苦惱，裴江月小聲說道，“維家長子，維亞。他在生活方面的風評據說很差，可我聽說你和他小時候關系不錯?”

　　“大概吧，不記得了。”白夜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對維亞沒有印象，也對這件事沒有興趣。

　　他剛收回目光，教室的門忽然詭異的顫動了一下，隨後一個瘦高個的中年男人突然出現在高台上。這似乎是劍修都會的某種技巧，方破與葉慕傾之前在沙盤區時也用過這招。

　　而現在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名為陽德，稱號:劍尊，是劍師稱號體系中第四級的存在，比葉慕傾的大劍師還要高一級，同時也是他們這節課的講師。

　　“嗨嗨，大家好啊，我看到了相當多熟悉的面孔，嗯……很多人和我是第三次見面了對吧?哎，這裡還是老樣子啊，就連這人偶――”他伸手用力拍了拍人偶的金屬外殼，得到的回復是一陣沉悶的鐺鐺聲:“也還是這麽勁道！咳咳，好了閑話不多說，還是老規矩:請各位同學將各自的佩劍插入鎖劍匣，直到本堂課結束後再上來領取。”

　　不少劍修聽完已經開始行動了，白夜和裴江月雖然不知道要做什麽，卻也懂得不動聲色的跟上去。隨後他們看到教室的側面有一排奇怪的匣子，每個匣子上都有一個大大的插槽，而他們前面的劍修都在一個個將身上攜帶的佩劍插入匣子中，隨後轉身離開。

　　“一定要上交麽?”白夜聽到他身後有劍修出聲詢問。

　　“是的，這並非是劍道課，因此你們也不會有機會用到劍。為了避免一些不愉快的事發生，上交佩劍是課前必要的準備。”

　　聲音沉寂了下去，沒做回應。

　　等所有人將佩劍上交並回到座位上之後，陽德劍尊表情一動，整個人像是突然活過來一樣。他比了個安靜的手勢，於是教室裡細細碎碎的雜音頓時消失得一乾二淨，大家都知道這位劍尊要開始演講了。

　　“再次歡迎你們來到我的課堂，

無論是剛剛進入劍域的劍徒，還是在劍域待了三四年的老油條……今天是第一堂課。按照慣例，我們不會上來就教你們劍名劍技等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這節課的目的很純粹:我要你們搞清楚各自的劍道。”　　白夜注意到此時一些人已經拿出了筆記和筆，運用通靈力隔空在筆記上快速記錄著什麽。

　　“所謂劍道，指的便是劍修的立身之道。類似人為什麽而活著，為什麽而生存，劍修同樣有或這或那的困擾，而劍道中最基本的便是――你為何成為一名劍修?”

　　陽德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滿意的欣賞著一些人臉上閃過的迷茫和困惑，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之中有很多人，來這裡之前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好像周圍的人都想成為劍修，所以自己也想成為一名劍修，覺得一切都很理所當然。但這其實是很有問題的，倘若你不知道你為什麽想成為一名劍修，你的劍道便無法立足，在劍修這條路上將永遠原地踏步！”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嚴厲和果斷，當音調抬到最高處高時，陽德猛然伸手指向最前排的一個學徒，面無表情的問道:“站起來回答我:你為什麽想成為一名劍修?”

　　被陽德用手指指著並且注視著，那學徒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不敢久坐，立刻站了起來:“為了……為了活得更久一些，為了目睹這個世界發生更多的變化！”

　　“確實。”陽德的語氣稍稍放松，沒有之前那麽嚴厲:“劍修的壽命比起一般人而言要漫長得多，特別是稱號在八級甚至九級的劍修，他們的壽命是常人所難以想象的。通靈力所帶來的不止是力量，也有身體素質的改善;而對劍道的領悟和增進也不止是思維和技巧上的突破，也有靈魂層面的升華。但我問你:你可知劍修在外歷練的時候，生存率往往連十分之一都不到?你想要活得久一點，不是應該趁早遠離劍修這條路麽?”

　　“這……”那名學徒顯然沒想到這個問題，三句話便將其問得目瞪口呆，啞口無言。

　　陽德揮揮手請他坐下，瞄了一眼另一邊的座位，點了一個坐在第二排的男生:“你為什麽想成為一名劍修?”

　　那是一個看起來比白夜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可面孔上已經出現了幾分棱角感。聞言，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想也不想便答道:“為了變強。”

　　“為什麽想要變強?”

　　“變強需要理由麽。”

　　陽德笑了，揮揮手讓他坐下:“確實不需要，但倘若這變強的代價是要你付出性命呢?”

　　“那麽我拒絕。”男孩說。

　　“如果你成為劍修的理由是為了變強，而變強的代價是付出生命，你拒絕付出你的生命，那麽你又為什麽要成為一名劍修?你的劍道又在什麽地方?”

　　那個男孩張了張嘴，終於沒話反駁了。

　　陽德笑著揮揮手讓他坐下，眼角一轉，伸手指向第三排最左邊:“你為什麽想成為一名劍修?”

　　他指的人正是裴江月。

　　無數目光如之前那樣聚集過來，裴江月整理了一下領口，不緊不慢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為了充實自我，也為了保護自我……”

　　“你在撒謊。”可陽德一眼就看穿了她:“告訴我，你的真正答案是什麽。”

　　裴江月慢慢將頭低下來:“……為了回應父母的期待。”

　　本以為這個答案會被劍尊諷刺，被同輩嘲笑。可出乎意料的，陽德的反應很平淡，而同輩也沒什麽討論的聲音，似乎相比於前兩個答案來說，這個答案的得分居然要正常不少。

　　“挺常見的答案，你坐下吧。”

　　裴江月輕輕松了口氣，扭過臉，卻對上白夜不知是憐憫還是諷刺的眼神。

　　“你想說什麽?”裴江月被看得渾身汗毛倒豎，不禁問道。

　　“什麽都不想說。”白夜抿了抿嘴:“你怎麽想的，你自己開心就好，與我無關。”

　　裴江月點點頭，將視線再次投到前面的陽德身上。而劍尊也開始繼續講這次課程的內容。

　　“通過剛剛的幾個問答，我想你們也對自己的劍道產生了懷疑。懷疑是正常的，但隻要你們不放棄，一切就不算結束。每個人剛剛踏入劍修這個領域時或多或少都會有劍道不穩的問題，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什麽即便是死也得完成的任務或理想。我想在座大部分都沒有背負什麽血海深仇，所以沒有一個太堅定的目標是正常的。”

　　“但是不要緊，哪怕是走一步看一步也無所謂，你們可以給自己分階段制定目標，在什麽階段就為什麽目標而奮鬥就行。對大部分人而言，劍道的成長本就是建立在一次次的崩塌和重建之上。”

　　“不過請在座各位記住，隻要你有一個理由，一個方向，你就要拔出你的劍，用你認為值得的一切去捍衛你的劍道。以劍衛道，這――就是幽羅劍域的劍修精神。是建立在無數鮮血和犧牲之上也沒有被放棄的精神，所以它遺傳了下來，被後世銘記，所以它永垂不朽！”

　　陽德將手負在身後，向眾人微微欠身:“今天的課程到這裡就結束了， 最後奉勸各位一句。天下大勢，亂久必和，和久必亂。下一次亂世說不定就在未來幾年，又或是就在最近。到時候希望各位有足夠的力量捍衛各自的劍道，不要留下遺憾就行。好了，那麽我們――下課。”

　　陽德說完，拍了拍高台上的人偶，腳踩一道閃光便離開了教室。

　　……

　　兩個時辰後，紫檀區，白夜的房間。

　　裴江月的通靈力猶如一張蜘蛛網，以她自身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散開，無數工具正在裴江月的指揮下工作著，清理塵埃，燒熱開水，清掃垃圾，倒掉汙水……沒過多久，今天的任務便完成了。

　　她走到客廳，看見白夜正閉著眼睛在沙發上打坐，淡淡的靈氣粒子流動痕跡在空氣中湧動著。而他面前客廳的桌面上，則放著一袋和昨天一模一樣的黃色的布袋。她拿起布袋後看了白夜一眼，從她今天到這裡來時直到她要離開，後者都沒有一點要和她說話的意思。

　　“行吧，再見。”裴江月感覺到自己心中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那是怨氣?是怒氣?她不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是白夜讓她產生了這種情緒，她現在隻想盡早離開。

　　在裴江月隨手帶上門後，白夜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金屬門陷入了沉思。而他腦海中，頌的聲音在淡淡訴說著:“小孩子之間的相互置氣啊，真是令人懷念的感覺。”

　　“我可不是小孩子。”白夜冷冷說道:“我才懶得糾正她的思想呢，愛怎麽想怎麽想吧。”

　　隨後腦海中響起的，又是一聲刺耳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