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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琴師》第13章:青萍之末
  醜時一刻,正陽殿。

  藝科沒有常科那樣嚴格。常科是每人一間小屋考試。藝科是一個大殿幾個廳子考試。不過,每桌隔得怕有一人一手遠。要抄別人的不可能,何況隻考一篇文章。抄也沒用。再說那四個考務用鷹一樣銳利的眼睛掃示每個角落。即使沒作弊,遇上考務的凶巴巴的目光,你也會心虛。一聲鍾響過,開始分發試卷。

  張馳接過卷子,掃了一眼試題――《試論君賢民賢熟重熟輕》。

  兩個時辰寫一篇文章,還是這樣小兒科的論述題,不是給我練毛筆字嗎?若是毛筆字夠漂亮,他大概不到一個時辰就可交卷。隻是自己的字比別人寫得慢。

  他把毛筆在硯台邊塗了又塗,把多余的墨汁刮掉。至於文字,見題便成竹在胸,他開始寫下第一句:君賢則民賢,君不肖則民不肖。

  這叫立論。先把觀點闡述明白。

  他又寫下第二句:君如器皿,民如江河海洋之水。器皿為方,則水方,器皿為圓,則水圓。水之方圓原無形也,隨君之德行而定。故先有君賢,則民才賢。

  這叫類比。百姓像水,君主像杯子,你是什麽樣子,水就呈現什麽樣子。寫到這兒,他開始捧馬腳了。給當今皇上來一頓吹捧:

  誠如今世哉,吾皇愛斯民,國泰而民安。君德好與民同樂,則盛世宴綿綿數十載。君德好文藝音律,則普天之下,民崇雅趣,愛好高尚。故米芾之書興,擇端之畫成,蘇黃之詩傳,國風長吟詠……

  他越寫越文思泉湧。洋洋灑灑,毫不費力。那毛筆竟然也非常聽話,字雖不是特別漂亮,卻端正能辨,並無一字塗改。

  字數限在一千五百字內。他不到一個時辰,就落字成章,收尾有力。再仔細通讀一遍。覺得多一字是畫蛇添足,少一字是弄巧成拙。我操,我真的適合生活在古代。若是在“後朝”,一篇文章寫得再好,英語不好,數字不好,你也是枉然。

  檢查一遍之後,他呈上試卷。考官驚訝地望著他。以為是個自暴自棄的主。把他的卷子接過,卻見端端正正,寫滿通篇,就多望了他一眼。

  正陽殿外,一片森嚴壁壘。考完了的人必須離開。此時,殿外並無一人。說明他是第一個出考場的。

  他走出殿門,忽聽到有人叫他,舉目四顧。原來是曾院長。曾院長早已乘了一輛馬車停在外邊等他們。

  “這麽早就出來了?”

  “也不是什麽難的題目。”張馳輕松一笑。曾院長問過題目後,道:“挺偏的,一般人難以寫好。對了,聽說你上午那場考得甚是出眾,連陶院長都見了你?”

  張馳覺得這是應該的,一個千年之後的人智商肯定要高出宋人一大截。隻是不能說,說出來會讓人遇到鬼一樣嚇暈。他淡淡笑道:“發揮正常罷了。”

  曾院長說:“若是你真的中了藝科狀元。以後你得像高恕一樣,仍然給我掛個名,當顧問啊。”

  張馳撲噗一笑:“院長的旨意,豈敢不從?”那樣子好像他中的中了一樣。

  “那我就寫上‘蘇杭才子大宋藝冠張馳’雅操琴室,掛大門一塊,你那琴房一塊。”

  張馳聽到“藝冠”兩字不解。細細想想,也許藝科與常科還是不同。常科的叫狀元,藝科的叫藝冠?不過他並不計較這些,藝冠也好,狀元也好,隻要能考上進士就行。畢竟自己在“後朝”還是一個落榜生。

  他和曾院長拉些話兒,都是些閑話,

孟七七卻不見出來。張馳知道,孟七七的琴還是彈得不錯,隻是寫文章並不擅長。估計要散場才會收筆。  曾院長也有這種擔心,道:“孟師……不過,不管你們兩人考得如何,我已叫丁護院在醉仙樓訂好了餐。考完就不管了,好好喝一頓,大不了明年再來。”曾院長覺得說漏了嘴似的,更正道:“你不用說,你今晚喝醉就行。”

  真的等到散場,孟七七才出來,一問,孟七七說了立論和構思。張馳道:“沒有離題,立論正確就行。”

  曾院長說:“走,喝酒去,別人是要等出榜才喝,我們先喝預祝榜上有名!”

  三人上了馬車,搖搖而行。

  喝花酒在宋代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皇上都敢跟青樓的師師喝,其他人更是每逢酒局,必然叫上幾個美貌的女子。那廂裡文娘帶著四美在等。

  車到上河邊停下,三人下車。張馳望見河邊停著船塢,上下二層。掛著鬥大一個的字“醉仙樓”。一條浮橋上伸向水中的船塢。剛要上橋,早已出來一個酒保樣的人物,在船頭哈腰道:“曾爺好。”上得這船,梁柱上的雕飾,簾子的繡花,無不精美。酒保樣的人引著大家上了二樓。等候在那裡的文娘,香兒,柳兒,楚兒,仙兒,紛紛打聽他們考得怎麽樣。孟七七說得很有分寸:“等出榜吧,我不管這些了。”張馳卻懶得回答,嘴角掛著那絲莫明其妙的招牌笑。曾院長說:“問甚麽呢,不是擺酒祝賀嗎?”

  張馳奇怪的是,這偌大的頂層,隻設一席,而樓下至少也有七八個包廂。他扯扯孟七七,附耳問這是為何。孟七七輕聲告訴他,這醉仙樓跟豐樂院一樣,都是曾院長的。

  張馳長長地“哦”了一聲。難怪一到,那酒保甚是殷勤。

  曾院長道:“此番張師,七七代表豐樂院參考,辛苦了。每人安排兩位美人相陪,文娘就陪我。”眾人大笑。文娘安排道:“翠兒最媚,楚兒最狐,我怕張師吃不消,過來,你們就陪七七;香兒最純,仙兒玉潔,文文雅雅,去陪張師。”

  眾人坐下,翠兒道:“七七,不怕我們這兩隻狐狸迷死你?”

  孟七七道:迷死就迷死,有句話叫石榴裙下……不說了。

  眾人哈哈大笑。翠兒掐了一下孟七七,叫道:“我以為你只會彈琴,原來你還會詩背詩呀。”

  這廂裡香兒,仙兒隻掩口而笑。這會兒上來一小廝,哈腰道:“院長好。”又朝文娘道:“吃啥喝啥,請掌班定。”

  文娘道:“要姑娘們報。”翠兒道:“紅絲羊頭、辣腳子、薑辣蘿卜、夏月麻腐雞、麻飲細粉。楚兒道:“素簽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兒、生淹水木瓜、甘草冰雪涼水、荔枝膏、廣芥瓜兒、杏片、梅子薑。”

  張馳一聽,心想她一個人怎麽點這麽。小廝又問香兒。香兒道:“萵苣筍、芥辣瓜兒、香糖果子、炙豬皮肉、野鴨肉。”

  輪到仙兒了。她淡淡地說:“滴酥水晶駝庖謊傘

  小廝問文娘:“您呢?”

  文娘道:“清酒五斤,胡餅一疊,泡煎夾子每人一份。”

  聽了他們點菜,又說酒五斤,張馳心裡早已打鼓,這宋人也太奢侈了,太會飲酒了。

  太陽漸漸西沉。河面上次第亮燈,一盞兩盞,十盞百盞,燈燭熒煌.上下相照,竟把這河面照得通亮。

  這時,酒菜上來,張馳才知道為什麽翠兒要點這麽多菜了。原來還是一小碟兒,翠翠起身執壺,給大家倒酒,這青樓女子,倒酒是項基本功,只見翠翠高懸酒壺,一線如注,半點不濺,到杯酒懷快滿時,把壺一揚,那水線如刀切,頃刻不見了。

  曾院長端起酒杯,道:“東京習俗,第一杯暢飲,然後隨意。我借此良辰美景,先敬二位琴師,祝高中榜首。”說罷,一飲而盡。

  這桌上不論男女,都像電視劇裡一樣,用一隻手掩著,另一隻端杯送到嘴邊。那樣子確實優雅。桌上有幾隻酒壺,各人可自取飲酒。張馳還不太懂東京酒桌上的習俗,見孟七七敬了大家一輪,準備也如法煥製。他剛想去倒酒,仙兒提壺,立馬幫他注酒。

  每敬一杯,仙兒就注滿一杯。

  文娘打趣道:“還是要學點正骨技術。”旁人不懂,也沒人問,大家都在你敬我,我敬你。隻有仙兒懂,臉上飛起紅雲。

  曾院長道:“張師,你那服飾設計,可曾在哪兒學過?”

  一下問得張馳有點不好回答,他笑笑,撒謊道:“回院長,在小母親曾是裁縫,農家生活清苦,布料不夠,不能製成富貴人家的寬袍大袖,為省布料,她就常常給我做些短衣,鄰人覺得好,一些女孩也來做些夏服。南方夏天太熱,並不要穿得甚多,能省一塊就一塊,故家母摸索著什麽V領服,露臍裝,超短裙……並非有意為之,卻受歡迎。”

  大家聽了,一齊吧道:“原來如此。”

  文娘道:“想不到你把它移到豐樂院,倒是一大特色。這短露衣衫,除了鄉間省布料敢穿以後,若是京都女子,還不太敢穿。但豐樂院的姑娘穿上,倒是另有一番風情。”

  幾輪喝過,曾院長對站在一旁的小廝道:“取幾樣樂器來。”原來這船上還預備著樂器?

  那小廝取了琵琶,笛子,二胡。曾院長說:“有酒不彈琵琶,豈不是白飲,我給大家來一曲,算拋磚引玉。”曾院長撥動琴弦,彈的是柳永的“蝶戀花――佇倚危樓風細細”。

  張馳想不到曾院長的琵琶彈得這麽好。彈完,眾人鼓掌。

  文娘道:“莫若請張師露一手。”張馳抱拳謙虛道:“還是各位先來,先來。”

  不太開口說話的仙兒道:“先聽孟師唱一曲,我可喜歡他的歌呢。”

  孟七七也不推卻,接過琵琶,彈起蘇軾的“大江東去”,邊彈邊唱,倒是慷慨激昂。

  這下輪到張馳了,他說:“我還是吹一曲今天考試的曲子吧”於是,他吹起了那曲《煙花三月下楊州》。

  ……

  煙花三月下揚州,

  楊州城的朋友有沒有?

  說好美酒喝不盡,

  還說要送我一枝柳。

  煙花三月我來了。

  夢裡江南有喝不完的酒。

  ……

  也許這歌太好聽了,竟引得樓下上來幾位看客,在一旁大聲喝彩。

  一曲罷了,那看客中竟有人認得曾院長,忙道:“原來是院長大人在此飲酒。不然,我想哪裡能聽到這般天籟之音羅?”

  曾院長起身拱手道:“曹公子也在此飲酒?”

  那曹公子道:“適才有幾個朋友呼我來嘗嘗鱭魚,聽得見這天音,被吸引上來了,請問這位……”

  “哦,張馳,是我們院裡新聘的琴師。”曾院長道。

  曹興道:“聽說你們這位琴師排了一個節目,要上盛世宴?”

  曾院長笑道:“有這麽一回事,怎麽,曹先生不高興?”

  “盛世宴就真的不要辦了。難得碰上院長,拜托院長拒絕參加。如此勞民傷財……”

  張馳沒想到這人是來砸場子的。眾人也一齊驚諤。

  “在下告辭,天下早晚有一天,會被你們這班人唱完的,吹完的,彈完的。”

  被這人一鬧,酒桌全沒有氣氛了。

  曾院長說:“繼續喝,此人之父曹輔,就是勸皇上不要與師師談藝的人。他供職太常寺。這人狐群狗黨甚多,不可得罪,來,喝。”

  本來,坐在這美人中間,聞著那淡淡香味,飲著這香醇佳釀,聽著這曼妙弦歌,賞著這水中月色,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但被這曹興攪局之後。大家的興致淡了很多。

  孟七七突然問:“這曹興不會去朝廷上書吧,太常寺本來就行監督之責。

  “沒什麽用。喝!”曾院長心情也不太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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