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著宣州府的事情,朝廷吵開了鍋。大家熱熱鬧鬧地吵著,誰也說不服誰。
幾天之後,前線派來快馬報告,自從殺了張覺之後,金軍已退。強硬派就佔了上風。王中安安然無恙。天朝之國,雖然與遼交手,吃了幾個敗仗,但天威仍在,金人不是乖乖退兵了嗎?
皇上甚是高興,朝廷定於農歷二十五日(北方二十五,南方二十四)過小年這一天,舉行“海棠宴”。百官鹹集,共慶盛世。
張馳卻高興不起來。如此魯莽的將領竟然毫發無損,沒受半點處罰,不是縱恿邊關將官盲目自大嗎?過完小年,張馳就告假離開了太子府。京都習俗,要過了元宵節才去主人家報到。
雖說沒有家,但孟七七的家,算他在京都唯一的家。孟七七早在二十天前就請假回家。京漂數年,中了藝科進士,是件光宗耀祖這事,此時衣錦不還鄉,更待何時?
張馳回到了小巷,打開院門,看見那熟悉的一切。那一瞬間,張馳覺得整顆心突然有點酸酸的,仿佛有點把持不住,這才有點平常百姓家的溫暖味道。他不用擔心做飯,出了院門,就是一個食肆,小巷深處,生意格外好。平時,他和孟七七總是點了飯菜,小二就會端著托盤送上門來,一邊走,一邊喊:熱湯來哉——
四周行人就會主動避讓。
因在太子府已用過小年團圓飯,張馳一點也不餓,他自個兒生起木炭火,火上燒著一壺水,獨自坐在茶幾旁,不免生出幾分孤獨,坐在油燈展開一本書,慢慢地看。他已經習慣這種生活,一壺茶,一本書,如果沒人打擾,一整天他也不知疲倦。
忽聽得一陣敲門聲。
誰呢?他有些警覺,側耳細聽,確是院門在響。
他隔著門問:“哪一位?”
“楊軻。”
張馳有些意外,開門一看,一個戴青色瓜皮帽的中年男人,這身打扮雖有些意外,但這張輪廊英武的臉,他是認得的。他雖然意外,並沒有表現在臉上,向楊軻微微一笑,道:“請進。”
進了屋子,立即暖和起來,楊軻摘下瓜皮帽,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張馳早已篩了一杯,端到他面前。
他是一個人來的。端了茶並沒有喝,捧在手心,仿佛在暖手,因為外面的風實在太冷。半晌,他才說:“不速之客,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他說了一半,還有一半好像沒有說出來。
張馳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造訪,而且,又知道他住在這兒。他對楊家將自然是崇拜的,楊家一門忠烈,只是到了楊軻這一代,名氣大大不如以前,若不是太子介紹過,他根本不知道楊軻就是楊家後人。
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年關了,他沒有去宣州了?也許,話題從這兒切入,既不地冷落客人,又可以慢慢了解來意。
“將軍未去宣州了?”
“我已調回京都,現在在殿前司任副都指揮使。”
殿前指揮使就是禁軍三司之首,禁軍中排第一,負責皇宮安全的大內護衛,這可是一個極關鍵的崗位。張馳清楚,這自然是太子幫忙所致,所以,他來拜訪與太子親近的人,讓太子明白他是一個忠心耿耿的人。
“這是值得祝賀的一件大好事。”
“確是一件好事。自從上次在太子府認識先生以後,我覺得先生胸懷大志,腹藏機謀,是個不凡的人物,所以,就尋到這兒來拜訪先生……”
張馳覺得他意猶未盡,
卻故意引而不發,等待著他的下句。 “因為在太子府說話不方便,所以,到這兒可以痛快一敘。”說吧,他一仰脖子,喝了茶,把杯子放在茶幾上。
張馳邊給他注茶水,邊抬頭望著了楊軻一眼,笑道:“都指是和我談琴還是談茶?”
楊軻的目光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談國事。”
聽到這樣一個回答,張馳不免吃了一驚:“都指何以與我一個琴師談國事?”
“據我所知,太子殿下對先生相當倚重,入府不到半年,你們無話不談,可與太子殿下談國事,難道就不可以與我談國事?”楊軻哈哈大笑。
張馳不好意思起來,臉上飛過一絲紅雲,他當然知道殿前都指這個職位的份量,也深信楊家後人的忠誠,就是不知他是泛泛而談,還是有什麽具體事情。
“既然都指如此爽直,不妨指教我一二分。”
楊軻當然不是一個魯莽的人,世家子弟,見慣了多少風雲,但他自認為無愧於“識人”二字。他對眼前這位書生絕不會看錯,這是可以幫他的最佳人選。他只是一個琴師,一個少卿,並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但他不是一個普通的琴師和參讚,是深明大義,足智多謀的臥龍。所以,他說出了三個字:救太子!
即使張馳再怎麽鎮定,聽到這三個字時,他提壺的手忍不住顫悠了一下,隨即,他還是把茶緩緩地注入了對面的杯子,端起茶道:“都指,此話從何講起?”
“先生深明大義,憂國憂民,太子殿下向我說過,但朝廷上下,陷在一片盲目自大的泥坑之中,既不知富民,又不知強軍。只是一味枕於安樂,醉生夢死。而前線的情形,敵強我弱,大臣們並非不知情,而是過一天算一天,隻論吃喝玩樂,此非國家之福,國家沒有了,太子也沒有了。所以是救太子。”
張馳眉頭挑了挑,他也第一次見到這麽熱血的將軍,自己有心無力,只能在太子身邊敲敲邊鼓。他發現太子並不是一個非常堅定的人,性格有些軟弱。但楊軻這番話,倒是激起了內心的一片漪漣。
“我明白都使的意思。”張馳的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我只是一個琴師,能向太子殿下提些建議,聽不聽在他。”
“有你這句話就行了。”楊軻直視著他,欲言又止。
“太子殿下,是我最敬重的人,但是……他需要一個人經常給他勇氣。”
張馳明白楊軻委婉地把“太子殿下性格懦弱”換成了另外一種說法。他從楊軻堅定的眼神中讀到了另外一絲可怕的內容。因為他自始至終沒有提到過皇上。他一定對當今的這位娛樂皇帝抱有深深的成見。他把希望寄托在青年的太子身上。
“都指,我明白你的心意,不知你還有更具體的指教沒有?”
“能夠在這兒痛快地談一次,我就心滿意足了。若是在太子府,我們談話甚不方便。只是我得拜托你一件事。你無論如何得答應我。”
“如果不答應呢?”張馳望著眼前的這位威武的中年人,不想把氣氛弄得太嚴肅。
“哈哈哈……先生甚是幽默,不答應……不可能的。”楊軻笑罷,道:“我想知道太子府的內情,其他人都不方便。只有先生能辦到。”
“都指使閣下,你是想控制太子,是嗎?”張馳單刀直入。
“是的。”楊軻冷冷地回答道。沉吟片刻,徐徐道:“先生並不知朝廷內幕,大臣中苟且偷安的人佔多數。只有極少數人心憂天下,而我已團結若乾同好,望能協助太子順利過渡。”
張馳心中一驚,話已至此,等於挑明了,便道:“誰在威脅太子的地位?”
楊軻的嘴角又微微怔了一下,他似乎不想再深說下去, 但是,他知道,不挑明也難以讓對方明白他的用意,於是,他歎道:“不是誰在威脅,而是太子在一些問題上不堅持自己的觀點,不勸說皇上,就等於自己在威脅自己。”
張馳總算明白了,這是他一個晚上,唯一聽到楊軻說了“皇上”這兩個字。這等於明白地告訴他——皇上,才是最大的威脅。只有鼓動太子不斷地向皇上提出建議,才可以達到楊軻自己說的“若乾同好”的目的。張馳相信,這“若乾同好”一定是支不可輕視的力量,可是說是很有份量的一群人,是京都的中堅,但是他們不是大臣,還沒有達到影響朝政的地位。他們要借控制太子來影響朝政。
“都指閣下,”張馳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欽佩你憂國憂民的這片忠心,乾杯。”
楊軻喝完茶,雙手抱拳,道:“我自認為一向識人,先生果然是我心中默認過無數次的忠貞之士。我空手而來,沒帶什麽禮物,也自認為禮物太俗,有汙你我之間交往。只有這塊玉佩,一直戴在身上,蘊涵我的體溫,可以略表寸心。說罷,取下脖子上的玉佩,雙手遞給張馳。
張馳沒有伸手。
“請先生一定收下。”
張馳拗不過,接過玉佩,道:“謝過都使這份琴心,敬佩都使這片劍膽。”
“那我就不打擾了。在下暫且別過先生,改日再請教。”
張馳送他到院門口,楊軻不再回頭作揖,大步流星,消失在小巷遠處。
“好一個有膽有識的人。”張馳望著遠處,覺得今晚的燈火,格外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