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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龍劍與無妄刀》第9章 紅衣女鬼
  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六十年前中原神州群雄割據,地方英傑豪強並起,天下分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九州,期間連年戰亂不斷,百姓苦不堪言,最後,由一位易姓的英雄帶領著江湖上的各路俠客一舉統一了中原,合並了九州。

  可惜的是天妒英才,五十年前易大俠自殺墜谷而亡,這剛打下來的大好江山竟正好成了當時勢力最大的尉遲家的囊中之物。

  尉遲家掌朝執政後雖仍沿用著各地的舊封號,但卻廢諸侯,設州牧,棄國號,以神州自居,大興農牧,鼓經勵商,並且也保持著與海外邦國的密切聯系,與西南的大理,西北的康居結盟,三方一同對付著外邦的匈奴與鬼方,使得華夏大地達到了空前的繁榮與昌盛,這便造就了如今的中原神州......

  每次想到這裡,易天行都會長歎唏噓,並不是他嫌現在的朝廷不好,隻是他覺得,像易大俠這等風流的人物,卻最後死於自殺,這著實是讓人不得不扼腕歎息!五十年過去了,這些史事鮮有人知,而易天行自己也是聽了當年那個將自己救起的老道長說了才知道的這段故事。

  老道長告訴易天行,他是在懸崖的樹杈子上撿到他的,當時易天行渾身是傷,昏迷不醒,老道長廢了好大的功夫才救活了他。老道長還告訴他,他當年昏迷了好多天,期間他的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同一句話:“替天行道,一意孤行!”,這句話正好讓老道長聯想到了當年那拯救萬民於水火之中的易大俠。

  老道長曾與易大俠有過一面之緣,在他的印象中易大俠乃人中龍鳳蓋世英雄,雖年紀與自己相差無幾,但卻功高勞苦功德無量。所以他自然也明白,易天行不可能是當年的易大俠,但當時易天行的境遇與易大俠當年的遭遇又是如此的相似,以至於老道長不得不覺得,易天行可能就是易大俠的轉世托生。

  可惜,易天行醒來後關於自己跳崖前的所有記憶全然不記得,除了會說話,會哼曲兒和會一手好輕功外,他什麽都不知道了,對於老道說的那些故事易天行自然也是印象全無,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有說過“替天行道,一意孤行!”這種話,自然也不明白這話其中的意思。

  “也許天意如此吧,旁人也不得強求!”

  老道對於易天行的身世最後不得不以哀歎而告終。

  對易天行來說,易大俠是一個自己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這就跟他十四歲前的自己一樣,他們兩個都是完完全全互相獨立的個體,都有著屬於自己的人生,即使他們互相之間有聯系,但是他們的命運卻不是綁定的......可即便如此,易天行還是打心底地敬佩易大俠!

  所以當最後老道告訴了易天行易大俠的本名時,易天行便自作主張的用了“易天行”這三個字來做了自己的名字,以示於自己對易大俠的致敬,同時他也覺得萬一他真的是易大俠的托生轉世,他也希望這個名字能讓他在一世活的更開心些。

  “反正我現在是個沒有過去的人,沒有名字也沒有家人,倒不如把易大俠的名字給我好了。”

  “可是易大俠叫易孤行啊!”老道苦笑道。

  十年過去了,往事依然歷歷在目,易天行到如今還依然記得自己曾經與老道討論名字的情形。而現在的他正握著酒壺,躺在悅容客棧的瓦背上,一邊思索著下午所搜集到的情報,一邊回憶著曾經的往事,就著漸涼的黃昏,哼著小曲,

哼起了那首他腦海裡唯一記得的歌謠。  夕陽漸漸沉入了地平線,余暉由溫暖的橙色慢慢遞減漸變成憂鬱的靛藍,這看著就好像人的一生一樣,無論曾經多麽輝煌,多麽耀眼,到最後終究會日落西山,留在世間也隻有那幾點零星和漫漫無盡的虛空。

  “易......孤......行......聽著多孤獨啊......”

  易天行不由自主地歎道,不知是進了風沙還是真的觸動到了內心,他的眼角竟然劃過了一滴眼淚。

  入夜,原本就安靜的洛陽城此時更是陷入了一片死寂,悅容客棧也早早地關了店門,城內的各條街道上,隻有那些特定的主道還稍微留著點兒燈火,雖然人跡罕見,但不難看出還是稍微有一些小本買賣仍在努力營業著的,不過也會隨著夜色的逐漸加深而逐個關了店門。

  “關門關窗,防偷防盜!”

  打更的戰戰兢兢地從客棧樓下經過,咣咣兩道鑼聲響過,便已是二更天。

  果然,即使是鬼鬧的再凶,那些老百姓的日子還是得照過,雖然對他們來說客人不多,但若是關了門完全不做生意,怕是連這一個月的時間都撐不過,而害怕地敢關門不做生意的終究是那些有錢人。

  再看看之前午時易天行來的那條主道,一路上依舊死氣沉沉,所有的商鋪都門戶緊閉,規模上也很明顯要比其他偏街上的要大得多。

  “唉,洛陽有錢的人真多啊!”

  易天行笑著歎道,但很快他又好像感覺到了哪裡不太對勁,他看了看自己腳下的悅容客棧,沉思了起來:“在鬧鬼期間主道上的大商鋪都關門了,為什麽悅容客棧這麽大規模的客棧,依然還敢營業呢?其他的客棧別說是同規模了,就連那種小酒肆都關了門,為什麽悅容客棧還敢繼續開門迎客?”

  想到這裡,易天行不禁有些冷汗直冒,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其實,下午易天行便已經一個人把整個洛陽城都轉了一遍,地形也摸得差不多了。他發現現在還在營業的大型商戶就隻有西市的牲畜場還有東街菜市場的屠戶了,這些都是關系到民生的地方,不管商家願不願意都會一直保持著營業,但是也隻有早市和晚市兩場集市開著,其他的時候也照舊是閉門不出的。而開市的時候,老百姓們也就會一股腦兒的擠過去,指著賣點兒牲口和農作物來過活,那兩處地界平日裡自然也就少不得人。但是悅容客棧不一樣,這種大規模的客棧在外來商旅如此稀少的今天,竟然還敢虧著本開張,著實是讓人摸不清其意圖,雖然它也坐落在東街,但是距離菜市場還是有很長一段距離的,若是要蹭東市的人流做客人的話根本說不通,而且這種時候聚集的都是本地人,根本劃不來,難道客棧老板是在故意地等著誰嗎?想到這裡易天行又不禁有些冒冷汗。

  突然遠處傳來了一陣淒歷的慘叫聲!

  “有鬼啊!有鬼!啊!”

  易天行快速抬頭,聞聲望去,聲音正是從那東街的菜市場傳來。易天行一個飛身躍下客棧的瓦背,然又是一個跟鬥跳上了另外一棟房子的屋頂,在夜空中如月下皎兔,來回穿梭在洛陽城的樓與樓,房與房之間,一盞茶的功夫便已趕到了有慘叫聲傳出的事故現場。

  只見一個菜市場的小巷裡,打更的更夫如驚弓之鳥一般癱坐在地上,顫抖不止,稍微有點兒風吹草動他便驚乍萬分。

  “發生了什麽事?”

  易天行對著更夫快速問道,心裡按捺不住的迫切。

  “有......有鬼!剛才......剛才從那邊跑了過去!”

  更夫一邊指著之前易天行來的那個方向一邊驚恐地說著,他的手腳仍然顫抖不止,眼睛圓睜,瞪得死死的,嘴巴大開,猶如獅口,臉上的肌肉也扭曲萬分,在他充滿褶皺的臉上竟顯得有幾分猙獰。

  這是隻有真的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了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跑?”

  易天行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更夫所說的詞,他感覺到了不對勁,因為他知道更夫所指的方向正是自己所趕來的那個方向,他清楚的記得,自己過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有什麽明顯的蹤跡,但是介於夜色深濃,這裡的光線又十分的不足,自己會看漏眼也是極有可能的,為了以防萬一,他又掉轉回頭去了更夫所指的那個方向探了探尋了尋,見沒有什麽線索,索性便一躍而上登上了一座高樓,頓時整個洛陽城一覽無余!

  清風拂過臉頰,空氣中微微帶著幾分濕潤,偌大的洛陽城僅留了零星的幾點燈火與天空中的繁星遙相呼應,若不是此時情勢所迫,易天行真的想好好地在這裡喝上一杯。

  更夫仍然驚魂未定,易天行見眼下也找不出鬼的蹤跡,索性決定先去安頓好更夫。

  “這樣,你先回去休息,這更我幫你打。”

  易天行笑著說道,隨即便一手接過了更夫手裡的竹梆子與銅鑼,更夫沒有拒絕,反倒是露出了一副希望能有人接替他工作的表情。易天行看了看天色,抄起先前被更夫嚇掉在地上的燃香,他看了看燃香,明白現在才剛剛過了二更天,估摸著慢慢悠悠地走完一圈兒洛陽城便能到三更,他就不信他大半夜走遍整個洛陽城還怕遇不見一隻“鬼”?

  “來,你告訴我,那鬼長啥樣?”易天行問道。

  “鬼,鬼,是個女鬼!她頭髮這麽長!眼睛這麽大!臉慘白慘白的,嘴巴跟糊了血一樣!”更夫一邊說一邊比劃著,看得易天行內心一陣狐疑。

  “那她穿的什麽?”易天行又問道。

  “穿的......穿的一身紅裝,好像是......就好像是......”更夫越說越慢,聲音也越來越小。

  “好像什麽?”易天行問。

  “就好像新娘子一樣......”

  更夫剛一說完,易天行立馬寒毛直豎,雞皮疙瘩從手背一直起到後頸,他看了看巷子角落裡的那堆廢棄的紅燈籠,若有所思。

  夜色深邃,陰風陣陣,整個洛陽城街此時如浸墨血,月光很不合時宜得躲進了雲層之中,帶走了這片大地最後的光明。現如今已是三更天,洛陽城內沒有一家門戶還亮著燈,隻有易天行的燈籠在死寂的夜裡孤獨地亮著,如一葉孤舟,飄零地泊在黑暗的深淵裡任憑黑色的洪流肆意地欺凌。

  冷風吹過,易天行隨即打了個哆嗦,他想著方才更夫的話,越想越覺得奇怪。他本人是不信鬼神之說的,但是他也討厭裝神弄鬼的東西,他雖然不知道那些未知的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是鬼在作祟,但是他清楚,隻有人才會去想去弄這些有的沒的。

  “不知道鬼會不會武功啊,會武功的話,她輕功有我好嗎?”易天行在心裡暗自思忖著,想著想著竟然越想越放心。“鬼也是人變得,活著的時候都打不著我,死了還行抓到我嗎?”想到這裡,易天行索性特地挺直了身子,昂首闊步地走了起來,完完全全一副挑釁的意味。

  走了將近半刻鍾,易天行又一次地回到了先前菜市場遇見更夫的小巷,他本就有些困倦了,但是深邃的夜與寒冷的風,更是加深了他對於床被的思念。突然,一陣啜泣聲從巷子的深處傳出,頓時讓他寒意襲身,周遭邪風四起,隱隱約約中似乎能聽的出是個女人在哭泣著。易天行本就嗜睡,現在這等的困意襲身,他更是疲憊不堪,他本以為自己萬一有個什麽好歹,自己好歹還能用輕功跑掉保住性命,可現在他估摸著自己可能還沒來得及跑,就已經先撐不住躺地上睡著了。

  “嚶嚶嚶......”

  又是一陣啜泣,易天行強行打起十二分精神,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他閉上了他帶著黑眼圈的眼睛,側耳聆聽。隻感覺到聲音越來越清楚,越來越靠近,聲音很淒涼,似乎其中有訴不盡的悲傷。

  聲音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漸漸地,易天行感覺聲音好像已經挪到了自己的耳邊。易天行緩緩睜開雙眼,突然,他發現一張慘白的臉極近地湊在了他的眼前,鼻子幾乎就快要貼著他的鼻子了!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膚色毫無血色可言,漆黑的長發蓋住了大半張臉,高高的顴骨向外突出,瘦的不成人樣,她一身血紅的嫁衣如紙糊的一樣緊緊地貼著她的肌膚,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驚魂一顫。這正是那剛才更夫口中所提到的“女鬼”。

  易天行頓時心跳加速,血脈舒張,他下意識地往後連退了數步,立在了遠處不斷地穩定著心神,他見那“女鬼”並沒有對自己做出什麽反應隻是如個癡兒一般慢慢地看著自己時,易天行似乎明白了什麽,一邊安撫著自己的小心髒一邊緩緩地走到女鬼的跟前,用手輕輕撩起了她的長發,只見那被頭髮遮住的半邊, 臉傷痕累累潰爛不堪,似是被人長期毆打過一般,舊痂上疊著新痂,惡心非常。易天行頓時感到肚裡翻江倒海,一股酸液如洪般湧向嘴邊,方才喝進去的美酒竟全部都吐了出來。

  “嘔!嘔!抱歉,我不是......嘔!不是故意的!”

  易天行一邊吐著一邊道著歉,原本拿著竹梆子的手現在死死地捂住肚子,簡直是恨不得把竹梆子插進肚子裡來阻止自己嘔吐。

  甭管是人是鬼,禮貌點總是好的。果不其然,女鬼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痛苦,不一會兒便走到了易天行背後幫他輕輕拍了起來。

  “你是......哪家的姑娘啊?”

  易天行好不容易止住嘔吐,一臉苦楚地望向了女鬼,他盡量做到眼神不與她接觸,盡量不去想她方才的那張可怖的臉。

  “啊...啊啊啊GG......阿巴,阿巴啊啊,GG。”

  可是他得到的回應卻是一連串的傻笑和毫無邏輯的語氣詞。

  易天行頓時明白了,這洛陽城半夜裡人們口中所謂的女鬼,原來就是自己這眼前又傻又啞的醜姑娘了。

  傻姑娘一臉憨笑,盡管易天行已經沒有在繼續嘔吐了,她依然孜孜不倦地拍打著易天行的後背,仿佛在其中找到了什麽樂趣一般,一邊打一遍嗤笑著。易天行愣愣地看著她,眼裡流露出了無盡的同情。他估計這可能是哪家逃婚的小姐,在外受了什麽刺激,家裡人又一時尋不著她,所以才落得這幅田地。想到這裡,易天行右手習慣性地搓了搓鼻底。

  燃香燃盡,天色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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