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一個身影快速地穿梭著,如影似電。這是一條不為人知的小路,通向揚州官道上的驛站,尋常時間都是些獵戶和砍柴人才會從這路上經過,人煙稀少。可林間飛奔的這人卻不是在這小路上疾馳,而是在小路兩旁高聳入雲的樹木上,縱來躍去。那身影如鬼似魅,就好像一條遊戲於人間的青龍,在樹林之間快速遊走著。
那飛奔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在追趕著杜七娘等一行人的易天行。
易天行從客棧出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了,自己雖然很自信地在司空雪面前打過包票說一定能追上杜七娘,可萬一杜七娘他們不走官道,那自己這追蹤的難度可真就提高了不止那麽一星半點兒了,不過好在眼下天色已晚,那杜七娘正義感再強,也范不著這大晚上的讓大家舟車勞頓,肯定還是得找個客棧讓人歇息歇息的。
易天行抓住的就是他們在驛站歇息的空檔,只要他們停了下來,自己就有機會追上他們。
天色逐漸昏暗,距離驛站眼看著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雖然對易天行來說,這距離算不上太遠,但是自己自白天鴛鴦俠侶用無妄之刃大戰眾武林人士起,便沒有再好好休息一下了,他本就是個嗜睡貪杯之人,加之今日休息的又少,難免身心會有些疲憊不堪。
可是不知為何,自上次易天行在花非夢的馬車裡與三大劍客遭遇過以後,易天行便越來越覺得睡眠不足了,越來越嗜睡,尤其是那日被花非夢從馬車上趕下來後,自己倒頭就睡,一睡就是好幾天。自那以後就經常一睡不醒,連睡好幾天,醒來以後,也經常記不清自己之前在哪兒,做了什麽。
難道說,這就是自己十四歲摔下懸崖後得的後遺症嗎?
易天行不敢多想,他也不想讓自己想太多,畢竟,對他來說十四歲以前的人生跟自己已經完全沒有關系了。
突然,樹林之下,一個熟悉的身形吸引了易天行的視線。
那是一個讓人看了會不忍心打擾的身影,只見那個人赤裸著上身,披頭散發,拿著酒葫蘆手指天畫地,一邊走一邊念念有詞。
“鴛鴦雙宿欲雙飛,黃鳥垂暮壓花葵......”
那人重複地念著,後面還念了幾句,聲音近乎顫抖,可易天行卻沒聽清,他只是停下了疾馳的腳步,找了棵樹枝倚在了上空。
“我說,樹上的朋友,你不需要繼續趕路嗎?”
那人說道,說罷便仰著頭猛灌了一口酒。易天行知道那人這話是衝自己說的,但是他也明白這人並沒有要為難自己的意思,因為,被人奉為武神的段一樓若是想要取他的性命,那真是太容易了,簡直是易如反掌。
“我看你一個人喝酒悶得慌,怪可憐的,所以就特意停了下來,等你請我小酌一杯。”易天行倚著樹枝笑道。
“呵,見過不要臉的,但沒見過你這麽不要臉的,還想跟老子爭酒喝,門兒都沒有。”那人搖頭答道,語氣裡倒沒有埋怨的意思,更多的是帶著幾分玩笑意味。
“哎,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舍不得臉皮套不著佳釀啊!我就不信你堂堂的大俠段一樓,武功蓋世,刀法無雙,還會小氣這幾口酒嗎?”易天行打趣道。
“那你可能真看走眼了,我段一樓還真就舍不得這幾口酒。”那人答道,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酒往懷裡攬,生怕樹上的易天行給搶了去。
易天行見狀搖了搖頭,縱身一躍,跳了下來。
“這麽小氣,看樣子你朋友很少啊!”易天行笑道,“這樣吧,我們來打個賭怎麽樣,你若贏了,這酒我一口不沾,你若輸了......”
“輸了如何?”段一樓好奇地問道。
“你若輸了,這酒剩下的那幾口就全歸我了,怎樣?”易天行道。
段一樓聽了,心想,竟然還有人願意跟自己打這種賭,不由地泛起了一番興趣。
“好!那你說,怎麽賭!”段一樓說道,聲音洪亮豪邁,一改之前念詩時的頹廢與哀苦。
“很簡單,我們就賭,賭我這半刻鍾之內,喝不著你手裡的這葫蘆酒!如何?”易天行笑道,雙手交叉抱肘,習慣性地搓了搓鼻底。他這招的本意是想要讓段一樓無論是輸贏都要給他一口酒喝,可誰知段一樓卻反倒輕蔑一笑,絲毫沒有覺得為難。
“也好,不過若是這半刻鍾內你有了什麽閃失我也就負不了責了。”
說罷,段一樓突然發勁,內力如爆破的氣流從他周身噴湧而出,只見段一樓一手拿著酒葫蘆,以後往前伸作爪狀,直衝易天行而來,意欲灌酒,殺氣騰騰,易天行頓時大感不妙,他的身體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本能地警告著他,這一爪若中,非死即殘,必須躲開!
說時遲那時快,易天行身子一沉,往後一斜,連連疾步後退,掀起一陣揚塵,可是還沒等揚塵散去,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吹穿了揚起的沙塵,熱氣之中一隻大手穿塵而出直衝易天行脖頸。
直退是躲不掉的,只能側閃!
想到此處,易天行一個空手翻,向一旁閃去,正好躲過那襲來的大手,可是好景不長,段一樓收住腳步,轉爪為掌,緊隨易天行而追去,而原地,因為段一樓內力的轉向而掀起了一陣龍卷,頓時飛沙走石,草木皆飛,自下而上卷起的勁風,竟將幾棵樹苗連根拔起,甚為壯觀!
易天行側閃幾步,段一樓便緊隨而上,一掌襲來撲了個空,又是一掌送來,掌掌打出,掌風如雷,遠處的樹木無不悉數斷裂的,易天行躲得步步驚心。
易天行見側閃不行,索性擴大閃躲范圍,以樹乾為踏板,來回穿梭於樹木與樹木之間,繞得段一樓眼花繚亂,措手不及。
又是幾步,易天行借林間樹木為踏板,來回穿梭,段一樓見一時間追他不到,當即化掌為拳,朝自己腳下一拳砸去,當即一陣轟鳴,震耳欲聾,地面猶如受到隕石撞擊,刹那間分崩離析,土塊如木屑,被段一樓的一拳震得揚起,而此刻易天行卻正好跳至一棵楊樹的腰杆上,地面震顫,易天行所踩的那棵楊樹卻也受到牽連,瞬間被震得粉碎。
眼下易天行無處借力,身子浮於半空,段一樓趁此空檔,一步向前,一手抓去,直衝易天行的喉嚨。
易天行眼看不妙,但又無計可施,當即心頭一涼,默默地閉上了雙眼,霎時間,他隻覺得一陣勁風吹過,一隻大手緩緩地抓住了他的脖子,緊接著他隻覺得口部一陣清甜,酒香撲鼻,睜眼一看,只見段一樓一手給他喂著酒,一手輕輕地握著他的脖子,傻傻地笑個不停。
“哈哈哈哈哈,怎樣,我贏了!”段一樓笑道。
易天行一手撇開酒葫蘆,用衣袖擦了擦嘴角,一臉嫌棄。
“怎麽,喝了酒還這麽不高興啊!我還沒怪你耍手段騙我酒喝呢!”段一樓道。
“你這酒葫蘆口全是你的嘴臭味兒,對著嘴喝,好酒也變豬食了,拿來,我自己喝。”易天行沒好氣道,說罷一把搶過酒葫蘆,懸於半空,將酒倒進了嘴裡。
段一樓看了也沒好氣,不過他卻也沒說什麽,畢竟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邋裡邋遢的,易天行會嫌棄也並無過錯。
易天行倒是心裡默默地松了口氣,他原本見段一樓來勢洶洶,心想這招力道一定極大,誰知段一樓卻在關鍵時刻,松了氣力,讓易天行頓時毫發無損。
“哈哈哈,你這人輕功不錯,若不是你有意盤旋於此,我怕是根本就追不上你啊。”段一樓笑道,豪氣萬分。
“過獎過獎,能逼得你使出看家本領,看來我這輕功也練到家了。”易天行笑著答道,可是他這話卻讓他眼前的段一樓漸漸地失去了笑容。
“你識得此招?”段一樓謹慎地問道。
易天行見段一樓態度大變,當即也解釋了起來,“大理軒轅震,當今江湖恐怕再難找到比這更剛猛的內家功夫了,即可為拳亦可為掌,你放心,我對這功夫只是一知半解,我也只是聽別人說過才知道的,你不用這麽警惕。”
“哈哈哈哈,從你的話裡我可以聽出,你確實對這功夫只是一知半解啊。”段一樓笑道。
“這又怎麽說?”易天行疑惑道,他闖蕩江湖這麽多年確實聽聞了不少關於軒轅震的傳說,雖說都是些江湖傳說,但也都是些有根有據的發言,他拿來裝相應該也不至於會貽笑大方才對。
“大理的軒轅震,從來就只有掌,沒有拳。我刻意將掌化作拳,這你都能看出來......”段一樓說著,笑容逐漸陰險凶狠了起來。
“我對武功了解的不多,畢竟我本身也就除了輕功什麽都不會,會看出來也很正常,這就跟對於一個不喝茶的來說龍井和烏龍並沒有什麽區別一樣,對我來說,你們拳也好,掌也罷,都只不過是用來爭強鬥狠的工具罷了,沒有招式觀念上的局限,我自然更容易看清你的招式。”易天行道,他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的解釋,但是這卻是他現在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了。
段一樓似乎有些不信,他與段家確實是淵源頗深,他不得不多在意幾分。他一把抓過易天行的手,探出兩指為易天行號起了經脈。
“你沒有內力?你果然不會武功......”段一樓驚訝道,對他來說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般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一個人竟然輕功如此之好,但卻沒有絲毫內力,換句話說,竟然真的有這種除了輕功,什麽武功都不會的人在!頓時,段一樓對於易天行的話,又多了幾分信任。
“有意思,我還是頭一回見著輕功這麽好,卻一點兒內力都沒有的人。有趣,交個朋友吧!”段一樓笑道。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叫易天行。”易天行雙手抱拳道。
段一樓也同樣回了個抱拳禮道:“在下段一樓!”
話罷,兩人同時哈哈大笑,聲音響徹整個樹林。
“段一樓,你這是要前往何處啊?”易天行抱拳問道。
“不知道,四處晃悠吧,哪裡有酒,我就去哪裡。”段一樓道。
“真好,我也想隨你一同四處晃悠,找找酒喝,事實上之前的我也確實是這麽過活的,可是眼下,哈哈,卻是一時脫不開身啊。我知道兗州有一家酒樓,他們家的酒俗稱‘醉千君’,據說就連上君都很喜歡光顧他們家的酒,特意派人去他們那裡打酒喝呢還!有空咱也去嘗嘗?”易天行道。
“好啊!酒逢知己千杯少,等你忙完了,咱哥倆兒一起喝去啊!”段一樓豪爽地說著,他自身也是個酒鬼,這酒鬼見酒鬼,說得話題自然是離不了酒字的,易天行一提“醉千君”,他頓時眼睛都發亮了,說罷掏出酒葫蘆,自己喝了一口,又遞給易天行喝了一口。
易天行喝了口酒,笑道:“那,咱可就約好了啊,等我忙完,咱們一起去!”
“一言為定!”段一樓笑道。
“一言為定。”易天行道。
兩人依著一顆老樹,你一言我一語,相談甚歡,漸漸忘了時辰,直到太陽完全下山,二人這才反應過來,是該到了分別的時候了。
“對了,適才我聽你獨自喝酒吟詩,神情悲苦,似是有些傷心的過往啊,不知可否......”易天行道,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段一樓的表情,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過問,也不能多問,但他還是不能掩埋住心中的好奇,畢竟經過一番交談,他發現段一樓也不是那種感時傷逝的人,反而骨子裡更多的是豪邁,他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事情能讓這麽一個熱血豪邁的漢子,如此感懷。
“你要是不願意說,那我也就不問了,我只是覺得,像你這般氣概的大俠,突然有了這般感時傷逝的模樣,挺好奇的。”易天行見段一樓半天不做聲,忙解釋了起來。
“其實,也沒什麽,只不過是些家事,不過今天可能沒有機會跟你分享這個故事了。”說罷,段一樓抬頭看了看林間微微爬上樹梢的月光。
易天行知曉了他的意思,當即起身,拍了拍身後的泥土,雙手抱拳,笑道:“時候不早了,那我們也就就此別過吧,他日等我忙完,定來找你痛飲三大碗!”
“哈哈哈,三大碗哪兒夠啊,至少三壇!”段一樓笑道。
“好!痛快!三壇就三壇!哈哈哈哈。”易天行笑道。
說罷,二人各自分道揚鑣,易天行朝著原本將要追趕的驛站的方向奔去,而段一樓卻是立在了原地,緩緩地蹲了下來,一臉哀愁。
勾起他的愁緒的不是易天行,而是這林間淡淡的月光,和這漫長而又寂寞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