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5點,下班的張文遠過來接兒子,經過醫生檢查後確認可以出院,就辦理了出院手續。
醫院離家裡很近,都在建豐街這裡,不過三分鍾的路程,可這三分鍾裡的風景,卻是張碩怎麽也看不夠的。現在的牛莊市到處都是一層民居和三四層小樓交相輝映,規劃的比較亂,但是看著很貼地氣,不像未來鋼筋水泥的摩天都市,後世的這裡是一片二十層的居民樓,方正明亮卻讓人覺得自己置身於漂亮的監獄裡。
走到自家樓下,看著這座在後世已經不在的七十年代建成的四層紅磚居民樓,百感交集。他們家在一單元二樓,簡單做了鋁材窗、地板和地磚的裝修,在這個年代算是家庭環境在平均水平以上了。
“劈啪~”一陣摔東西的聲音打斷了張碩的感慨,未關嚴的窗戶偶爾透出“臭婊子,早晚打死你”一類的聲音。雖然許多年過去了,張文遠和張碩依然第一時間把目光投向這棟樓二單元二樓,同時無奈搖搖頭。
那戶人家是一對三十歲左右的夫妻,男的叫李愛民,女的叫王詩瑤,都是牛莊市製藥廠的人,周圍鄰居對他們的情況都有些了解,由於生產銷售等等各種問題,藥廠這幾年入不敷出,二人已經半年沒有拿到完整的工資了。
王詩瑤平時還做做手工活縫縫補補地補貼家用,李愛民卻一直在家酗酒。原本隻是小酌一杯的雅好,卻在這半年裡發展成了不要命地喝,王詩瑤賺的外快有一大半都填進了酒杯裡,而李愛民一喝多就開始罵單位罵社會順便打老婆。
而張碩卻知道幾年後無意中暴露的一個秘密,時間比現在再提前兩年,李愛民在外面卷入一次鬥毆,被人一腳踢中了命根子,徹底絕後了,想想王詩瑤那我見猶憐的氣質,張碩一直覺得這才是李愛民家有嬌妻而不珍惜的真實原因。
看到張碩依舊在打量那家的窗戶,張文遠輕聲道:“回家吃飯吧,這種事,誰也管不了。”
“也許吧,但這麽下去會打死人的。”聽見打罵聲依舊不絕,張碩卻很難說服自己不管,直接上門去肯定不行的,打量一下四周,視線停留在到處都有的紅磚上,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抄起一塊磚頭,有點沉,準心不一定穩,換了半塊的磚頭,眼睛掃掃四周,沒人。在張文遠來不及阻止的一瞬間,磚頭非到了二樓窗戶上。
“啪!”玻璃碎裂的聲音和屋裡的尖叫聲傳來。
“快跑!”張碩小聲說道,在張文遠還在猶豫要不要上去提出賠償,就被張碩拽著父親的手就往自家樓道裡跑。
“你小子,這是跟誰學的!”張文遠一時還沒想明白張碩這一磚頭會不會帶來什麽連鎖反應,就被張碩拉回家裡了。
張碩想的並不算多,能減少一些家庭暴力就減少一些吧,大約大半個月後,李愛民會因為酒精中毒猝死,對於一個失去了希望的人而言,這算是最好的結局了,而張碩並不打算改變什麽,也無力改變。
“我回來了!”一開門,張碩就大聲喊道。
家裡飄著濃鬱的菜香味,不等王淑珍回答,張碩就跑到廚房。
“哇,都是我愛吃的,王女士今天很大方啊!”張碩看著幾道菜口水直流,後世的他自己一個人住在外地,想吃到母親做的菜一年也不過幾次,看著這些菜百感交集。
張文遠猶豫了一下,沒有把兒子在樓下的舉動說出來,今天兒子出院,慶祝要緊,其他的,等中考後再說吧!
看兒子第一個上桌大快朵頤的樣子,
王淑珍笑了笑,“沒大沒小的,吃吧,不吃完不準下桌!” 張家規矩不多,飯桌上禁止長聊,張碩真的將大半菜吃進肚子裡,噎得直翻白眼才罷休。
“這孩子,說你你還當真了,喝點水消消食!”王淑珍給張碩碗裡倒了一些白開水。
“一天不吃如隔10年,太好吃了!”張碩一邊對著碗裡吹氣一邊道:“媽,糧站的事情怎麽樣了?”
“聽你的,我跟孫站長說了,可以離開,但是讓我們買斷工齡下崗必須加錢,一年350太欺負人了!”王淑珍恨恨地道,“你爸一個月工資就500了,買斷我們20年工齡才給7000塊,和你爸一年的工資比也沒高多少!”順便瞪了張文遠一眼。
躺著也中槍的張文遠無語地放下筷子:“我工資高點不好麽,以後我來養你,你伺候孩子好好讀書就行了。”
“那買斷的錢能提高嗎?”張碩問道,覺得水不那麽熱了,慢慢喝一小口。
“他敢不提高!”王淑珍一拍桌子,嚇得張碩一口水噴出去,還好大家都吃完了,張文遠瞪了一眼王淑珍,她訥訥的收回手,“我在糧站當這麽多年會計也不是吃素的,多余的糧食本來應該直接運給其他正常運營的糧站,可是這些糧食全都留給私人了,姓梁的資本家五萬塊錢拿到了糧站的全部物資,而糧站裡的淨資產保守估計二十四萬,又沒有欠債,這屬於前段時間報紙上說的國有資產賤賣了,就算我管不著這事,但我多寫幾封舉報信也夠孫站長和那個姓梁的喝一壺的,我就不信他們真敢讓我寫這封信!”
“嘿嘿,老媽出馬一個頂倆,那姓梁的沒有威脅你吧?”
“加一萬。”
“加一萬?”
“對啊,隻要加一萬塊,讓我把手裡的副帳交給他們,不能跟任何人說,也不準再鬧。”王淑珍聲音變得低沉:“你小子馬上就中考了,要是運氣好一點,能考上第一高中的自費或者擇校線,家裡砸鍋賣鐵也要把你供上去,不然你媽才不會做這麽丟人的事!”
張碩驚異地看著王淑珍,記憶力他母親可不是這麽處理這件事的。堅持鬧了一陣,還是不得不拿著七千塊的買斷金走人了,自己這隻蝴蝶,隨口一句多要點補償的話就能扇出一萬塊錢的大風?
本市的第一高級中學是唯一一家省級重點中學,每年都會包攬市裡排名前1200名的全部優秀學生,一高中的錄取有三個檔位,分別是公費線、自費線和擇校線,公費線自不必多說,分數達標就能考上。而自費線和擇校線,則是一高中的兩個降低錄取線的檔位。
低於錄取線大約70分以內,可以交一萬八的自費上高中,低於錄取線70分-160分左右,則需要繳納四萬塊的擇校費才能上高中。而他的成績很糟糕,平時測試成績低於一高中錄取線200分左右, 像他這樣的普通家庭,不能托關系交再多的錢也不能上一高中這樣的重點中學的。
而張碩的成績隻要稍微努力提高個幾十分,確實有可能考上擇校線的。
“爸,媽,跟你們商量個事兒唄,”張碩張開嘴,眥著滿是菜渣的一口白牙笑道:“如果我公費上了一高中,給你們省下了擇校費,能不能給我兩萬塊錢,我給我媽找個好工作?”
張文遠不疑有他,直接拍板:“這還用說?你要是真考上了,三萬塊錢也給你!”
王淑珍也認同張文遠的話。
當然,他們並不相信張碩能一飛衝天,隻當他開玩笑安慰父母,也樂得答應他,反正也無法兌現。真要是一下子給孩子兩萬塊錢,估計手裡零花錢從來沒超過20塊的張碩都不知道怎麽花出去。
洛南市隻有一所重點高中,其他幾所都是普通高中,錄取分數線相差達100分,隻要進入第一高中,考上二本以上大學的機會超過80%,而另外幾所高中隻有15%甚至10%左右,是公認的垃圾學校,所以即使擇校費高達四萬,在平均工資500塊的洛南市裡願意砸鍋賣鐵送孩子上一高中的學生家長也大有人在。
如果一個沒有希望考上去的學生有了兩萬塊獎金就能一飛衝天,絕大多數家長都會上杆子給孩子錢的。
“一言為定!”張碩開心地回自己房間裡看書去了。
張文遠與王淑珍相視一笑,雖然明知不可能,但是孩子這樣安慰他們,也足可見比之前懂事多了,似乎困擾夫妻二人多年的叛逆期,終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