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豔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張小泉，他像是一頭被徹底惹怒了的凶狼，一向溫文爾雅的人，此時變得有點面目猙獰，倒是把王豔嚇了一大跳，“你真的去找公司說?我聽說最近公司從CASI拿了一個新項目，零件單價都有一百多，是公司最近幾年來最大的項目，而且還是個好車型。”

　　CASI，又是CASI，張小泉一聽這個名字就知道，一準兒是和郭學良的丈母娘掛鉤的，問道，“那又怎樣?”

　　“聽說這項目，技術科科長幫了很大的忙，前一段時間，他都差不多和市場科的人蹲在CASI了。聽說拿到這個項目，郝總很高興，準備今年集團公司的先進就申報郭科長了。”王豔提醒張小泉。

　　張小泉如今知道了王豔的身份，也不驚訝她怎麽總是能夠得到這種消息。只是，想讓他就這麽把自己的成果拱手相讓，張小泉自認他絕對做不到。

　　不管怎樣，自己阻止還是要阻止的，他什麽話都沒有說，就去了劉曉波的辦公室。

　　張小泉原以為，自己經過這一兩個月的歷練，稍微老練一點，至少不再像以前，每天就埋頭乾活，公司的很多人際關系，與人交往的厲害關系，什麽都不知道。但，等他氣衝衝地趕到劉曉波的辦公室，一口氣把要說的話全部說完之後，他才發現，他還是那麽衝動。

　　張小泉舔了舔唇，有些口乾舌燥。劉曉波看了他一眼，朝沙發上指了指，“過去坐，坐下慢慢說！”

　　說完了，劉曉波起身去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張小泉的面前，自己在他對面坐下，“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

　　並不是郭學良做這件事的時候，跟劉曉波打過招呼了。而是，劉曉波憑著自己多年的社會經驗在這件事一發生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後面即將發生的事。

　　沒有人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但一葉落而知秋至，的確很多人有這種本事。這可以說是情商的一種，也跟社會經驗有很大的關系。

　　張小泉瞪大了眼睛，這一刻，他心裡沒有失望是不可能的。他是那麽相信劉曉波，也是那麽依賴這個領導，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這個人和宋清波一樣，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搶掠。

　　有時候，好人的沉默比壞人的惡行更讓人痛苦。

　　劉曉波當然也看懂了張小泉的眼神，他笑了一下，並沒有介意，而是直截了當地說，“小泉，那又怎樣呢?就算這設備改造的方案是你設計出來的，你為公司立下了功勞，可是你一個人的成績嗎?你提出改造方案的時候，人還是在技術科的，只要郝總點頭，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就是郭學良，我就算是你直接領導，也歸不到我的頭上。”

　　張小泉並不是什麽領導，他只是一個小員工，如果清洗線的改造項目立項的話，負責人的頭銜只能是郭學良或是劉曉波，除非公司準備將他提乾，否則的話，他做夢都別想在負責人的後面寫上自己的名字。

　　而他最終也只是一個小員工，不管是在郭學良手下乾活，還是在劉曉波手下乾活，別人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這一次是，下一次同樣也是，除非……他離開。

　　因為他做不到昧著良心提出一個不好的改造方案。

　　“小泉，什麽叫忍辱負重?這就叫忍辱負重！”劉曉波朝他遞了一根煙過去，他自己點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來，他一張總是充滿了笑的臉，隱藏在煙霧之中，張小泉抬頭看他，隻覺得此時的劉曉波身上似乎多了一種東西，

叫做滄桑。　　“我沒有讀過多少書，就讀了個高中，後來去當兵，轉業到了工廠，先從操作工乾起，論年齡也是你老大哥吧。小泉，你今天來找我，要是我跟你說，這件事我一點兒都不知道，我就拖著你，說幫你去跟郝總說，等到這個項目到時候在集團公司申報成功，獎勵啊，證書啊，什麽都下來了，你也未必知道。”

　　張小泉很不情願，可他還是點了點頭，這一刻，他灰心極了，隻覺得自己在一張網裡，網上綴滿了刀片，他被困在裡面，拚命地掙扎，縱然遍體鱗傷，可之前還有希望，總覺得自己能夠掙脫出去，重見天日，可現在，他才發現，無論他怎麽掙扎，除了徒增傷痛之外，並沒有任何意義。

　　他就是一個生活在最底層的人，這個社會的最底層，和他曾經瞧不起的農民工什麽的， 沒有任何差別，他也就是一個技術民工，收入還未必有人高。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要掙扎，因為這是他僅有的權利了。

　　“但我總有一天會知道，這個成果到底應該歸功於誰，集團公司不知道，但長風金屬件公司知道，郝總知道、鄭總知道，您也知道，還有維修班的同仁們知道，甚至這個開發區還有很多人都知道。”張小泉深吸一口氣，“如果公司不管，我會想辦法，如果連我都默認了這個項目是技術科的，是薛永生的，是郭科長的，還會有誰認為這是我的成果呢?”

　　“可要是他們在項目申報上面寫了你的名字呢?你也是小組的成員呢?”

　　張小泉搖搖頭，“劉主任，您可能誤會了，我並非是要把這個成果全部都歸功到我的頭上，我只是要把它爭取過來，這是車間的成果，是我，是維修班，也是您的成果，這個項目與技術科沒有半毛錢關系，我要爭的是公道，不是功勞！”

　　劉曉波愣了一下，他盯著張小泉的一雙眼睛瞪得老大，似乎有點沒明白張小泉的意思，只見他狠狠地把煙吸了一口，將煙霧吐出來，把煙頭扔進了一個被當做煙灰缸的茶葉盒裡，“劉主任，不管怎樣，我還是希望您能夠去和郝總談談，如果這個項目任由技術科去申報，我會想盡辦法阻止。”

　　他抬起頭來，看著劉曉波，“我只是一個設備員，無官無職，也沒有什麽後台背景，也正是因為這樣，我也什麽都不怕。我不希望這麽好的一個項目，到頭來，反而惹得社會人，圈裡人笑話，到時候誰都落不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