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乾倒在雨中,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在慢慢消亡,那種如同泄氣的感覺,背部很痛,全身都慢慢放松下去,提不起來力氣。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寒冷的感覺從腳底席卷而來,他睜著眼睛,看見一雙鞋緩緩到自己面前,蹲了下來,他想努力看清那個人是誰,但眼睛像蒙了一層霧,根本看不清,他似乎聽到那個人在說話。
“其實我不想殺你,但也是迫不得已,不要怨恨我,你在殺第一個人時應該就想到過自己的下場。”
古乾艱難的喘著氣,想說的話卻如鯁在喉,暴雨仿佛停了,他所聽到的隻有自己沉重的呼吸聲,還有清晰的心跳聲,面前的鞋子走了,他心中居然開始懺悔,從小時候做過的小惡習到幾天前殺過的人,轉念間,他甚至看到自己的父母,看到小時候快樂的樣子。
一座尖頂屋子坐落在城郊,上面還有一個碩大的十字架,有著紅色屋頂白色屋身的房子,就像一盞聖潔的燈,矗立在紛亂混雜的河流中。房子不遠處是院子的圍牆,緊閉的黑色大門和院子內高聳的柏樹獨具一格。
從遠處看,巨大的柏樹把屋子的下半身都遮擋的嚴嚴實實,但紅色的十字架很顯眼,幾公裡外都能看得見。這是獲得救贖的地方,是被認為最純淨的地方,而人都想得到救贖,誰或多或少都做過讓自己後悔的事,或者讓自己覺得該受到懲罰的事,而教堂就像是一支天使的羽毛,看似微不足道,但卻能撫平心底的創傷,那種輕撫過的感覺,會驅散一切邪惡。
古乾置身黑暗中,腳下踩著的都是黑紅色的血水,甚至還冒著泡,如同在沸騰一般。他四顧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在那,隻記得自己好像已經死了,但隻是好像,不然自己也不會站在這兒。
古乾想問問有沒有人,但卻無法開腔,嘴巴張開卻是啞聲。他緩緩朝某個方向走去,但除了腳下冒著泡的血水,什麽都沒有,像是一望無際,永無盡頭,但越往黑暗深處走,自己頭頂的光也在移動,淡淡的照亮他腳下的路。
他越走,腳步感覺越沉重,身體仿佛越虛弱。突然他聽到一個聲音,讓他全身一顫。
“活著不好嗎?”
古乾啞著聲音呼喊:“楠楠?”但卻隻有一個口形。
古乾四處找楠楠,他聽的真切,絕對是楠楠的聲音,甚至還帶點哭腔。但在無盡的黑暗中,雖然他周身有光,但遠處什麽都看不見,突然他感覺背後一痛,他緩緩轉過身――楠楠笑著拿一把帶血的刀看著他,那種眼神和笑,就如《唐人街探案》中的思諾一般。
古乾嚇的坐倒在地,楠楠的表情像是定格了一般,腳下步步緊逼古乾,古乾慢慢向後挪動。
“你就這麽害怕我嗎?”
古乾想說話,但說不出,隻能比口形說:“楠楠,你先把刀放下。”
須臾間,古乾看到地面不再是濃濃翻滾的血水,而是潔白的地面,白白淨淨地地面,被古乾脫出一道長長的血跡。
“我本以為找到了希望,結果還是一樣的。”
古乾想安慰她卻說不出話,他剛要比口形,但楠楠突然咯咯的笑起來,她眼睛從沒離開過古乾,仿佛她眼中隻有古乾。
“是你殺了我。”
楠楠輕輕說了句,舉起刀刺向自己的身體,刀尖沒入她身體的一瞬間,濃鬱的血噴湧而出,幾乎把古乾淹沒在滾燙的血水中,古乾瞪大眼睛,全身被血水覆蓋,那種人體內滾燙的血刻骨銘心,
與此同時,古乾耳邊像是一直有楠楠的低吟。 “是你殺了我。”
“是你殺了我。”
“是你殺了我。”
・・・・・・
古乾閉上眼睛,心像是被揉捏的疼,但卻發現自己的心根本不痛,或者說感覺有點空蕩蕩的,他顫巍巍的抬起手去摸向自己的胸口,卻發現自己胸口開了一個洞,他的手能通過那個洞穿過自己的身體。
他再次睜開眼,已經不是在黑暗中,又換了一個場景,似乎是在一個破舊昏暗的小房子裡,地中間的桌子是兩個油漆桶上擔著一塊板子,房間很暗,還有潮氣不斷湧出。
“怎麽?在找什麽?”
古乾聞聲轉過頭,見王朔坐在一個油桶上,一隻腳耷拉著一隻腳盤起,但那人卻不像是王朔,他全身破破爛爛的,皮膚黝黑,左腿的小腿只剩下骨頭,但那骨頭似乎是焦黃色的。
古乾依舊不能發聲,他看著王朔坐在上邊,手裡攥著一個鮮活的東西,還在跳動,他知道那是他的心。
“你也配有心?”
王朔把玩著那顆跳動的心,心上甚至還連著血管延伸至古乾的身體裡,仿佛還能看到血液在輸送。王朔輕輕捏捏了那顆心,古乾隻覺得心疼的喘不上氣,他做口形。
“我知道對不起你,如果我死了你能好受點,那來吧。”
王朔捏著心的手更加使勁,惡狠狠的說:“我不會讓你死,我要讓你永遠背負著對自己的自責,要讓你活在痛苦中。”
言罷,王朔拿起心送到自己嘴邊。古乾這才看清,他哪裡有臉,隻有一張嘴可以辨認,但那張嘴已經沒了嘴唇,隻有森森白牙。王朔一口咬在心上,鮮紅的血迸發而出,就像一個不停運轉的泵突然故障了,血濺的到處都是。
古乾疼的跪倒在地。而他的心被王朔咬在嘴裡撕扯,他的血管還在繼續輸送血液,血從王朔咬下來的那個缺口處滾滾而出,心還在跳動,心的痛讓古乾幾乎背過氣去,他緊閉眼睛一直在心底說:這是我應得的,應得的。
心痛的愈加強烈,直至頂點,古乾昏厥過去。當他再次醒來時,依舊在昏暗的小房間裡,但面前的卻有無數個王朔,地中間擔著木板的不再是油漆桶而是王朔的身子,沒有下半身和頭,頭頂的燈也不再是原樣,而是一對眼球,連著視覺神經吊在房頂上,牆壁如同王朔的皮膚,沒有絲毫水分,焦糊狀的皮肉曲卷起來,地板、天花板、桌子,王朔無處不在,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只剩半張臉,有的頭鑲嵌在肚子上,頭把身子融化後滑落到那裡。
古乾扭頭看到門,實則是門,不如說是王朔的乾屍,皮全被展開,從肚子處向外拉扯開,以背部的皮為主乾,像一隻鼯鼠一樣,他甚至看得清王朔的臉皮被一切為二,而那張切開的臉皮仿佛還在笑。王朔就那樣佔據著門框,沒有絲毫血色。
皮狀的牆壁似乎還在波動。古乾想趕快逃離這裡,剛起身,發現自己腳下踩著的依舊是褐色燒焦的皮,每一步都軟軟的,像踩在一灘爛肉上。一雙眼睛做的燈泡在天花板看著古乾的一舉一動,突然王朔的聲音響起,似乎是所有乾屍一起的聲音。
“我為你而死。”
“我為你而死。”
“我為你而死。”
・・・・・・
古乾抱著頭,整個房間開始顫抖起來,他想哭但卻沒有眼淚溢出眼眶,他抱著頭的手越緊,房間顫抖的越厲害,突然一聲巨響,像是皮被撐破的聲音,古乾睜開眼,一股大火席卷而來,瞬間把他吞沒。
當他再睜開眼時,場景又變了,沒有無盡的黑暗,沒有王朔的乾屍。這是在一個偌大的廳堂中,還有很多長條椅,但卻空無一人,四面有陽光透過花紋玻璃照射進來,那種花紋似乎是西方的。
古乾轉頭看見有一個人掛在十字架上,那個人衣衫襤褸,像是已經到了死亡的邊緣,古乾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種想跪下的衝動,他緩緩屈膝跪下,心中平靜如無風的湖面,他感覺很舒暢,甚至很享受。
他眼睛看著十字架上的人,那個人少了一條胳膊,應該是右臂,但鎖骨處穿著一根細長的釘子,左手手掌也被釘子釘穿,就那樣被釘在十字架上,綠色的液體從那人腳尖滴落,就像是他的血液是綠色的一樣,每一滴落到地上都會變成一簇美麗的花,不消片刻那人腳下就開滿了鮮花。
“你害怕活著?還是死亡?”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古乾一愣,而這裡隻有他一個人,應該就是在問他了,古乾這時發現自己可以說話了,但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自己害怕活著嗎?也還好,害怕死亡嗎?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可能害怕死亡多一點吧。
“可能,害怕死亡吧。”
十字架上的人緩緩抬起頭,慘淡的笑了聲說:“我也害怕。”
古乾這才看清,那個人居然就是他,也許隻是長得像他。十字架上的人,看得出古乾眼中的震驚,說:“我就是你,但我又不是你。”
古乾被這句話搞得一頭霧水,問:“你為什麽被釘在上面?”
十字架上的古乾說:“如果你遇到一個人快死了,你會救他嗎?”
古乾想沒都沒想就說:“救。”
“如果那個人是壞人呢?殺了你所有的朋友,還企圖殺了你。”
古乾猶豫了,這的確不知道該不該救,救了就是害別人,但都是有爹媽的,都是人,為什麽不救呢?片刻後他回答:“救吧。”
“如果那個人是你呢?”
古乾愣了,如果自己就是那個最壞的,還想要救自己嗎?也就是還想著活下去嗎?或者應該自殺?古乾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陷入深深地沉思,片刻後十字架上的古乾說:“活著,總要有所期望,不管在什麽時候,千萬不要丟了心底的那根線,隻要那根線還在,就有希望。
古乾剛想再問什麽,突然十字架上的古乾爆開,綠色的液體如血一樣也濺的到處都是,所落之處開滿鮮花,須臾間,整間教堂姹紫嫣紅,花束無風自動,像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古乾艱難的睜開眼睛,眼皮像是灌了鉛,真是費盡力氣才打開,而這也並非他自己的意願,自己就像在做夢,然後被人叫醒一般。
刺眼的聚光燈,讓他本來就難以睜開的眼睛更加難受,他看到有人影在動,好像又在交流什麽,其中一個人像是在重複一句話,他的聽覺慢慢恢復,才聽得清楚。
“你叫什麽名字?”
古乾聽真切是在問他的名字,他喉結動了動,吐出幾個字:“古,古乾。”
他剛說完,隻覺得後腦杓一痛,便又沒了知覺。
再次醒來,依舊是聚光燈,但這次他的視覺和聽覺都恢復了不少,雖然燈太亮,還是看不清什麽東西,隻有人影,大約有五六個吧。
“你叫什麽名字?”
熟悉的語調,沒有絲毫感情波動,就像一個機器一樣。
“古乾,怎麽・・・”
古乾還沒有說完,就又是後腦杓一痛,再次暈厥。
第三次古乾醒來,沒有著急睜眼,仔細聽周圍的聲音,仿佛還有日本人的聲音,還有韓國人?最後出現之前那個中國人的聲音。
“如果再不能讓他失憶,就不能再打了,會要了他的命。”
“死ねば韋皮俊!保ㄋ懶司腿恿耍
古乾自然聽不懂這個日本人說什麽,但好像是每次擊打他的後腦杓,意圖讓他失憶,至於為什麽這麽做,不得而知。古乾想細微的動動胳膊,看自己是不是被綁住的。
也許是他剛醒來,並沒有完全掌握身體的控制權,末梢神經還有點反應不過來,他自以為小動一下,卻被他身邊的幾個人看的一清二楚。
“ 。”(他醒了)
古乾知道自己已經暴露,雖然聽不懂那句話,但從語氣來說肯定已經發現自己了。古乾猛地向右扭動身體,想著如果是躺在一個支起來的東西上,自己應該可以側翻過去,但他根本動不了。
他睜開眼睛,才看到自己身上綁滿了那種精神病院的繩子,他被死死禁錮在一把手術椅上,古乾左右動了幾下,聽到空氣中傳來的依舊是那個聲音,同樣的問話。
“你叫什麽名字?”
古乾這次沒再說話,試探性的搖了搖頭,但後腦杓傳來的撞擊告訴他,自己騙人的伎倆太過拙劣了。
古乾再次醒來,刺眼的聚光燈讓他睜不開眼,隻能微眯著。一個聲音傳進他耳朵來,很熟悉,但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
古乾愣怔的看著幾個人影,不知道該怎麽說。片刻後又有人重複那句話,古乾聲音如同貓叫般說:“不,不知道。”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針管,短小的針頭扎進古乾頸部,古乾隨即瞳孔沒了氣色,緩緩睡去。
當古乾再醒來時,他手不自主的摸著自己的頸部,那裡火辣辣的疼,自己頭上還纏著紗布,腦袋也漲得厲害。他全身已經換上了白藍相間的衣服,看起來很普通,或者更像是囚服。
他四下張望,不知所措,簡陋的房子更像是一個牢房,隻有一張床和一張木板,古乾好奇的掀開木板,下面是一個坑,一股屎臭味撲鼻而來,他差點吐出來,趕忙把木板蓋上。
那種味道久久不能平息,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脖子上戴著項圈,而項圈連接著一根看似很結實的鐵鏈,一頭拴在牆上,一頭拴著他。古乾擺弄著鐵鏈,上面黃黃的繡一碰就沾手上。
“你醒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古乾如同一隻受驚的小狗,慌張的四下張望,只見鐵門的小窗口被拉開,聲音應該就是從那裡傳過來的。古乾緊張的看著那個小窗口,一隻手緊握著鐵鏈。
“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古乾試探性的小聲說:“不,不知道。”
“你叫零拾柒,記住你叫零拾柒。”
古乾嘴裡默念他的新名字:“零拾柒,零拾柒。”
門外除了腳步走遠的聲音,只剩下從小鐵窗裡投射進來的一點點光,潔白的光灑落在水泥地上,古乾像是很珍惜那一點點光亮一般,緩緩跪下,雙手捧著光,雖然觸碰不到,但讓他的心也跟著亮起來了。
古乾不知道自己出生哪裡,更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的過去,他現在就如一張白紙,等待被寫滿字,無論是好是壞都將是他的經歷,而他也如那方寸大小的光一樣,孤立著,被囚禁在小小的鐵窗裡。
一連好幾天,古乾都待在黑暗的牢房中,與他作伴的隻有些許光明,他不知道白天黑夜的概念,不知道孤獨便不懂孤獨,那束光一直陪著他,而他也視那束光是自己的朋友。
“我叫零拾柒,你叫什麽?”
古乾對著地上那一小方寸光說,得到的自然是無聲無息的回應。除了每天會有吃的從小窗口裡投放進來,他沒再和外界有過任何接觸,久而久之,他多了一個朋友,他會把送來的食物分開,把自己最喜歡吃的一部分給他的朋友,每晚他的朋友都守著他入眠。
零拾柒說:“你不吃嗎?”
零拾柒故作出另一種聲音說:“不了,你吃吧。”
他又接著說:“你每天都不吃,真的沒事嗎?”
依舊是他刻意的另一種聲音:“沒事,你得吃飽啊。”
零拾柒開心的笑著,從那一小方寸光中拿起食物,大快朵頤起來。他的朋友即那一小方寸光,這是他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無聊時它會陪零拾柒聊天,零拾柒心情不好時它也會去開導。
零拾柒不知道那是他自己,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被囚禁,他以為自己生來就在這裡,而那束光是他生來就有的朋友。隻要有那束光在,他才會睡的安穩,才會連乾巴巴的饅頭都吃的津津有味。它仿佛照亮了零拾柒的心,不再是封閉著,而零拾柒擁抱著那束光,就像是在擁抱全世界。
一個月後,門開傳來錯雜的腳步聲,零拾柒的頭髮披肩, 指甲長的幾乎曲卷起來,好像自從這個世界亂了規律,所有的東西都在肆意生長。
厚實的鐵門被打開,零拾柒看著自己的朋友在移動,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它移動,向右迅速移動,然後上牆,最後消失不見。零拾柒抬著頭在房子裡喊叫著,完全沒理會站在門外的人。
“你在哪?張朔哲。”
這是零拾柒給那一小方寸光起的名字,至於為什麽叫這個名字,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腦海裡有這三個字的印象,但到底在哪見過,他想不起來。零拾柒喊叫著,沒有回聲,他這才注意到門開了,門口站著幾個人。
“本當に大丈夫ですか?”(真的沒問題?)
“你叫什麽名字?”
這段時間,零拾柒聽到最多的就是這句話,最熟悉的聲音也是這個聲音,每次這個聲音都要問一遍,如果零拾柒回答了自己的名字,就會有吃的,這是在他腦海中根深蒂固的思想――有人問名字,他回答自己名字,就會獲得食物。
“零拾柒。”
果然門外的人丟進來一根骨頭,大約和他的小臂一般長短,上面帶著些許肉,還有鮮紅的血,零拾柒以前也吃過這個,在他的記憶裡,除了圓圓的乾巴巴的東西外,就這個最好吃,有味道而且好下咽。
“いい犬。”(好狗)
“零拾柒,我們出去走走。”
一個男人笑著走近零拾柒,而零拾柒顯得很害怕,這是他從未遇到過的狀況,趕忙躲到一邊。男人示意外面的人打開鐵鏈,鐵鏈應聲而開,男人牽著零拾柒,緩緩走出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