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不過半小時,一路順暢,讓古乾更堅定了應該去安薇家避難的想法。他把耳朵靠在藥店的卷閘門上聽裡面的聲音,靜悄悄的沒有一點響動,隨後他輕輕敲卷閘門,說:“安薇,開門。”
片刻後還是沒有響動,古乾心一沉,祈禱千萬別出什麽意外,他又敲了幾下門還是沒人應聲。他趕忙抽出一根鋼管,別進之前撬過的地方,蹲下擠進店內,右手緊握鋼管,左手摸索著打開燈,店內空無一人。
地上隻有一具冰涼的屍體,那個女孩和安薇都沒了蹤影,古乾俯身看向吧台裡面,三大包藥少了兩包,剩下一包是消毒水和葡萄糖之類的,包上面還放著一張紙條:我和張馨悅去找她哥,她說她哥有辦法救出孟哲,地址是福祥花園7號樓2-5-1。
“女人的友情啊。”
古乾雖然很生氣,但也無可奈何,安薇提到了孟哲,看樣子她把自己的所見所聞都說了,現在他也隻能硬著頭皮去那個地址了。古乾拎著剩下的一包藥品,從卷閘門的“狗洞”鑽出去,福祥花園離這邊有三公裡左右,他得加快步子,不然天黑前都到不了。
古乾像隻過街老鼠一樣,走一步看一步,路過一條小巷,其實也不能算是一個小巷,頂多是一個近道,兩棟樓挨得近,但中間有一條隻供一人通過的小道,一般沒人會走,因為下面全是樓上扔的垃圾,瓶瓶罐罐的還有很濃的臭味,不過特殊時期特殊對待。
他深一腳淺一腳盡可能避開一些不知道是什麽的褐色東西,就在快出小道時,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易拉罐的聲音,他猛地回頭卻什麽都沒有,但這似乎解釋了為什麽一路上他總覺得有雙眼睛看著,讓他後脊發涼。
走出小道,古乾躲在牆邊,鋼管緊握在右手上,就像在學校衛生間裡一樣的姿勢守株待兔,一小會兒後,果然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像是每走幾步都要停下觀望,出奇的小心。
一個腦袋從牆角處露出,古乾剛要打下去,卻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他也看到了古乾,驚慌的後退幾步,一腳踩在啤酒瓶上,坐倒在地,後背緊緊靠在鐵質樓梯的支撐杆上。
“你為什麽跟著我?”
他沒有回答。古乾並沒有走過去,因為不確定有沒有其他人,深怕一露頭就被打個腦袋開花。
“我記得你叫王朔是吧?不說話沒關系,那就永遠都不要說話了。”
古乾猛地一個箭步到王朔身邊,牆角並沒有藏人,看來隻有他一個人。
王朔被嚇的一個激靈,說:“我,我被趕出來了。”
“為什麽趕你出來?”
“因為,因為我沒幫他們殺了你。”
“那他們應該殺了你,而不是放了你。”古乾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把鋼管指在他額頭上,說:“還有什麽遺言嗎?”
王朔抬頭看著古乾,滿眼盡是哀求。古乾慢慢把鋼管斜到耳邊,不意外的話,這一橫棍肯定會直中他的太陽穴。其實古乾無心殺他,隻是想嚇嚇他,畢竟這樣殺人不屬於正當防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破風聲響起,鋼管甩過他的頭頂,砸在他身後的支撐杆上,巨大的聲音讓古乾心裡一驚,深怕會招來其他人。王朔額頭虛汗,半晌才出一口氣。古乾又把鋼管斜在耳邊,在他恐懼的眼神中說:“不好意思,打偏了,這次我瞄準點。”
又一道破風聲,隨之而來的是金屬樓梯顫抖的聲音,而王朔臉色已經煞白,嘴唇乾裂的越發清晰可見。
古乾說:“你應該記得我殺人時的樣子吧?”言罷,又把鋼管斜在耳邊。
古乾殺人的畫面似乎在他腦海放大,王朔滿臉的虛汗,眼中的哀求變成了恐懼,而古乾就是給他製造恐懼的人。突然古乾反問自己:你這麽折磨他和那些人有什麽區別?你覺得你是天使,他們是惡魔,但你現在做的,每個人都會做的,還是天使嗎?天使和惡魔的區別,好和壞的區別,是什麽?
“沒有區別。”片刻後古乾呢喃一句,放下斜在耳邊的鋼管。
太陽的殘光照在古乾身上,也照亮著他前行的路。他轉過身朝福祥花園的方向走去,說:“你走吧,別再跟著我。”
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古乾趕到了福祥花園,找到了251室,他把耳朵貼近防盜門想聽聽裡面什麽情況,但什麽都聽不清,不過能確定裡面的確有人。他把一袋子藥物放到一邊,鋼管緊握著,敲響了251室的門。
門開了,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光著膀子,提著褲子開的門,他驚訝的看著古乾,而古乾已經怒火中燒,一腳踹在他八塊腹肌的小腹上,隨手抄起鋼管就要往他頭上甩,滿腦子都是安薇可能已經被糟蹋了。
就在他甩出的鋼管的一刹那,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古乾!”
他手中的鋼管一鈍,隻覺得腹部一痛倒飛出去,二十出頭的青年這一腳把他踹的七葷八素,耳中隱約聽見他在罵什麽,安薇像是在解釋和道歉。
“你他媽誰啊?有病吧?”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他認錯人了,對不起。”
古乾用鋼管支在地上站起來,到底好身體才是硬道理。安薇把古乾扶進了252室,迎面的還有一個瘦高個,戴著眼鏡,錐子臉一看就不是什麽好貨色,被他和安薇救下的那個女孩也在,看樣子這就是她哥了。
“你幹嘛一進門就打人啊?”安薇讓古乾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責問我。
古乾想說,欲言又止,難道要告訴她,自己以為她被強暴了?還不如不說。古乾沒答話,反問:“你們地址不是251嗎?”
安薇得意的說:“這是張馨悅想出來的,她說保不齊那到地址的是個壞人,所以就留對門的地址,到時候就可以從貓眼裡看到一切。”
古乾看了眼那個叫張馨悅的女孩,她似是有點害怕,又或者羞澀的低下頭。
古乾說:“你以為你的做法很聰明?如果對面沒人,這種做法也許可以,但是有人呢?你們置他們的生死於不顧?如果剛才不是我,而是一群流氓,你們就躲在門後看他們奸淫擄掠?還是津津樂道的說‘嘿,看我的方法多好?’”
安薇說:“你夠了!張馨悅也是為了保護我們,才這麽做的,他們還說可以幫我們救孟哲。”
古乾火氣更大了,他不救人就不可以,一個剛認識沒幾個小時的人就可以致別人生死不顧?但聽到孟哲兩個字,他硬生生壓下了火氣,剛才確實有點衝動,也許是被打了不甘心,也許是又想起了王朔煞白的那張臉,隻是一個小暴亂而已,人性就暴露無遺,隻有殺人才能活下去嗎?一個國家的興衰,也絕對不是靠著殺戮來支撐的。
“額,大家都別生氣了,我的小妹的確做得不對,我代她向你道歉,如果沒有你,我小妹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戴眼鏡的瘦高個像是很誠意的鞠了個躬,古乾並沒有接他的碴,而安薇則很客氣的在還禮。古乾心裡想:我覺得我有必要跟安薇好好談談這些問題。
古乾突然起身,說:“安薇,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他和安薇到臥室,安薇坐在床上問:“什麽事,你說吧。”
古乾並沒著急開口,而是把門反鎖,再把臥室的燈熄了。一個人影在臥室門鑲嵌的玻璃上清晰可見,如果沒認錯,應該是張馨悅的,隻幾秒,那個人影就趕快閃沒了。
安薇也安靜了,古乾以為她明白了隔牆有耳,但她隨後說:“她估計是怕你對我做什麽,所以才過來看看,她見沒什麽事所以就走了。”
古乾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你一聲不吭的就跟這麽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走了,萬一是個壞人呢?”
安薇說:“壞人?壞人會經歷那些?她當時什麽情況你也看到聽到的,更何況什麽叫一聲不吭,我給你留了字條的。”
古乾說:“人壞是骨子裡的,和經歷了什麽沒關系。”
安薇說:“你有想過去救孟哲嗎?他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嗎?你無動於衷的時候,他們說可以救他,就算是萬丈深淵,我也要去試一試。”
安薇說到最後,眼淚滾落臉頰。古乾也被她的話刺痛了,自己一直在保護她的安全,在她看來是無動於衷,不過他沒哭出來,反過來想一下,的確是自己太狠心了,明知道他倆都在煎熬,還硬要跟她說這些,其實她也很脆弱。
古乾沒再說話,靜靜的坐在她身邊,心裡想著:以後對於女人,還是做比說管用,和她們講道理,除非這世界是剩下男人,否則是不太可能的。
門外傳來敲門聲,男聲說:“你們應該餓壞了吧,我做了點吃的,你們要不出來吃點吧?”
古乾把門打開,眼鏡瘦高個對他笑了笑。古乾越發覺得他肯定不懷好意了,不過他說能救孟哲,不知道有什麽辦法,也不妨聽聽。
餐桌上食物並不是很豐盛,但至少能填飽肚子。大家都不說話,寂靜的氣息輪罩著飯桌,古乾突然開口:“現在是什麽情況?”並看向眼鏡瘦高個。
眼鏡瘦高個用手推了下眼鏡框說:“大家的父母都不見了。”
“嗯?”古乾有點驚愕。
安薇說:“我剛到這裡,就給我爸打了電話,一直沒人接,給我媽打也一樣。”
古乾則是一直在逃命,也沒時間給家裡打電話。因為他是住校生,所以家人遠在千裡之外的鄉下,城市裡的暴亂,應該不會殃及鄉下。
我說:“可以用一下電話嗎?”
眼鏡瘦高個把他的手機遞給古乾,撥了號碼卻沒人接,古乾心中暗自揣摩:我父母都在鄉下,城裡發生暴亂,應該不會危及鄉裡吧,但為什麽也不接電話?突然我開始懷疑起來,這是不是一場遊戲?或者是什麽節目之類的?但殺人時的感覺,不可能弄虛作假,我是親手殺了人的。
古乾把電話遞還給眼鏡瘦高個說:“那你們現在有什麽想法?”
還不待眼鏡瘦高個說話,張馨悅就搶著說:“我哥說,現在這種時候,最需要的就是自保的武器,最缺的會是藥品,最重要的是食物。”
古乾對張馨悅高傲的語氣和她那三個“最”字深惡痛絕,但她說的都是最基本的。
“至於救孟哲,我和我哥合計過了,假設他還活著,那他要麽還藏在學校,不過他自己也知道學校不安全,肯定會出學校,那他肯定會去一個他認為安全的地方,要麽他就會選擇加入那個什麽幫派,以求活命。”
古乾說:“孟哲應該不可能是那種委曲求全的人。”
眼鏡瘦高個說:“那你知道他家在哪嗎?一般人出了事都會往家去。”
古乾說:“他家在一百公裡外的一個城市,他應該不會回家,也許他會去安薇家。”
安薇說:“我家?他從沒去過我家啊。”
古乾說:“他沒去過,不過他知道你家在哪,更何況,他如果出來了也想去你家確認你是否安全,所以無論有沒有可能性,都要去趟你家,順便看看你爸媽有沒有留下什麽。”
安薇若有所思,最後點點頭,表示讚同。
古乾說:“怎麽稱呼?”
他看向眼鏡瘦高個問。眼鏡瘦高個又露出略帶歉意的笑,說:“我叫張震。”
古乾說:“今晚我們先在這裡休息,明天一早,我和安薇出發去她家,你們想辦法搞到附近的食物、藥品和能當武器的東西,我們到她家會跟你們聯系,你把你手機號給我,如果我們出了意外,你們不能來救我們,繼續活下去。”
張馨悅說:“憑什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哥年長,我們應該聽他的。”
張震說:“不好意思啊,我這妹妹從小被我寵慣了,我讚成古乾的想法。”
張馨悅瞪了他一眼,不過沒有再接話。
吃完飯,張震騰出一間臥室,他家不大是兩居室,所以他和他妹住一間,古乾和安薇一間,收拾停當後,已經是十一點了,突然外面傳來爆炸聲,震得窗戶玻璃像是快要碎了一樣,古乾從窗子望出去,不遠處的馬路上一輛汽車已經被炸成廢鐵,幾個年輕人圍著車,像是篝火晚會似的,又唱又跳。古乾知道夜幕降臨了,但從心底卻傳來一個聲音:這才像個暴亂的樣子嘛。
“走吧。”言罷古乾推了一把安薇朝次臥走去。
進了次臥,他把門關好,同上次一樣的方法知道沒人在門外後,在安薇耳邊問:“張馨悅被人那個了,然後她沒什麽異常表現?”
“我也覺得奇怪,她就像沒事人一樣。”
“那倒真奇怪,還有她哥,你不覺得怪怪的?一直面露微笑。”
“你別再疑神疑鬼的,人家可能是出於禮貌呢?”
“如果你是親哥,你妹被人那個了,你還能像沒事人一樣笑出來?”
安薇被古乾這句話給問住了,低頭不知道在思考什麽,突然她說:“我們今晚就去我家吧,如果孟哲到了,發現沒人,很可能會離開,現在到處都打砸搶的。”
古乾雖然理性上不讚成半夜出門,但是一想到這兄妹倆,渾身都是雞皮疙瘩。
古乾說:“你先睡一會,凌晨三點我們出發,我去客廳睡,你別鎖門,一旦有什麽突發情況,我幫你清除門外的障礙,也不至於兩個人被關起來被動。”
安薇點了點頭,古乾從她眼中看到她聽懂了“清除”的意思,她把菜刀放在枕頭下,古乾則輕輕推開門,抹黑著到不遠處的沙發靠陽台的地方席地而坐,視野裡兩扇臥室門都可以看到。
又是一個人坐著,一閉眼就是鮮紅的血從頭上淌下來,求饒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所有死去的人都歷歷在目,在得知這可能隻是一場暴亂後,他的內心更多的是譴責,就算是正當防衛,他們也是有父母的人,都是有人為之哭泣的,自己雙手沾滿鮮血,卻妄想點亮一盞明燈。
呼吸愈發沉重,眼眶不知怎麽的就濕了,古乾手中緊握著冰冷的鋼管,上面坑窪是戰鬥過最好的證明。窗外又傳來幾聲巨響,聽起來就像在樓下一樣,他沒有動,仔細聽著室內的一舉一動,不過並沒有什麽動靜。
古乾看看手表,已經兩點五十五了,他悄悄站起來活動了幾下骨頭,然後小心翼翼的走回次臥。安薇強打起精神,寫了一張紙條放在餐桌上,然後把各種藥品都留下了一些,拿著剩余的藥,出了門。
剛打開門,樓道裡的聲控燈就亮了,一個人穿著衛衣戴著帽子依偎在牆角,古乾從衣著一眼就認出這是王朔,安薇沒見過王朔,嚇的往他身後躲了一下,他示意安薇不要怕,然後輕輕關上門,並不想驚醒王朔。
可能是燈亮的緣故,王朔微眯著眼看向古乾,當看清是古乾時,猛地跳起來,幾個箭步就衝下樓,古乾並不擔心王朔,反倒怕驚醒張氏兄妹,不過好在已經出了門,下一步就是趁著夜幕往安薇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