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城(燕國的燕,第一聲),天下首善之地。其中一處樓台星羅、雕欄玉砌。
魏詩曾雲“燕山雪花大如席”,可見燕地氣候之惡劣。此時天氣尚寒,可由於地上鋪著地龍,反而溫暖如春。
一位美婦穿著一身藍底花緞\裙,赤腳踩在地上,縹緲似廣寒宮人。
那裡風景獨好,她站在那裡,卻令人再也看不到別的風景。
美婦頭不戴冠、不施粉黛,因為保養極好的緣故,看著約摸三十歲模樣,絕美傾城。
此時她黛眉微蹙,似乎有什麽心事。
“母后,您又在發呆了……”這時走過來一位年輕女子,狐衣短裘,腰間佩劍,模樣與婦人像極。
年輕女子與美婦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雖然少了那份雍容華貴,可她的眉宇間卻橫著一道英氣,也是別有一番韻味。
婦人轉身,見女兒頭戴貂帽,滿身風寒,又不穿宮衣,知道她又是從宮外回來,皺眉道:“晉陽,身為你父皇長女、我離陽王朝的嫡公主,整日不習女紅,就知道舞刀弄劍,成何體統?”
“母后……”見美婦生氣,女子拽著她的衣袖撒起嬌來。
“呦,想不到才被韓大先生評曰‘燕趙之氣,猶盛男子’的晉陽,原來還會撒嬌啊。”轉角處走來一位男子,此人儀表瑰傑,隆準日角。他頭戴無耳加絨帽,身穿紫色團龍常服,舉手投足間威嚴四溢。
“父皇。”晉陽公主見到來人,喚了一聲,又接著對美婦撒嬌道:“母后,父皇已經答應我了,如今江南風景正好,讓我出宮走走,您不許阻攔!”
“胡鬧!”美婦當然就是母儀天下的當朝皇后了。
她柳眉挑起,瞪了女兒一眼,又對龍袍男子道:“一個姑娘家,還是一國公主,整天像個男子一樣上躥下跳,成何體統!你看看晉陽宮裡的那些侍女,除了秀秀之外,個個生的虎背熊腰,還都披甲佩劍!怎麽,晉陽以後還想上陣殺敵不成?”
聽到母后的話,晉陽公主冷哼一聲,剛要反駁,卻見她的父皇乾寧皇帝朝她使了個眼色。
乾寧帝清了清嗓子,對皇后笑道:“皇后這話有失偏頗了。咱們晉陽既然生在帝王家,就要有帝王家的氣魄,怎能與那些尋常巷陌裡的女子相提並論?
也就是皇后你看不慣,這大燕城上上下下,提起咱們寶貝閨女,誰不是交口稱讚?
就連舉朝公認治學最嚴苛的韓大先生,也不是感慨晉陽‘猶勝男子’,在眾皇子公主中最是像朕?”
“呵。”聽到乾寧帝的話,皇后氣急反笑:“晉陽變成這般模樣,難道不是你這個父皇慣出來的?兩年前,武陵侯攜子進京提親,晉陽死活不肯,你就不允。不允讓人家走了就是,那孩子前腳剛出京,隨後就被一群蒙面女子打斷了腿。堂堂侯爵嫡子,還是入京向公主提親,結果親沒求成,卻斷了條腿回武陵,這事不小吧?”
乾寧帝點頭:“朕當時就派天武將軍協同刑部徹查此案了啊……可那幫女匪徒行事太過縝密,朕的人查著查著,線索就斷了……朕當時還發了好大脾氣來著,那刑部左侍郎,就讓朕給攆回老家了!”
“哼,是回老家了,可還沒在家裡賦閑半年,搖身一變就成了南直隸的承宣布政使。怎的,那左侍郎反倒是因禍得福了?”
皇后接著冷笑道:“那宋國公大公子被人打了悶棍、塞進裝滿水蛇的竹筐呢?線索也斷了是不是?”
“嗯。
”乾寧帝鄭重點頭:“刑部尚書辦案不利,朕已經責罵過他了。那周老頭都一把年紀了,朕就沒怎麽苛責他,也就罰了半年俸,以儆效尤。” “哼。”皇后一甩袖子,不再理會這個為了女兒,不惜跟整個天下耍起了無賴的皇帝。
她緩步走到晉陽公主面前,面無表情道:“別以為有你父皇撐腰,就可以成天胡作非為!從今天起,你給本宮老老實實待在宮裡,哪都不許去,每日餐後到這裡給本宮請安!”
“不去就不去!”那晉陽公主也是倔強,一跺腳,轉身就走。
見女兒生氣離開,皇后歎了口氣,對乾寧帝道:“你看看晉陽都被你慣成什麽樣子了。咱們離陽的諸位王公又不傻,那幾件事一出,如今誰還敢進京提親?再這麽鬧下去,晉陽都成咱們離陽的笑柄了……”
自打進入長寧宮後一直言笑晏晏的乾寧帝,聽到皇后的話之後第一次嚴肅起來。
他望著皇后,鄭重道:“那幾個孩子朕都見過,都是些繡花枕頭,如何配得上咱家晉陽?晉陽既然不喜,何必強求?”
“可她畢竟大了。”皇后歎息道:“別說咱們皇家,就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子,哪有這麽大還不出閣的?”
“那你還不許晉陽出去走走?”乾寧帝笑了:“大燕城說小不小,說大其實也就這麽大。那些公侯將相府裡小衙內個個嬌生慣養,咱們晉陽心氣兒又高,如何瞧得上他們?”
“這些臣妾也懂,可外面世道太亂,晉陽又是女兒家……”
聽到皇后的話, 乾寧帝大笑:“你怕晉陽吃虧?哈哈哈哈……朕也怕,不過朕是怕遇到咱們晉陽的人吃虧!”
“還笑!”皇后氣極:“都是你這個當爹的寵的!”
乾寧帝斂起笑意,握住皇后冰涼的手,熟稔捂在懷裡,正色道:“晉陽想出去走走,就讓她去吧。她從小性子就倔,又嫌她的那些兄弟全無男子氣概,整日除了最小的阿鬥,誰都懶得搭理。你成天這麽憋著她,早晚憋出事來。你要是擔心她的安危,朕暗中多派些人手跟著便是。”
“陛下就是太寵她了。”皇后歎了一口氣。
“哈哈,朕育有四子一女,隻有她最是像朕。”乾寧帝大笑:“朕隻恨她是女兒身,不然朕的天下,都是她的!”
……
大燕城西平門,兩名白衣“男子”正牽馬準備出城。
二人皆是尋常男子裝束,隻是他們的眉眼,似乎太俊俏了些,讓不少出入城池的小娘子忍不住偷偷打量,又紅著臉偷偷思量。
二人拿著通關路證順利出了城,其中一位“俊哥兒”對另一人道:“公……子,咱們不是要去江南嗎,為什麽不走陽午門,而是從西平門出城?”
另一名“男子”冷笑一聲,不屑道:“江南有什麽可看的?一群鶯鶯燕燕顧影自憐,一幫文弱書生無病呻吟,不去也罷!”
“那我們這是要去哪?”白衣侍從疑惑道。
那名俊俏“男子”縱身躍上馬背,像一隻逃出了牢籠的鶯雀。
她縱馬狂奔,手中長鞭遙指西北,對著天地豪邁大笑道:“雁―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