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移轉，她又看到。

　　年邁的身軀在渴求不朽的年輕，與腐朽的國王癡纏。濃鬱的黑暗纏繞著心臟，在血管中不斷修補破損的器官，再造年輕的肌膚，滿足了紅衣主教的所有願望。

　　按劍急行的勇者氣勢如虹，光明與黑暗同時存在於心中，交相輝映，一往無前。

　　糾纏著任無晴氣息的公主，被另一位公主和戰士簇擁。任無晴的氣息並非是將黑暗驅散，而是在公主的心中破開一道縫隙，在光明與黑暗之間達成一道微妙的平衡，讓兩者都不能控制人的心神，交織成一片灰色。

　　此刻，灰色的心在公主的胸膛不斷跳動。她的未來又該如何?

　　而在她身旁的兩位女性，戰士的心中一片陰霾籠罩，另一位公主的內心純白無瑕，光明無限。

　　戰斧國王的心被無盡的黑暗包裹住，向著山頂的教堂開始攀登。

　　古樹國王的身心早已腐朽，只是在有情人的操弄中，雖死猶生。

　　久遠寺無依立於天地之間。

　　天上日月交替，光明灑滿人間。

　　看不見的黑暗隨著光明降落，在人心的空隙縫縫補補。

　　古樹王國的王城依舊劃分著階級，貴族的孩子仍是貴族，平民的孩子仍是平民。

　　昨日追打瑪麗的孩童們，又找到了新的目標。昨日看熱鬧的人群，又在為新一輪的處刑，殺頭，遊街叫好。貴族們依然站在高台上，對他們眼裡的汙垢塵世指指點點。

　　一切似乎不會改變，但又在不斷變化。

　　她透過層層雲海，看到了瑪麗眺望的目光，對她揮了揮手。身影在天地間一掠而過。

　　掠入了夢境之中。

　　滄海橫流，書山獨立於天地之間。

　　任無晴坐在山頂的岩石上，望著無邊滄海，驚濤拍岸，駭浪千丈，其中映出了久遠寺無依在人間見到的一幕幕景象，在海波交錯中變幻，滿目留戀。

　　身後的人已來到。任無晴無力地歎息一聲，雙手疊在膝蓋上，輕聲道:

　　“以後的事，就拜托你了。”

　　久遠寺無依默然良久，皺著的眉頭一直不松開，只是問:

　　“不後悔嗎?”

　　“你是問哪件事?”

　　任無晴笑了一下，“如果是說我用自己的靈魂去修補茉莉的靈魂，這件事就不用問了。茉莉的大境界是我們倆教的，當時我在，自然就由我來醫治。”

　　久遠寺無依哼了一聲，在她身邊坐下。

　　“我想一個問題，已經很多年了。到我們死的時候都沒想明白。”

　　見久遠寺無依仍然未解眉頭，任無晴笑道:“一百五十年的修行，書山看遍，你的手也染滿了全宇宙強者的鮮血。經歷過無緣無故就要被人追殺，還有全世界為我們落淚的一生，我一直在想，這就是父親豁出性命也要守護的世界嗎?

　　“還有我們的母親，我們的大姐，她們是導致父親重傷早逝的直接原因，我們的記憶中卻從未出現過她們的身影。她們真的是我們的家人?父親這麽做真的值得?”

　　“人間，值得嗎?”

　　“父親，他要是知道了他的家庭會支離破碎，師門零落，孩子孤苦一生，他又後悔嗎?”

　　久遠寺無依默默地望著滄海。任無晴也一同望去，往昔的記憶在腳下變幻，歷歷在目。

　　她知道，之前茉莉強行動用大境界，從胸口扯出光明的匕首，也是扯出了一部分靈魂融入魔法之中，才能擊傷德古拉。那之後，

原本久遠寺無依想以自己的靈魂去修補茉莉缺失的部分，卻被任無晴死死關在心底，眼睜睜看著她將自己的靈魂磨碎，一點一點融入茉莉的身體。　　聖人境界縱橫於天地之間，仍不能起死回生，逆天改命。

　　所以曾經的魔王寧願被任無晴與截教道統一同封印，只為了延續生命，等到逝去的愛人輪回轉世，相隔千萬年的相會。

　　聖人境界，隻繞不過一個字。

　　如今的任無晴，已經殘缺不全，境界大跌，搖搖欲墜。

　　見她這副樣子，任無晴知道她在擔心自己，又害怕不能與他人好好相處，笑著歎了口氣，自問自答。

　　“我想他會。我也後悔了。”

　　久遠寺無依看了過來，任無晴對她揮舞著半透明的手掌，笑道:

　　“一想到我不在了以後，就是你佔有小茉莉這麽長時間，我就嫉妒的生不如死。更別提有多後悔了。我羨慕死你了。”

　　久遠寺無依羞惱地瞪了她一眼，見她笑容不改，只能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真的要我去嗎?”

　　久遠寺無依牽過任無晴的手，輕聲道:“可我……這麽多年來，我除了和那些要殺我的人，就沒和人說過話……當年那幾個孩子，也是你出來和她們打交道……我就是，我就是不如你……我從小就事事不如你，學了那麽多大境界，都不如你一念成就神人無功……我不如你，我做不到的……”

　　“這已經不是我們來時的世界了。”

　　任無晴握著久遠寺無依的手，“當初的父親，一人立於滄海之濱，面對的是毀滅了半個宇宙的黑暗與惡魔，由不得他不出手了。如果他不犧牲自己，就沒有了我和你，沒有了二姐，大姐，一切都是空話。但是，讓我們獨自面對世界的惡意，並非是父親本意。如果可以的話，就像二姐在冥河上說的那樣，父親他一定想我們快快樂樂地活過一生。”

　　“我的時間不多了，”任無晴越發透明的手握緊久遠寺無依，笑道，“再不修補靈魂，我就要提前去見二姐了。久遠寺，不僅是父親如此，我也是希望你能夠遵從自己的內心，不要為過去束縛。勇敢地向前吧——”

　　她忽然抱住了久遠寺無依，在慌亂的她耳邊輕聲說:

　　“——加油，姐姐。”

　　“我不相信姐姐比我更差。二姐不在的時候，你保護了我一百五十年，怎麽可能比我更差呢?”

　　“接下來，就拜托你了。”

　　話音剛落。

　　殘缺的靈魂沉沉地壓在久遠寺無依的肩上，她猶豫著，抱住了這副與自己同樣的身軀。輕輕拍打著後背，在耳畔呢喃道:

　　“姐姐一定會努力去做……以後，就算你不在了，姐姐一定……一定能夠繼續走下去。”

　　懷中人兒已然無聲。久遠寺無依抱著她，目視滄海良久，輕聲補上一句:

　　“姐姐一定會努力的，你就好好休息吧……小無晴。”

　　“誒，姐姐你終於叫我名字了。”

　　“！”

　　久遠寺無依慌忙松開任無晴，卻見她調皮的眨著眼睛，一臉壞笑的看著自己。

　　“一百七十二年了啊無依姐姐，你終於肯這麽叫我了。”任無晴笑道，“雖然我也沒叫過無依姐姐，但既然你是姐姐，就寬宏大量，原諒我嘛。”

　　“你、你再這樣，我就生氣了！”

　　久遠寺無依在任無晴腿上掐了一把，哼道:“還有什麽要交代的趕緊交代了，然後滾去睡覺！”

　　“行……姐你幫我翻個身，這樣睡得舒服點。”

　　久遠寺無依幫他翻過身來， 枕在自己腿上，能看清無邊滄海，以及海波中兩人漂浮的記憶。她一下一下梳著任無晴的頭髮，聽見她說:“這次就是真的睡了。”

　　“嗯，好好休息。我們答應了那位妖精之主一站，還有和這個世界的黑暗一戰。沒有我，你只能打成平手，沒有你，我也不能勝過他們。”

　　“好好休息，醒來的時候，便又是新的一天。”

　　無人回應，只有濤聲依舊。

　　久遠寺無依望著海浪滔滔，雲卷雲舒，向這夢境構造的虛無舊景輕聲說道:

　　“姐姐會努力的……一定要醒來啊，小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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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時誰去的臉龐是如此安詳，若非胸口還有起伏，茉莉都以為她已死去。

　　但從未顯出疲憊之色的人忽然失去意識，無窮的恐懼將茉莉包裹。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茫然地看著眼前人的睡顏，向她伸出手去，輕輕捏住肩膀，搖晃起來。

　　聖女大人已經不在了，你難道也要離我而去了嗎?

　　“任、任無晴……你、你沒事……你還好嗎?”

　　“你找她有什麽事嗎?”

　　眼前人睜開了眼睛，冷冽的光隨之四溢，鋒芒畢露。連帶著滿池熱水都涼了幾度。

　　茉莉愣了片刻，試探著問:

　　“是……久遠寺嗎?任無晴呢?”

　　“之前你使用大境界損傷了靈魂，為了給你修補，任無晴出了很大力氣。”

　　久遠寺無依輕聲說:

　　“她很累了，暫時讓她休息一下吧。剩下的路，我陪你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