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了無痕,悵然天地間。
從大陸西方惡魔潛藏的迷宮,到妖精忙碌遷徙的花語鎮,到王權與教權合一的宗教王國古樹王國,首都麋鹿城的中央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山。
瑪麗站在冒險者公會的露台上,之前引導自己的萬千身影,如今都已消散於天地之間,不知去往何方,不知何時回來。
也許任無晴明天就回來。
也許任無晴永遠也不會回來。
瑪麗望著聖山那雲遮霧繞的頂峰。盡管她看不透重重雲靄,仍盡力眺望與任無晴有著完全一樣的外貌,卻截然不同的那道身影,眺望她在牽過自己的手,說自己要去見幾個人後,轉身離去的方向。
一入聖山深如海,自此世事隔山嶽。
瑪麗的心一直懸在半空。來人自稱久遠寺無依,一身瀟灑卻滿面愁容,不知是不是在擔心消失於天地間的任無晴,還是在惱怒與別的什麽。
久遠寺無依不同於在人間徘徊的任無晴,簡單交代幾句之後,她乘風而上,消失在雲海蒼茫之中。
無數的身影在聖山之間徘徊開去。
在橫斷懸崖的彩虹上,她一拳打得瀑布倒懸而上,激流在宮殿中肆意流淌。衝得趕赴宮殿密室的禦林軍東倒西歪,潰散逃跑。
在橫越雲池的長橋上,她揮手散去雲遮霧繞,讓慌忙尋找艾琳諾的加西亞一行,與帶著父王口諭的奧菲利亞相遇,最終讓速度最快的波拉尼奧先行一步,救下艾琳諾。
在艾琳諾被父親掐住脖子之時,輕輕抓住她想要反抗的手,在她的背後推出了最後一步。
這一切發生的同時,不同的身影,看向了不同的人。
一個站在王座一旁,看著王座上頭戴冠冕的腐朽老人以及他渾濁的雙眼,已經看不清這個世界,去思考為何坐在這個位置。任由身邊披著紅袍,紅袍下一絲不掛的紅衣主教操弄,衰老的皮膚與年輕的身體相互摸索。
一個靠著宮殿的圍牆,看著身邊的侍女仆人跑來跑去,慌忙奔走,看著加西亞扛著艾琳諾與奧菲利亞迤邐而行,始終沉默。
一個在聖山頂端的宏偉建築群,坐在放著用著與二王子的偏殿裡,看著不同的紅衣主教去了又來,兩人卻始終不能蘇醒。
似乎與任無晴在時並無不同。
唯有天地間,那驅散黑暗的氣息全然不存。
無盡的黑暗再無束縛,從山的巔峰,宏偉建築群的中央噴湧而出,衝入雲霄,漸漸遍灑於天地之間。
在無數華麗的殿宇中央,並非是什麽氣勢恢宏的建築。教皇居住的宮殿在後,供人朝聖的廟宇在前,中央是存放古往今來,記敘著黎冥神教輝煌歷史的藏書館。
與山下市民居住的一樓平房相差無幾,藏書館的入口看上去平平無奇。進入後卻別有洞天。往下深千尺,數十層樓,都是歷代修士與魔法師利用聖山的特性,掏空山脈,構造出堅不可摧的堡壘。千萬道守護結界籠罩著黎冥神教的歷史,護教騎士團與神罰修女團日夜巡邏,可謂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守護。
久遠寺無依信步而入,沿途之人視若無物,只有路過的風撩起旁人的頭髮。
一層又一層,拾階而下,久遠寺無依穿行於層層的歷史之中。從最新的紙質書冊,到羊皮紙,到可在石板上的簡筆畫。一篇又一篇,她都視若無睹,徑直而下。
沿著樓梯行走一萬九千四百二十六階,終於到達底端。
此處再無書籍,
只有一扇小小的木門在甬道盡頭。身著紅袍的老頭手提油燈,靠在牆壁上打著瞌睡。 久遠寺無依推門而入,老人抽了抽鼻子,茫然地看著打開的門扉,以及不存在的風讓油燈火光閃爍,疑惑地關上了門。
吱——呀。
門關上了。
一間簡陋的屋子,一叢穿越千萬年的火光,兩個人,一本書。
房間的中央,一個身著黑袍的男人,相貌平平,伸出雙手圍攏在火光周圍,尋求著溫暖。雙手的影子自地上拖得很長很長。
久遠寺無依腳下生風,向著男人身後,放在一整塊白玉石台上的舊書,徑直而去。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男人放下手,久遠寺無依停在他一步之外,離石台還有一步之遙。
男人首先開口。
“我見過你。”
男人沒有一絲眼白,全部由夜色的黑暗充斥的雙眼,望著幽幽火光,輕聲說:
“我見過你,在你到來之前。如果你原來生活過的世界也有一個我這樣的存在, 就應該知道,我的一隻眼睛看著過去,一隻眼睛看著未來。我看到你沒有翻開我身後的《黎冥神典》。盡管你總有一天要從中尋找答案,但不是今天,也不是現在。”
“是嗎?”
久遠寺無依不為所動,“那你有沒有看到,我要把你打一頓?”
“看到了,但也不是今天。”
男人伸出手繼續烤火,輕聲道:“我不與人爭,勝負均不值。且以生命之火烘我手,火一熄,我起身就走。可這是我的火。你要尋求的,去醫治你另一個靈魂的方法並不在《黎冥神典》之中。你真的問過你的另一個靈魂,她需要你救嗎?”
房間沉默片刻。久遠寺無依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一戰暫且記下。”
久遠寺無依轉身就走,身影一瞬越過再度蘇醒的老人,踏過萬千階梯,越過宏偉的宮殿,世間頂峰的聖山,一步踏入雲海之上。她俯瞰
她俯瞰著人間,卻也身在人間。
她看著雙眼漆黑的男人,渾身溢出的無窮黑暗在天地間散播,落在所有生者與死者的頭上。不管是惡魔還是人類,抑或別的什麽,一律平等,融入心中。
同時,聖山之中,那棵支撐著高山屹立不倒、似要支撐天地的巨樹頂端,正連接著世間最高峰,以及教皇的寢宮。寢宮之中,一團光明被溫和的黑暗層層圍繞,兩者相融相生,魔法元素從其中不斷創造。
那是她熟悉的光明。就像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為了封印聖人之道,關在世界盡頭的世界最初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