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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那人》第7章 阿Q同志
  王楊見話頭不對,乾脆挑明了說:“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咱們隻是同志朋友,這麽大的事,我不好摻言。”

  王小蘭一窘,很是失落地翻了王楊一眼:“同志朋友之間,就不能幫忙拿主意了?”

  王楊不接茬,默默喝酒。心裡不由自主地翻騰開了。

  瓦工和機電工人,雖然都是工人。但在土建單位,那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有多少人,一輩子想改個工種,都改不成。

  或許這隻不過是癩蛤蟆變成青蛙,還是兩棲動物,但卻一個搶手,一個招人煩了。

  跟大人物相比,這不知道差了多少級,跟成名成家的人相比,這也不知差了多少。

  然而別說跟大人物相比,就為這一步或半步之差,有許多人努力半輩子,仍不能如願。

  這大概就是小人物的悲哀,也是小人物的喜樂。

  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差別,就要付出一輩子。甚至邪惡卑鄙的家夥,會搭上妻女的清白。

  得到了,歡天喜地,得意洋洋,得不到,便如喪考妣,痛斷肝腸,痛不欲生......

  自己是不是也加入這個蝸牛隊伍,去逐那蠅頭小利,爭奪那蛆和蒼蠅的差別?

  可不追逐又怎麽樣?如果一輩跳不出土大頭這個圈子,又怎麽辦?

  相比之下,機電工人,是不是比土大頭強?

  可換取這點小差別,付出的卻是自己一輩子。

  萬一永無出頭之日,又放棄了這個機會......

  王楊一時半會,還真解不開假如、如果、可是、萬一等等這些讓人頭疼的社會假想題。

  隻能愣愣地喝酒。這類社會假想題,看似簡單,但卻複雜而殘酷。

  因為幾十年過後,社會對你的選擇做出的回答將是肯定的,並沒有假如或許可能等等。

  隻有:就這樣了......

  對於王楊的沉默,王小蘭漸漸不耐煩了。

  她先是不解,後是不耐,最後忍不住開始惱火了:

  你一個“問題”子弟,牛啥?我一個處長千金,能看上你,已經是你天大的福份......

  土大頭改機電工人,一百個青年碰上,得有二百多人幫他跑......你還想什麽......

  王小蘭一時真的想不明白王楊,便也默默無聲地喝酒,喘粗氣,翻白眼......

  折騰半天,王小蘭猛然想起李芳,說不定她已經跟王楊悄悄好上,也在為他做這件事。

  一想到這,王小蘭憋不住了,試探著問:“你怎想的?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幫你辦了?”

  “辦什麽?”王楊迷茫地問。“換工種啊,還能辦什麽?”王小蘭越來越有些急躁。

  王楊淡淡一笑,終於想明白一個問題,苦笑道:“你別忘了我的身份。就是有這好事,也輪不到我頭上。就是有人想為我辦,就能辦成了?貧下中農的子弟,工人階級的孩子乾土大頭,一個反......分子兒子當機電工人,可能嗎?你爸敢這樣做,還是誰敢這樣做?”

  王小蘭默然。這問題她還真沒想過,一時也含糊起來。

  沉默了一會,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事在人為。隻要想辦,啥事能沒辦法?這裡不行,找個單位和別人對調總行吧?不說這些了,隻要你想辦,終歸會有辦法。皇帝不急,太監急的哪門子,喝酒吃飯。”

  王楊便開始大口喝酒,大口吃菜。王小蘭開始吃飯。

一會,倆人吃飽喝足。  王楊看看外面的天色,說:“回吧。”

  王小蘭說:“不急。去釣釣票,能釣到退票,還是看電影解解悶吧。”

  王楊和王小蘭沒釣上退票,開始沒精打彩地向回慢慢走。

  這條路兩個人單獨也走了幾回,每回都是各懷心事。

  這回更不例外,王小蘭明顯地等待王楊有所表示或乾脆進攻。

  可王楊卻在進攻和忍耐中矛盾著,比王小蘭似乎更加難受。

  好在王小蘭是怕羞而膽怯的,在她眼裡王楊是強大的,她沒想過主動去攻擊或誘惑他。

  要不然,二人的生活軌跡,可能立馬就要改變進程。

  聽到王小蘭的呼吸,越來越混亂急促,王楊的膨脹,也越來越強烈。

  倆人越走靠的越近,幾乎要肩膀撞肩膀了。

  王楊的左手漸漸地開始顫抖,掙扎著要向王小蘭的小蠻腰伸去。

  一次次地伸出,一次次被王楊硬拉回來。

  後來王楊拉不住自己的手了,它漸漸地向王小蘭那纖細而充滿誘惑力的腰伸出......

  喀嚓一個霹靂,天上閃過一道閃電,一雙眼睛自天而降,直刺王楊......

  王楊一哆嗦,所有的欲念化為烏有。王小蘭也一哆嗦,驚叫一聲,向王楊的懷裡撞來。

  王楊已經沒有欲望了,伸手把她扶住,苦笑道:“別怕,是打閃。看樣子快下雨了,咱們得趕緊走。這種天,讓雨淋了,可不是啥好玩的事。”

  王楊說著,拉起王小蘭,奔跑起來。

  王楊一邊跑, 一邊哆嗦。不知道是應該感謝那雙眼睛,還是應該詛咒她!

  王小蘭也哆嗦,她是激動的,因此她被他拉著。

  王楊一邊跑著,一邊望天,陰沉的雲霧,就在頭上,似乎是觸手可及。

  然而,他覺得,這不是自己想要的彩雲。

  這雲太低太陰沉,與自己所處的地位,不過半步之遙。

  王楊回到宿舍,見一屋子青工在議論紛紛,顯然是在議論改工種的事。

  懶得參預便倒在床上,默默想心事。

  青工們見他回來,心裡都認定他無望參與改工種,怕刺激他,便都默默散去。

  柳鬼子和石要發,也不知道是否應該跟王楊談這事,都上床睡覺。

  一連幾天,王楊一直在想郭師傅那天的話,這天想一晚上,仍沒想起這話的出處。

  半夜起來方便時,王楊在牆壁上發現了一條勾背彎腰的影子,心裡一涼,想起來了。

  這是魯迅說的,是他筆下的阿Q精神。王楊忍不住打了一串寒戰。

  他敢肯定,郭師傅沒有讀過魯迅先生的《阿Q正傳》。因為他不識字。

  王楊也絕對相信郭師傅沒聽說過阿Q這個人物,和他的精神勝利法。

  可他們的精神何其相象?這是阿Q同志啊!

  透過那條佝僂的影子,王楊越發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二三十年後的樣子。

  用鐵線扎著老羊皮襖,臉上老的象掛過無數次灰的牆,都起皮掉渣了。

  還在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一天鞠躬上千次,替上輩子行著禮,還著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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