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鳴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道:“小女子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只是見了這四個幌子，有些好奇罷了，還望您不要見怪。”

　　這男人不是別人，正是這來客軒負責做大乾菜的主廚。這來客軒有兩位主廚，一位大乾人一位卡尼特人，在來的路上傑蘭森已然介紹過二人的名諱，是以他一出現張鳳鳴就對上了號。

　　當時孫大廚正在做菜，聽了那夥計的報告，還道是哪個不開眼的想要來砸招牌，沒想到一見之下卻是這麽個英姿颯爽的女娃子，說話倒也還算客氣，怎麽看也不像是砸招牌的樣子，原本的一腔怒氣霎時間煙消雲散，氣勢不由得弱了幾分。

　　“哈哈，這是怎麽了?孫大廚也有吃癟的時候?”一個卷著舌頭的口音從他身後響起，孫大廚的臉立時漲的透紅。

　　這說話的人便是卡尼特主廚森雅可。要說二人在這來客軒合作了也有不少時間，然而就是對不上眼。孫大廚誇大乾菜好，森雅可讚卡尼特菜棒，兩人誰也不服誰。這次夥計去向孫大廚報告這件事的時候，森雅可恰好就在旁邊，當下手頭的菜也不做了就跟著跑來湊熱鬧。雖說也抱了幾分看孫大廚吃癟的心思，但實際上，森雅可還是不願來客軒就這麽落了面子的。

　　見孫大廚啞了火，森雅可雖說有些樂呵，但心底不由得泛起了一絲忐忑之感。他擠過孫大廚龐大的身軀進了屋子，笑道:“各位見諒，小店算不得什麽高檔所在，掛著四個幌子也純粹是看這鎮上往來沒什麽富貴人家，才能誇此海口。您來這麽一著，要是本店做不出來，不歡而散，想必各位也找不到什麽別的像小店這樣吃東西的去處。不如大家各退一步，今天這事就這麽揭過，如何?”

　　他這番話說的漂亮，倒也是事實。除了這來客軒，這鎮上還真找不到什麽別的正經吃東西的地方了。森雅可說這話的本意是打個圓場，給雙方各一個台階下，既保全了來客軒的面子，也算是對張鳳鳴等人一個委婉的提醒，不想孫大廚卻不領他的情，冷哼一聲道:“我用不著你來做好人，小姑娘想吃什麽說出來，我接著就是。若是做不出來，我自己摘幌子。”

　　“你……”森雅可一片好心被孫大廚當成了驢肝肺，不由得氣的跺了跺腳，“你愛怎麽著怎麽著吧，別砸了生意就行，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張鳴鳳眼珠子轉了轉，笑道:“您不用這樣，我說過了，今天純粹是見獵心喜罷了……”

　　“別廢話，”孫大廚打斷了她的話頭，“點菜吧。”

　　張鳴鳳歎了口氣:“那就來一道開水白菜，好了。”

　　聽了這平平無奇的菜名，森雅可險些笑出聲來，轉頭看見孫大廚凝重的臉色之後卻醒悟恐怕並不是自己想的那麽簡單。只見孫大廚摸著下巴，緩緩道:“開水白菜可是道費功夫的菜，要是現在做，怕是到天明也做不成，你當真要吃?”

　　張鳴鳳看著孫大廚，知曉此人必然有幾分底氣，不然怕如同森雅可那樣，連開水白菜是什麽都不知道。她笑了笑，道:“您就說一下這道菜的做法如何，是否做得出來不就有了定論了麽?”

　　孫大廚長出了一口氣，面上表情松弛了下來，而後說出了開水白菜的做法。張鳴鳳聽在耳中連連點頭，他所說的做法與自己知道的大差不差，即使有幾分出入也只不過是一些材料的變化罷了，例如吊湯的火腿換成老母雞之類。這樣一來雖說沒有正統的開水白菜名貴，卻因為節省了材料的成本而使得這道菜可以進入尋常百姓家。

看得出來，這家店之所以掛四個幌子，確實是有其中的道理的。　　森雅可在一邊聽得卻是瞠目結舌。卡尼特菜本就沒什麽底蘊，幾道名菜也是聖教傳過來的，何曾聽說過用料如此繁盛，費工如此之久的菜?直到孫大廚說完，拿起桌子上的茶壺對著嘴“咕咚咕咚”牛飲了一番才回過神來。

　　他這樣，同桌的幾人亦是如此。孫承安和孫盈盈都算不得過過什麽富貴日子，偶爾喝點銀耳蓮子羹那也是有人來拜訪師父留下的材料做的，而傑蘭森一個卡尼特小廝則更不必提，光是聽那些原料幾乎就要流出口水來了。

　　“這……暴殄天物啊……”聽完這開水白菜的工序，森雅可喃喃道。在他看來，拿如此多可以用作主菜的材料去做一個小小的白菜心當然是極大的浪費。卡尼特不比大乾地大物博，再窮的情況只要不是大災總還是吃得飽的，隔三差五吃隻雞什麽的也是許多老百姓負擔得起的。在卡尼特，一切物質優先供給貴族。除了貴族之外，尋常人別說吃雞，就是吃塊肉也要看那些貴族老爺的臉色。這也很好的解釋了為何傑蘭森一發工資就要跑到來客軒滿足一下口腹之欲了。

　　“好，”眾人還在震驚之中，張鳳鳴已然站起身來，拊掌而笑道，“四個幌子果然名不虛傳，孫老板您這可真讓我大開眼界啊。”

　　孫大廚擺了擺手，赧然道:“沒什……你剛才叫我什麽?”

　　他也是神經大條，話都說了一半才意識到張鳳鳴對自己的稱呼有些不大對頭。

　　“張老板啊，我叫錯了麽?至於這位卡尼特大廚，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當就是這來客軒的另一位老板了吧?”張鳳鳴笑道。

　　孫大廚與森雅可面面相覷，滿臉的不敢置信，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森雅可卷著舌頭問道:“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兩位老板請坐。”張鳳鳴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而後自己也一撩後擺坐了下來，道，“其實還是從二位老板的言語中知道的。您且想，要是尋常酒家的廚師，敢背著老板說出自己摘幌子這種話麽?至於森雅可老板，您剛才提到孫老板做砸了的後果，卻半個字也沒有提到這件事被老板知道會怎麽樣，再看您對孫老板的態度，顯然是平等的，這不正說明您就是另一位老板嗎?”

　　孫老板聽完哈哈大笑起來，道:“你這小女娃子倒還真有見識，這就看穿我們倆了。你說的半點沒錯啊。”

　　正說著呢，就聽有人的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眾人這才想起來這裡的真正目的。孫老板趕緊站起來，道:“你們都點菜吧，今天這頓我請了，不過可不要再搞什麽開水白菜的么蛾子了。”

　　張鳳鳴笑道:“那是自然。”隨即招呼起眾人點起菜來。

　　孫承安點了一隻脫骨燒雞，孫盈盈點的是銀耳蓮子羹以及一道叫做黑布朗的卡尼特甜品。傑蘭森點了一道炭炙牛脊，而張鳳鳴則僅僅點了一份金絲糕而已。

　　菜點完，兩位老板便下去忙活去了，那夥計帶著疑惑看了幾人一眼也是退了下去。這個小插曲過後，張鳳鳴才想起這頓飯真正的目的，向傑蘭森詢問起了那位塞納法罕大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