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這段由多個視角剪輯而成的視頻,我沉默了好半天。
雪院說這些鏡頭也是特製的,否則拍攝不到這些畫面。
我木然看著窗外的陰雨連綿,本來有些好轉的頭疼又複發了。
她收回平板,坐到了我對面,我惶恐的表情被她完全看在眼裡;我們沉默著,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窗外的風雨聲順勢鑽了進來,氣氛一度非常怪異。
幾分鍾後,她輕歎一聲,終於開口了:“這次行動,標記為‘紫雨事件’;我們失去了16名精英士兵,死亡平民27人,受傷9人,失蹤11人。”
我安靜聽她說著,看著桌子目光呆滯。
“包括那名被截肢的士兵,最後也沒能搶救過來。”她起身,坐回自己的辦公椅上。
我瞪著她,“為什麽要給我看這些!”我怒吼著,但也隻是虛張聲勢,我胸口悶得發慌,隻想出去透透氣。
她揉著太陽穴,淡淡地說道:“作為灰海的預備成員,你看到的隻是最近的一次有核靈異體事件;但重點不是這個,而是這次事件和墨緣有重大關系。”
“所以呢!”我大聲質問她。
雪院受我影響,聲音也開始大起來:“她可是你的搭檔!”
我被她震懾住了,想起和墨緣在病房相處的日子,情緒就漸漸恢復過來。
我不知道這次事件的關鍵人物為什麽會成為我的搭檔,但還是聽她把話說完。
她很快就恢復了情緒,回到了那種淡淡的,不近人情的語調:“墨緣康復後我們會讓她進行接觸測試。你雖然接觸等級為B級,不過情況也頗為特殊;所以我們分析後決定將她和你分在一起。”
“我哪裡特殊了,你們研究院勢力這麽大,怎麽偏偏就是我!還有B級到底是什麽意思,你能不能解釋清楚!”我終於忍不住了,一骨碌把話問了個遍。
她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看著我,我被她看得摸不著頭腦。
“你的特殊在於小寒對你的態度,這個你到時候就知道了;至於你的等級,B級也就是體質異常者的平均級別。”她望著天花板又想了想,補充道:“若不是小寒的原因,你和墨緣絕不可能分在一起。”
“呃……”但我不明白這個小寒和我有什麽關系,雪院之前還說她喜歡我,我怕是承受不起。
雪院見我不說話,繼續說著:“不過依我看,墨緣的接觸測試沒必要了,畢竟那孩子能引來那樣的有核靈異體。”
我沒聽懂她是什麽意思,但大概明白墨緣也絕非她的外貌那樣單純。
“什麽樣的有核靈異體?”
“還在研究,我們命名為‘紫雨’;初步判定等級為L級。”
“這代表什麽?”
她喝了口水,解釋道:“對靈異體設定的級別代表它們的威脅等級,L就是Legend,傳說的意思,這是排除在常規等級之外的特殊等級;有核靈異體符合L級的一個重要條件,就是它們的最終影響范圍超過整個人類世界;紫雨是研究院建立以來遭遇的威脅排在前三十的一個;如果沒有研究院干涉,它的破壞范圍會隨著時間不斷上升;在它殺死墨緣後,它仍然會不斷擴張,直至整個世界都被它吞噬。”
我想象著如果沒有研究院的存在,世界可能不知道被摧毀多少次了;就問雪院:“為什麽墨緣會引來這種級別的靈異體?”
“有核靈異體將體質異常之人視作威脅,就像我們將它們也視為敵人一樣。
” 我越想越迷惑,又問:“照這麽說,為什麽我活了二十幾年,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會海研究院出現之前,地球上就沒出現過L級的靈異體?”。
她歎著氣,好像並不喜歡這個話題,不過她還是解釋道:“首先,隱性蟲洞第一次出現的時間距今不超過三十年,在此之前地球上是沒有有核靈異體的;研究院也是從那時逐步建立發展的。”
“其次,體質異常者對它們來說,威脅都不大;雖然目前還不清楚它們的目的,不過通常它們是不會攻擊體質異常者的。它們想要殺死體質異常者通常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這對它們來說吃力不討好”
“最後,墨緣作為體質異常者,是第一個讓它們感到強烈威脅的人,這直接導致她引來了紫雨;根本沒有談判的機會,紫雨一開始就是衝著殺掉墨緣去的;她的情況可想而知。”
聽雪院說到這裡,我對墨緣更同情了,但同時又多了幾分畏懼;知道得越多,我就越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照這樣看,雪院說我和墨緣分配在一組是因為小寒的原因,那小寒豈不是……
她站起身來趴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灰沉沉的天空和陰雨,深呼吸了一口,繼續道:“就像我剛才說的,紫雨事件之前,它們也認為墨緣的威脅不大,一定是墨緣身上出現了某些變化――目前猜測是因為她的十歲生日;在這一天,她體內萌生了什麽東西,才讓它們執意要這樣做。以至於她體質異常者的身體幫她抵消了絕大部分傷害後,傷勢依然極其嚴重。”
我想起我第一次被小寒折騰後回到現實世界的情況,那天我的傷即使小寒轉移過來,也不會如此嚴重。
“然後還有一個壞消息,墨緣的父母也在紫雨事件中,死亡了。”她說到這裡,神情暗淡下去。
有核靈異體對體質異常者的攻擊都尚且如此;那些精英戰士有特製的護甲都顯得無力,那它們的攻擊對普通人來說無疑是是毀滅性的。
我沉默著,脊背發涼。
她轉過身,走到我面前道:“這件事墨緣還不知道,鑒於她的特殊情況,讓她親戚撫養她對雙方都太不安全;我已經派人去處理她的人際關系了;之後的時間,麻煩你照顧好她,但凡和她有關的需要,盡管找我申請。”
我看著她,內心五味雜陳,我的生活中可能要多操一份心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一定還有一些想要知道的東西,我就一並告訴你吧。”接著她提前向我說明了一些關於接觸測試的內容。
之所以叫接觸測試,是因為測試的房間連接著一條穩定的隱性蟲洞,蟲洞對面是它們所在的世界;房間的牆壁采用特殊的高分子材料製成,當房間關好門,在控制室檢查各項參數正常後,他們就會開啟蟲洞;房間內的空間會穿越蟲洞,變成它們的世界,但范圍被限制在房間大小;換一種說法,是開讓那邊的世界覆蓋在了房間之上。
身處其中的人因此進入它們的世界,並在現實與幻覺揉在一起的經歷中備受煎熬直到昏厥為止;然後根據測試者的表現進行評級。
我回想起被觸手席卷全身的樣子,就心裡發毛。
“你測試的時候,是小寒負責你的安全,她在最後時刻救了你一命。”雪院戲謔地說著。
我從她口中得知,研究院為了保證測試人員的安全,會派出已經歸順的靈異體進行保護;我無法表達現在的心情,這個差點殺死我的家夥竟然救了我的命。
我想到墨緣,便問:“她都這樣了還要參加接觸測試?”
雪院點點頭:“無奈之舉,沒有測試結果的參考,我們根本培養不出合格的獵靈人。”
他們管被培養出來的體質異常者叫獵靈人,這名字聽上去和研究院的工作內容格格不入。
“體質異常者是稀少的,大概隻有億分之一的幾率,一個省不會超過五個。怎麽樣,很意外吧。”她似笑非笑,不知是在同情還是在嘲笑。
我在想為什麽這麽微小的幾率就偏偏砸到了我。
“不過靈異體更少,平均六個月隻有一起相關事件,而且通常威脅等級都不高。”
“這就是為什麽我們工作時間短的原因,大部分時間為了維持研究院的運營我們都在處理比較本土化的事件,雖然研究院很有錢,但我們也不能因此就無所事事吧。”她越說我越頭大,不過對未來的工作倒是有了大致的映像。
“不過也有一個對你來說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消息。”她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仿佛已經預料到我接下來的反應。
我聽她說話的語氣不太對勁,她難道又要……
“小寒想見你。”
我心裡一驚,這算哪門子的好消息?
……
她帶著我乘坐電梯來到地下深處,和去參加接觸測試時不同,這次電梯運行了將近半個小時才停下。
電梯門打開後,是一個空曠的空間;迎頭便看見一條五十米長的白色走廊,下方是一片漆黑的深淵,走廊盡頭站著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他們裝備著之前視頻中的那種裝備,顯得魁梧挺拔。
這裡的每個角落都充斥著直升機上的那種光線,將這裡除了深淵之外的地方照得燈火通明。
我們穿過了白色走廊,這走廊我總感覺不舒服;雪院告訴我這走廊能讓經過的人身體上附著一層能暫時干擾靈異體感知的物質,讓它們認為我們是安全的;這是為了保證人員的安全。
士兵朝雪院敬禮,檢查了我們的通行卡後放我們進去。
這裡是有核靈異體收容中心,由很多立方體的金屬房間組成,房間根據靈異體的大小有所不同,能看出來的是越往裡走,房間上的金屬顏色就越深。
在兩名技術人員的帶領下,我和雪院來到了這裡最深處;由於這些房間是密封的,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也聽不到其中的聲音;但我知道裡面的東西絕對都非常危險;走到收容中心的盡頭,就看到一個單獨的類似倉庫的地方;我們開門進去,倉庫內放著一個單獨的金屬房間,上面隻有一個編號。
技術人員在上面的鍵盤按了幾下後,讓我們退到地面上畫出的安全線的范圍內;綠色半透明立場升起,罩住了金屬房間後,房門打開了。
我隔著立場看見了小寒,她的周圍包括房間四壁都是一層冰晶。
但她似乎被房間中的半透明藍色物質束縛住了,一動不動;我仔細看,確實完全沒動,不管是連衣裙還是頭髮絲,都處於完全靜止狀態。
“這種金屬房間的內的時間是停止的,我們稱為時間立場,但這種立場隻對有靈異體生效。”說罷,她停了一下,又補充道:“這東西到目前為止,唯獨對她無效;小寒她……是自願進入這裡面的。”
我瞪著她,“那這麽說,小寒很厲害咯?”
她點點頭道:“我們對她的了解少之又少;但她跟隨的確很厲害,我覺得研究院給她定的等級有問題。”
我終於能看清靜止狀態下的小寒的容貌;她的身體仍是乾淨蒼白的膚色、眉毛和嘴唇則是冰藍色、額頭上有雪花狀的印記;黑發垂下如同黑色的瀑布,有一種說不出的淒美。
技術人員按下手中的設備,時間立場停止工作,我看著立場的藍色緩緩消失,小寒開始逐漸恢復過來,不過她仍是飄在半空中。
她一眼就看見了我,優雅地飄到我這邊,隔著立場和我對視,她抿著嘴對我笑;當然我對她還是有些恐懼的,不過我看雪院都沒有動,我也就故作鎮定。
我們就這樣互相看著對方,她很開心的樣子;我看她的笑容並不那麽冷,就也衝著她笑。
而此時立場周圍已經結起了冰晶,這立場看上去搖搖欲墜,在冰晶的侵蝕下變得岌岌可危,好像輕輕一推立場就會壞掉似的;我知道這是小寒的結界產生的影響,這立場好像快撐不住她的結界了。
雪院當然也看到了,不過她還是很淡定地說:“她會說話,也能聽懂我們的話;不過我們還是必須通過翻譯器交流。”
“嘶――”這聲音又出現了,但在如此近的距離,我發現這並不是小寒發出的聲音,而是她的結界發出的聲音,除此之外還有冰晶迅速凝結的清脆哢哢聲。
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問道:“為什麽不能直接交流?”
“如果她說的話是你能聽懂的母語,那麽她的話就會讓你嚴重的幻覺,你想試試麽?那就……”雪院也往後退一步,嘴角帶著一絲笑容,好像在隱藏什麽秘密。
“別,別!我信!”我趕緊製止了她。
我從雪院那接過翻譯器,她告訴我通過這個東西就可以和有核靈異體交流,和它們的談判也是通過這個進行的;而用在小寒身上,則是為了防止她說人話被聽到後產生的幻覺。
我看著和對講機有點像的翻譯器,又看了看小寒,半天沒憋出一個字;絲毫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小寒有話要對你說!”雪院的聲音從背後的遠處傳來;我心裡一驚,回頭一看她們三人竟退到了庫房的外面,還鎖上了門!
“你們幹嘛!”我嚇了一跳,再回頭一看,剛才那搖搖欲墜的立場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瞬間就被小寒的結界摧毀;小寒和我之間已經沒有阻隔,一股熟悉的寒意襲來,恐懼從我心中升起,我親眼看到她的表情變得冷漠,剛才的笑容已經成了幻覺。
我心裡使勁咒罵著,朝門口跑去;雪院她們就在門外看著我,但門任憑我怎麽用力都紋絲不動,她們顯然沒有開門的意思。
“你們算計我!”我朝她們怒吼,
左顧右盼想找些防身的東西,但這倉庫一樣的房間中除了小寒的金屬房間和一片冰天雪地外,空無一物。
我無力地回過身,靠著門滑坐在地上,冰冷刺骨的感覺從四面八方向我襲來,我的體溫迅速降低,我哈著寒氣看著小寒朝我飄過來。
一瞬間我的腦海中閃過了墨緣的身影,我的潛意識告訴我,這是我最後一次和她見面了。
“看來是逃不掉了。”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但仍舊不甘心。
小寒越來越近,冰晶和寒意在我身上蔓延。
我瑟瑟發抖地摸索著,在觸覺神經停止工作前才反應過來自己手上還拿著一個對講機一樣的東西,是翻譯器。
我舉起是抽風一樣抖個不停的手,衝著翻譯器無力地大喊:“停,停下!”
但小寒仍在逼近,翻譯器壞了?
“喂,麻煩你按住再說話。”門外傳來雪院的聲音,她似乎在嘲笑我;不過我顧不得那麽多了,我找到翻譯器上的按鈕,由於手指已經沒有感覺,我都不知道到底按沒按下去;好在按鈕旁邊燈光亮起,應該是這樣沒錯了。
“停,呃……麻煩你,咳,請你停一下。”我想我腦子裡的詞庫也被凍僵了,才會讓說出口的話變成這樣;但潛意識裡肯定是是怕一旦說錯了話得罪了小寒,那我只會會死得更快。
――雖然我感覺是在自己騙自己。
沒想到小寒真的停了下來,她離我兩米左右,漂浮在那裡,直勾勾地盯著我;我也就這樣盯著她,因為現在我幾乎已經動不了,不知道門後面的幾個人現在怎麽樣。
我看見她的嘴在動,接著翻譯器亮起了燈光。
“別害怕。”她的聲音通過翻譯器傳出;聲音很小,有些許雜音,斷斷續續,不過我不能否認她的聲音經過翻譯器後竟變得悅耳起來。
我聽到她的回應,立馬牙齒打顫地向她求饒:“求你別殺我,我……”我隻是還沒活夠,還有很多事沒有完成。
她點點頭,又搖頭,然後帶著一股風霜繼續接近我。
我眼睛瞪著她,瞳孔因為驚嚇而縮小;她還是不肯放過我嗎,我不記得有什麽得罪她的事。
她越接近我,我的身體就越是動彈不得,強烈的寒氣襲來,我的身上已經是一層冰殼,急速的風聲在我耳邊呼嘯,呼吸也越來越慢;但我發現她竟變得越發透明,直到她向我撲來,我眼前一黑,五官驟停,失去了意識。
……
當我再次醒來,已經回到了熟悉的病房中,護士妹妹坐在旁邊,見我醒了就眯著眼睛對我微笑。
我禮貌地回了一個笑容;醒來後我最大的感覺就是冷,即使是夏天,我還蓋著被子,但就是止不住的冷,我裹緊了被子,還是冷;叫護士妹妹幫我把隔床的被子――這一床被子是墨緣的,但她現在正在玻璃浴室裡治療――也蓋在身上,卻依然很冷。
窗外仍是陰雨連綿,風刮著樹葉和草地沙沙作響,窗簾也隨風而動;這是夏天?這簡直是三九天。
護士看著我滑稽的樣子,沒忍住笑了出來;她按早先接到的命令,叫來了雪院。
雪院到了後,看我裹得跟粽子似的,不禁笑出聲來;這個沒良心的,還好意思笑。
“能不能開下空調?”我沒好氣地問她。
“熱嗎?”她的笑聲我隔著兩床被子都聽得真切。
“不,我冷,溫度開高點!”我剛說完,身體竟由內而外地出現陣痛,並且陣痛的地方開始發冷。
“沒用的,你得考慮小寒的感受啊,她不喜歡太熱的地方。”
“什麽小寒!”我腦袋鑽出被窩,瞪著她。
雪院告訴我,小寒把我當成了宿主,寄生在我體內。
“啥玩意?我被寄生了?!”這就是我醒來後一直感覺冷的原因。
“別怕,她不會傷害你的,小寒對你的身體很滿意。”
“她還很滿意!”我大吃一驚;搞不清楚其中的原理,可能是因為對方是有核靈異體的原因吧。不過我難以接受,一個外來者一直在自己的身體中只會讓我覺得哪裡怪怪的。
“說成寄生隻是方便理解;實際上這其中的關系很複雜;這也是研究院的一個研究方向;如果能讓靈異體長期無害地住在獵靈人的身體中,那麽獵靈人的戰鬥力將會大幅提升。”她說著我半懂不懂的話,我都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雪院跟我講了關於小寒的情況。
小寒是灰海研究院成立之初就被灰海研究院發現的靈異體,據保守估計她在地球上已經生活了超過幾萬年;她如何來到這裡尚不清楚,只知道她是被前任院長和副院長共同談判後歸順的;那時的研究院還不是全球性組織,所以才會出現正副院長一起執行任務的情況。
關於前任正副院長,雪院只知道他們是夫妻,同時也是獵靈人;他們有一段灰海員工都知道的經歷,其余的她也不清楚。
三十年前,小寒被研究院收容的靈異體吸引到這座城市,不過最初三年她沒有任何動作;研究院就是在這時發現了她;她看著那些被收容的靈異體都有住處,她就心裡不爽;幾年後她還是想不通,就使出一丁點力量讓這座城市覆蓋於冰雪之中;用自己的方式發著脾氣。
自此以來城市就開始不斷降雪,整座城市被異常的氣候搞得瀕臨癱瘓。
研究院第一次這種級別的靈異體,妄圖消滅只會反其道而行之;與之談判就成了最穩妥的辦法,如果能讓她回家那是最好不過。
他們和小寒第一次談判在二十六年前。院長是唯一能直接與有核靈異體交流的人,他就是在那時問她,她才告訴他這個名字,卻沒有說真正的名字。
而小寒的目的隻有一個,便是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一直沉睡下去;隻是他們不知道為何小寒不回到自己的世界,卻偏偏想在人類的世界安家;對於普通人來說,不管是有核靈異體還是無核靈異體,都只會帶來無盡的災難和痛苦
小寒第一次提出的條件是讓出灰海研究院,她在找一個能讓自己好好睡覺的地方――靈異體收容中心下面的深淵正合她意;但那時收容中心還沒有時間立場,裡面的東西會吵個沒完;她就算睡在裡面,睡眠質量也不會有多好;她便提出讓整個灰海研究院作為自己的住處,至於那些收容物,她可以幫忙解決。
而研究院已經收容的靈異體都有極高的研究價值;除此之外,研究院還有無數設備,員工;所以院長拒絕了,但向她承諾會找到更好的住處供她居住。
小寒搖搖頭,說她已經看遍了很多個世界,都不甚滿意;不過她又說,自己可以住在人的體內。
“既然如此……五十年!”正院繼續大喊著;“五十年內保證給你找到滿意的住處!”院長聽了小寒的話後還這麽說,意思就是要幫她找合適的人體了。
小寒答應了,人類的五十年對她可能隻是五個月而已;她消失了,但暴風雪沒有停止,除非院長能找到他滿意的住處。
他們明白小寒的攻擊欲望並不強,但她畢竟是有核靈異體,不可能按人類的邏輯去揣摩它們的動機;也許對人類很輕松的條件,對於他們反而已經足夠了。
不過他們不可能真讓的城市下整整五十年的雪;一年後,他們就再次召喚出小寒。
這年五月,成立五年的灰海研究院、以及整座城市依然承受著反季節的嚴寒;天空低沉,海浪翻湧,寒風刺骨,天地間都是一片陰霾。
院長站在朝著陰森大海的一處絕壁上;腳下是濕潤的草地,雨夾雪正從天而降落在他的身上和四處。
他抽著煙,為即將發生的事做著心理準備,等待著她妻子在,也就是副院長的到來;不久後,他的年輕妻子來了,他們依偎在一起;任務即將開始,為了保證研究院其他人的安全,這次任務是他們倆秘密進行的。
時間到了,分秒不差;周圍的世界迅速發生變化。
天空開始飄起鵝毛大雪,海洋開始結起冰層,大地被塗上一層白色,所見之處到處都是一層雪白;狂風肆虐,他們攙扶在一起,在漫天的暴風雪中顯得弱不禁風。
有小寒出現的地方,天氣會變得更加惡劣。
暴風雪遮蔽了周圍的風景,他們的視野被壓縮到極短的距離;即使穿得很厚,但仍舊寒意刺骨,他們憑借獵靈人的體質在雪風中硬抗――作為狩獵有核靈異體的他們,在此刻卻更像是獵物。
一名漂浮在空中的少女憑空出現了,她的膚色是和連衣裙一樣地慘白。
“小寒!”院長朝她大喊;小寒聽到了他的呼喊,便在暴風雪中築起一片無風帶,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們。
他回過頭,看著自己的妻子,深深地吻了下去,他們眼淚交織在一起,開始按計劃執行接下來的程序。
為了結束城市的異常天氣,在時間立場還沒被研發出來的年代,院長希望小寒能暫住在自己的體內,如果她願意的話。
有核靈異體的結界是它們的特性;而結界的范圍就如同人在雨天的傘。外面的任何世界對於它們來說都是永恆的雨天,而它們的結界,就是它們的傘。
而如果有一個暫時的辦法,可以讓它們收起自己的傘;對於人類來說,那就是讓它們住進人的體內;當然,這辦法隻是相對的,人體對它們的承受能力並不理想。
不過這一次,談判有所進展,小寒答應了他們的條件,不過小寒沒有選擇院長;她隻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露出厭惡的神情;她不喜歡院長體內的環境。
她盯著遠處灰海研究院看了看,視線移動到更遠處被鵝毛大雪封鎖的城市;她回過頭來,盯著院長夫人;在把被她的天氣影響的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後,小寒才冷冷地說:“她的身體,勉強能住。”
院長把聽到的話轉達給老婆,他們四目相對;院長本想拒絕,但妻子阻止了他,答應了小寒的要求;不過她有一個附加的條件,就是讓她歸順灰海研究院,對抗其他的有核靈異體。
小寒也答應了,如果能讓她安心地睡覺,這點要求不算什麽。
――任何靈異體都不適合居住在人體內,在之後二十五年中,院長夫人都被撕裂效果無情地影響著。
這段時間內小寒也的確幫助灰海研究院處理了不少靈異事件,有她參與的任務,總是異常輕松。
那一年,正院因過度勞累積勞成疾,不幸去世;失去了心靈支柱的院長夫人也一病不起,不久之後也犧牲了。
好在時間立場已經投入使用,翻譯器也被開發出來。小寒住進了收容中心的金屬房間中,但對小寒的承諾依然有效――因為金屬房間中時間是靜止的,這讓她根本體會不到睡覺的感覺;到頭來還是得為她找到新的人體。
現任院長和副院長接受了的前任正副院的委托――為小寒找到合適的住處。
後面的事我都知道了,聽雪院說,第一次派小寒測試我的時候,她就發現了我的不同,並要求讓我成為她的住處。
小寒對雪院說,這個人有些不同,我喜歡他體內的環境,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完全不受撕裂效果的影響。
雪院理所當然地答應了她的要求,也算是完成了對她的承諾。
我不知道雪院是不是在騙我,因為感受不到小寒的存在;但體內不斷散發著的寒冷卻在應證她的話;然後我從腦海中聽到了小寒的聲音。
“你好呀。”一個又輕又冷、帶著歡快氣息、清晰異常的聲音從我腦子裡傳了出來,在我的腦海裡回蕩。
嚇我一跳,我環顧四周,除了雪院沒有別人,這聲音有些耳熟;我想了想,對,就是翻譯器裡出現過聲音!是小寒,真的是她!而且這種狀態下我居然不需要翻譯器就能聽懂她的話!
我不得不接受一個恐怖的事實,這個叫小寒的靈異體,真的在我體內!我感覺心都被凍成了冰塊,就開始胡思亂想,腦子裡也出了不好的念頭。
――那就是無論我幹什麽,都會有一個觀測者在注視著我,不管是吃飯、睡覺、還是洗澡;或者……
天哪,我想不下去了;說不定她此時此刻就在監視著我的思想。
“那我不是一點隱私都沒有!”我朝著雪院怪叫。
雪院一臉嫌棄地望著我道:“不要拿人類的邏輯去思考小寒好不好,她隻是人形的有核靈異體,除了外形,其它地方和人並不一樣!說到這個,你真該擔心的還是墨緣才對吧!”
我想了一會,“你說得好有道理;那我不是該幹嘛幹嘛,不必考慮小寒的感受?”
她搖搖頭,繼續道:“也不全對,你今後可得少碰熱的東西。除非小寒從你的體內出來;不過這樣的話,她的結界也會跟著出現,後果你得好好考慮哦;再說,你問問她願意出來嗎?”
我試著問了問小寒,她果然說不,看來是要賴在我體內睡大覺。
我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不知道以後還會搞出什麽么蛾子。
雪院忍俊不禁道:“不過這對你是好事,到時候你出任務的時候,小寒會輔助你的,這待遇可是其他人求之不得呢!”
“誰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我一臉鄙夷地看著她。
“你別不信,其他員工想要這種待遇都沒有呢;你要知道歸順的靈異體很少,能住的就更少,肯住的壓根就沒有;主要因為撕裂效果,但偏偏你是個例外;按照小寒的說法,你隻是會在剛開始的幾天會體溫偏低,過了就沒事了,除此之外不再會有其它的異常反應;換作其他人可能不出一分鍾就嗝屁了。”她越說越開心,連用詞都變得為所欲為。
“所以,為了灰海研究院,你就忍一忍吧!再說,這樣也是有好處的。”她眼睛眨巴著就跟個小孩子一樣;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副院長的威嚴呢!
我實在想不出會有什麽好處,隻感覺自己在被當槍使。
“比如說,你的身體素質會比現在更好,還有其它一些方面的,時間長了你就明白了。”
“我覺得你就是在扯淡。”
“不信拉倒,反正是小寒選擇了你,你要鬧跟她鬧去――小寒可是救過你的命啊。你的接觸測試本來是派其它有核靈異體來保護你的,最後還是小寒鬧著要去,才換成她的。你看她多喜歡你呀!”她捂著嘴偷笑,分明就是把我當笑話看。
“換你試試!”我朝她伸出拳頭。
她擺擺手,“我不行的!好了,差不多了;我還有事,你先休息吧!到時候墨緣康復了,我會通知你。”
說著她就離開了,病房內又回歸了平靜。
雨還在下,天色漸暗,夜幕降臨了;我裹緊被子看著窗外發呆,天花板的燈白得刺眼,空氣中只剩下儀器運行的滴嗒聲。
護士妹妹送來了飯菜,這裡的夥食很好;我看著冒著熱氣的牛扒飯,想著雪院交代過的話,又有點不放心――但我饑寒交迫,這點溫度沒關系吧?
我顫抖著填飽了肚子;因為我一直說冷,護士妹妹就專門給我準備了一份熱湯;隨著熱湯下肚,我慢慢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小寒好像沒什麽反應;不過這隻是我以為,很快我的身體就變得不舒服,渾身開始冒汗。
我在腦海裡聽到小寒急促呼吸的聲音。
“好熱,你在幹什麽!”她在我的腦子裡喊。
“我就吃個飯啊?”我望著天花板,感受著她的聲音,不過聽不出到底是哪個位置傳來的。
“你吃的什麽!還讓不讓我睡覺了!”我聽她聲音急促,很難受的樣子,雖然看不到她,但我還是想象著她的表情。
“吃的牛扒飯,要不你出來啊!”我賤笑著露出兩排牙齒,像加菲貓一樣。
話音剛落,我就看見周圍光線變暗,物體開始結冰,氣溫開始明顯地下降;然後我感覺身體內似乎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我的思維開始變得飄飄然,仿佛靈魂出竅般,意識開始模糊。
“停停停!”我內心喊著,趕緊製止她;她居然來真的。
“哼,不怕我殺了你嗎!”她停了下來,周圍的環境開始恢復原樣,我那種靈魂出竅的感覺也漸漸恢復過來。
我怕她真的殺了我,趕緊投降道:“怕了你了,那你說我該怎麽辦。”
――我照她的意思,讓護士妹妹幫我端來一杯冰水,我端起杯子毫不猶豫地一口悶,寒流順著喉嚨飛流直下,在胃部聚集;但寒冷的感覺反而消失了,我竟覺得舒服無比。
“別吃熱的東西啦!”她也舒服了許多,然後繼續睡。
沒想到我們的感受竟會互相影響。
我不知道小寒存在了多久,但她的性子依然和小孩子一樣,真受不了,看來我以後隻能盡量吃些涼的了;想著什麽火鍋炒飯海鮮西餐都隻能吃冷的,我就心痛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