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老婆不說話，於父又道:“無論怎麽說……也得把年過完不是，還有，於東海是肯定會和那姑娘結婚的，這點我可以保證。”

　於母聽到這，心裡很不是滋味，難道自己所堅持的，真的就是錯的麽?

　她雖然有這種懷疑，但又不敢確定。

　一旦覺得這一切是錯的，哪怕隻錯了一點，那麽後果對她而言也是不可估量的。

　接著，他們便陷入了沉默，

　“我覺得……那女的不靠譜。”

　“什麽不靠譜?”

　“我以前在農村跟一個老師傅學過些看相，雖然不算精通，但這方面的事還是稍微懂那麽一點，你聽我說——那女的長相克夫。”

　於父皺著眉頭，看著自己老婆一臉肯定不容置疑的模樣。

　克夫?什麽玩意兒。

　“你在逗我?現在還流行這套說辭?”

　“我就知道你不會信，所以一開始就沒打算說。”

　“你就是因為這個就那樣數落人家，哇你這個人……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他不明白，男人見了都說好的外貌怎麽讓老婆這一看就變成了所謂的“克夫”?她是在詛咒自己的兒子嗎?

　作為一個無神論者，他當然不會相信這些鬼話，但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他隱隱約約又感覺是那麽一回事兒。

　不……不對！要是信了她，那才是中了她的計！不行，不行，這肯定不對，這只是一個借口，為了趕走她而編出來的拙劣借口。

　“你消停點行不行?一會看不上別人的長相，一會又覺得別人歲數不合適。我尋思這也不對吧……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看你就是存心挑事兒。”

　“你別亂說話行不行，什麽叫我存心挑事?我只是說個事實而已！”

　“事實?那要是真的，我尋思你有這能力，為啥還會嫁給我呢！”於父不服氣，現在的人崇尚戀愛自由，要是都照著你這種想法，那不越活越回去了嗎。

　對了，還有之前那個什麽“門當戶對”也是——咱們的家庭條件很好?不見得啊，對方那是誰，那可是兒子的上司，一個公司的老總，人家願意跟於東海談戀愛，擱外人那裡都得說是給他面子，說是降低身份都不為過，怎到了她這裡就成對方的問題了呢。要真說門當戶對，也應該是於東海對不上。

　“你看面相就是為人忠厚老實勤懇之人，有什麽不好，再說……那時候我也沒把這門學問放在心上，只是感覺對了，就跟了你了;而且那時候談戀愛結婚也比現在容易吧，彩禮嫁妝什麽都是隨便應付。”

　“對啊！你都說了是憑感覺了，難道你還不允許別人這樣嗎?”

　“我就是後面越想越不對！要是當初是看面相選的話，我肯定不會選你！”

　——什麽！

　於父琢磨著這話怎麽想怎麽不對勁，“難道我還做錯什麽了不成?”

　家庭、事業都算不錯，還有一棟樓的房子，待她不薄，怎麽就錯了?

　“你這是馬後炮！要是不跟著我，指不定你會變成什麽樣子！”

　“我不跟著你……現在也就不會呆在這個鬼地方！這都是你的錯！”

　“你……胡說八道！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掙錢，你就是這麽跟我說話的！我哪裡對你差了，你這惡劣性格，擱別人那早就把人嚇跑了！也就我還能忍受，你居然還說是我的問題，我看就是我對你太好，才把你給慣壞了！”

　“誰胡說八道！我要不是為了於東海，我會受得住這種氣?我們談戀愛的時候你可不是真麽說的，我看變了的人是你才對吧，還在這跟我胡說八道?你每天那麽晚回來，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女人了！”

　“你……你怎麽說話的你！”說著，於父一肚子的氣就又竄了上來，他起身踏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仿若驚雷，他手指著老婆的腦殼，盛氣凌人。

　“怎麽?你又想動手！你來啊，看是這欄杆硬還是你的拳頭硬！”見老公這副模樣，於母雖然被嚇了一跳，卻也不甘示弱。

　雙方雖劍拔弩張，但也知道中間的鐵欄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的。

　而正因為都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的氣勢看上去比平時還要更勝一籌。

　何況外面還有警察呢，不知道是過年期間警力吃緊，還是要因為隔音太好，或者警察已經習慣了，反正他們如此吵鬧也沒有人來阻止。

　“我可跟你說好了，於東海跟她在一起，會斷後的！”

　“你放屁！這種事是隨便亂說的?要真說中了，這就是你的責任！”

　“你覺得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你信不信到時候你連你兒子的娃長什麽樣的都不知道！”

　“那不可能！等他們結婚了，老子就過去找他們。”

　“你找個屁你找，你以為他們會告訴你他們在哪?這名片就是個幌子！地址是假的！”

　“我看你才是假的，真是狗咬呂洞賓，說了好幾次了他每個月都把錢打你卡上，還嘴強，你是非要把白的抹成黑的才舒服?還絕後……我看等不到那個時候我就要先被你給氣死了！到時候於東海沒了老爸，你怎麽跟她交代！”

　“你去死吧你，你怎麽不現在就去死！”

　“哼，我就這樣死了你也拿不到任何好處——倒是你，居然這樣說你老公?你忘了你是怎麽進來的了?”

　“那又怎樣?我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說個屁你說，我還等著抱孫子呢，少在那給我添油加醋——這種話你還真敢說，真是丟了祖上三代的臉！”

　“丟臉?不信就算了，還丟臉?我倒想看看我的話一一應驗的時候你是個什麽反應！”

　“你……你要是說中了，我他媽把房子的歸屬權給你！”

　於父覺得老婆簡直已經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而她說的事情，也絕不可能發生。

　“你就等著吧！別到時候嚇傻了！”

　“放你娘的屁！”於父破口大罵。

　“放你娘的屁！”於母以更大的聲音回敬他。

　……

　“是你的問題！”

　“放屁，是你的問題！”

　“我看這生活是沒法過了！你要離婚就離婚！”

　“離就離，你他媽給我簽字！”

　“離，現在就離！”

　——“安靜！”

　一聲渾厚有力的大吼在拘留室裡回蕩起來。

　兩人正吵得興起，被這吼聲下了一跳，不約而同地啞火了。

　很快，拘留室的門打開了，一名民警帶著於東海和秦霜雪走了進來。

　他瞪著兩人，氣勢洶洶，顯然是已經忍耐了很久了。

　“老實點，吵什麽吵！精神這麽好?想多呆幾天?”

　他的厲聲呵斥把他們嚇得虎軀一震，房間裡頓時沒了生氣。

　見秩序恢復了，他松了口氣，退了出去。

　陽光從狹窄的窗戶投了進來，比這裡的白熾燈要亮上許多，灰塵在光線下漫無目的地漂浮，房間內鴉雀無聲，仿佛剛才的嘈雜只是幻覺。

　他們不約而同地望著自己的兒子，隔著一道鐵欄，大家心裡都不是滋味。

　警察在調查這事的時候就已經懷疑是家暴了，本來是只打算拘留於父的，但……於母在錄口供的時候對警察說了非常難聽的話，甚至比對秦霜雪說的話還要難聽，所以她也被關了進來。

　對於這一點，於東海隻覺得很諷刺，而秦霜雪再看到她的時候，臉上只有冷漠。

　不過一碼歸一碼，她的傷勢還是被妥善處理了。

　他和秦霜雪一進派出所就聽到了他們在激烈地爭吵，隻覺得顏面掃地。

　“你們……聲音太大了，外面都能聽見。”

　夫妻兩面面相覷，既尷尬又無奈。

　“算了……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這次過來是想說……爸，媽，我們要走了。”

　兩人還沒反應過來，本想說些什麽，到最後卻只是默默地點頭。

　於東海聽到了他們的歎息聲，和剛才氣勢洶洶的模樣差距極大。

　“我們會繼續生活下去，不會再給你們添麻煩了。”說罷，於東海鞠了個躬，又道:“以後我可能不會回來了，但是如果你們要來找我，我還是歡迎的。”

　他將兩張名片遞給老爸;於父看過了之後，又遞給了於母。

　那是他和秦霜雪的名片，上面職務、有公司地址和聯系方式。

　他看見老媽瞳孔收縮了一下，眼神很快就暗淡了下去。

　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不符合她的認知。

　但事已至此，她別無選擇，只能默默看著即將離去的於東海，眼淚掉了下來。

　而她原本在這個家庭中存在的目的甚至意義，也因為兒子的離去而消失了。

　“不用擔心我們，雖然因為一些事情，我們已經沒剩多少錢，但錢還能再掙;以後的日子裡，我也會每個月都給你們打錢的，所以……”

　於東海歎了口氣。

　雖然平時的日子裡他們之間也很少見面，但真到了說再見的時候，到了說出那個決定的時候後，他還是開不了口。

　“叔叔，阿姨，跟他在一起的這件事，說來話長，但也並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複雜。名片你們也看見了，我們是一個公司的，同時我也是他的上司，雖說我這個年齡在這個職位的確有些缺乏說服力，但事實如此，無需見怪。我和於東海的感情……本來發展不了這麽快——該怎麽說呢，是造化弄人。雖然我比他小，但他不也才24歲麽?如果年齡是問題的話，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會在一起，至於工作上的事——我在這種歲數到了這種位置，是有原因的。所以，你們就放心吧，雖然未來的日子裡可能不會再見，但只要你們的心裡還有我們，那麽我們的關系就沒有中斷，因為我們的心中也會有你們的。”

　秦霜雪幫於東海補完了剩下的話。

　就如同於東海決定回來告知父母結婚的事一樣，這趟監獄之行也是臨時決定的，雖然中途發生了些許摩擦，但他也不想不辭而別，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等等，發生了什麽事?”於父問。

　“沒……沒什麽，已經過去了，不然我們能準備些更好的見面禮的……總之。”

　“對了，叔叔阿姨——你們來這裡的事情，想必街坊鄰裡已經知道了，這事得你們自己去善後，但工作上的事情，我們已經幫忙安排妥當了，叔叔，你出去之後只要照常上班就行，你的同事和上司絕不會因為這事而責怪你;至於阿姨，我為你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去不去就看你了。”秦霜雪打斷了於東海的話，將一張紙條地給於母，又道:

　“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就先告辭了。”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她帶著於東海離開了拘留室。

　道別的確難以啟齒，但總這樣你一句我一句未免也太過拖遝，於東海的確還有些話沒說，比如少打點麻將多出去走走之類的。對於告別而言，這和廢話沒有差別。

　秦霜雪不太喜歡這種和膠水一樣黏糊糊的感情，這回讓人失去保持恰當距離所帶來的好處，而在她心中，大部分親人的感情也無法真正達到這個階段;至於她和於東海，她覺得這是一個例外。

　如果真的有一天，因為一些事情需要為對方付出全部，想必也沒有多少人願意這樣做，而她願意;反過來想，於東海亦是如此。

　“走吧，不然趕不上飛機了。”秦霜雪拉著於東海的手，臉上掛著微笑。

　晴陽初上，外面世界的天空在今日沒有陰霾。

　“你做了什麽?”

　“沒什麽，讓你老爸不至於丟掉飯碗而已。”

　看著秦霜雪樂呵呵的樣子，於東海臉上也漸漸出現笑容。

　監獄這邊，於東海的父母又開始了爭執。

　“你也聽到了吧！她說他們沒錢！”於母在此刻終於有些趾高氣揚，她只要抓住了某一個點，就會鍥而不舍地從這裡展開進攻。

　“那是因為他們遇到了一些事情！哎你怎麽還這樣?人都已經走了，你非要跟我爭個高下嗎！”

　“那你說一個董事長，一個秘書……怎麽會沒錢！這名片是假的吧，這是借口！”

　(待續)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