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茂從審訊室側門走進。

　　從裡朝外看著那擠成一排的民工，那帶頭的西裝男正在站在他們身前同他們商計著什麽，表情很是激動，可聲音也放的很輕，聽不清說了什麽。

　　張德茂朝馬濤濤使了個眼色，馬濤濤點點頭，拿著剛剛登記好的小本，站在門口朝外一喊。

　　“劉四，劉四是誰?”

　　是坐在最角落中的小矮個子，聽到有人喊他名字，抬起頭呆看著馬濤濤，舉了舉手，回了聲“到！”

　　旁邊人見他有些呆滯，推了一下他，在一旁輕聲催道“叫你去問話呢。”

　　那劉四從凳子上慢慢起了身，有些膽怯的回頭向其他人求助。

　　那西裝男見他這幅慫樣急了，扶在他身邊，輕聲咬牙說道“剛和你說了半天，別緊張別亂說話，問你什麽就直說，你怎麽搞得一副畏罪伏法的模樣呀，你可是要急死我呀。”

　　馬濤濤見慣了初審人的這種膽小模樣，也不多疑，將他請了進去。

　　那劉四坐在張德茂對面，心緒不寧的，左顧右盼著。

　　張德茂拿起筆，輕敲了下桌子。

　　那劉四像是聽了命符，忽的坐直了，死盯著張德茂，咬著嘴。

　　張德茂輕笑一聲，說道:“別緊張，我這次就是為了解下情況。”

　　那劉四還是呆看著他，張德茂繼續說道“你們這一行應該挺累吧，平時工作時間是怎樣的?”先套個熱乎，舒緩下他的情緒，這是慣用的招數。

　　劉四見他隻提這麽簡單的問題，本僵硬的肩膀也耷拉了下來，回答他:“那可不是呀，不過累倒不怕，有錢賺就行。”

　　見他放松下來，張德茂套著筆蓋在紙上隨便劃了幾下，繼續說道“也對，看最近新聞裡常說，現在工地的活最吃香，月入上萬，哪像我們這點工資勉強維持生計哦。”

　　劉四聽完，像是戳到他心裡，之前愁緒緊張的情緒通沒了，心裡美滋滋的，露出常年嚼檳榔導致的黑牙，說道:“哪有的事，我們這些肚子裡沒墨水的人也隻能做這些了，哪像你們”又一邊看了看這乾淨亮堂的審訊室，“穿的乾淨，工作又好聽，都是國家單位呢。”

　　見兩人熟絡起來，張德茂直接開門見山，從側面提問“那你們加班乾活，補貼應該不少吧?”

　　之前那西裝男在外和他們講了一通，又看他們穿著有些不同，而劉四他們又聽從他的，那西裝男定是包頭或者管理者了，要知道工地乾活規定隻能在白天，這晚上加班出了事，可得算工地的過失。

　　若張德茂沒猜錯，那西裝男定是在囑咐他們別把這加班的事給講漏嘴。

　　正如張德茂所想。

　　千叮嚀萬囑咐，那西裝男千算萬算也沒想到，剛說的話，劉四聽完便像耳旁風一樣拋到腦後，將加班的事直接脫口而出。

　　“也就平時工時待遇的一半，這工地老板得了便宜還賣乖，明明又各種催進度，我們提出要加班還要扣掉一半的工時費，但是為了賺錢嘛，晚上做到十點回家，多個百來塊。”劉四說完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張德茂笑了笑，擰開筆蓋，寫了幾個潦草的字。

　　低頭繼續問他“那你們晚餐是怎麽解決的呢?”

　　“有婆娘們的就送飯唄，像我們這種單身的就自己早上帶麵包饅頭，餓得時候墊墊肚子。”說完又嘲諷下笑了自己。

　　張德茂抬起頭，伸出筆指了下劉四，笑著說道。

　　“你看你現在存了那麽多錢，

想找女朋友不也是很輕松的事嗎?”　　劉四聽他安慰自己，低頭嘿嘿一笑，又問張德茂，“那警察同志，你應該已經結婚了吧。”

　　這話算是扎心了，張德茂頓住，不知如何回答，劉四還不算太傻，看出了他臉色有些變化，也不再追問，張德茂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

　　“那胡偉那一晚，聽說是9點才吃的晚飯吧?”

　　終於問到點子上，劉四輕歎了口氣，一股檳榔渣味彌漫在四周，張德茂屏息輕輕拿桌上的紙裝作不經意的扇了扇。

　　“說實話，老胡那一日呀，運氣是背。”

　　張德茂見這話中有話，挑眉問道，“哦?怎麽說?”一邊拿筆記錄著。

　　隻聽那劉四直回憶了一大段:“那天老胡和他婆娘好像是吵架了，一大早就空手來，中飯也沒帶，我們還笑他呢，說他婆娘給他斷了糧。 到了中午，老胡就自個一個人去工地附近的小炒店吃了頓回來，又被小工頭抓了個正著，挨了頓罵，警察同志，你說說，這運氣是不是背?”

　　張德茂看了他眼，“繼續，後面呢?”

　　“到了晚上，他婆娘來了趟，給他送了飯，然後，就出事了呀。”

　　“送飯?他在高架上吃的飯是他老婆送的嗎?”

　　劉四點點頭，“是，平時都是6點來送的，不是說他們鬧矛盾了嘛?估計耍脾氣，故意餓他一頓。”

　　張德茂若有其事的點點頭示意，“哦，原來是這樣，那胡偉吃飯的時候，他老婆在場嗎?”

　　劉四轉了轉眼，想了幾秒，“這個，這個我倒沒注意，我想想，好像是他婆娘一來把飯盒放下就走了，老胡也沒搭理她，然後取了飯盒又上了高架繼續乾活。”

　　張德茂又問:“那你們怎麽知道他是因為偷吃東西才摔下來的。”

　　“哎呀，那還能有什麽呀，我們那保險繩都是老式的，勒著肚子，好不舒服，一般沒事做我們就解了繩子蹲著抽煙，那台架子也挺寬的，隻要動作不是很大，是不會出事的，誰曉得老胡是中了什麽邪。”劉四覺得自己話說的不對，趕忙拍了自己幾嘴巴，“呸呸呸，一時口急莫怪莫怪。”

　　張德茂把筆放好，雙手握合，看向還在拜天拜空氣的劉四，“好了，我的問題問完了，謝謝你的配合。”

　　那劉四聽完還有些詫異，心想道‘這就完了?’

　　恭恭敬敬站了起來，衝著張德茂鞠了個躬，張德茂微笑示意，目送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