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顯然都只為了保證兩點。第一要保證沒人知道,第二要確保信能親手交到亞當斯家族手裡。兩點都只能說明這封信的重要性。
費斯特第一時間就慎重地把信放進了內層的口袋貼身保管。“我一定盡快把這封信交到我父親的手裡。”他嚴肅地保證。
梅佐爾點點頭,對他的態度十分滿意。“費斯特,你一向很不錯。我相信你。當然今天的事情,你表現的有點衝動了……不過看你罵一罵那個混帳聖武士,還真痛快啊,哈哈。”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放聲大笑起來。
亞當斯家族莊園坐落在距離赫爾德城外四十裡的郊外,風景優美,環境安靜。整座莊園包括一座古樸而堅固的城堡和城堡附近的一些附屬建築,包括馬廄、仆人的住宅、湖邊的垂釣小屋等等。
在這些建築的更外圍是大片大片的農田。無數農民以家庭為單位居住在田間。亞當斯家族是附近最大的土地所有者。農田中一部分的農民要租種他們的土地,另外一部分根本就是他們的農奴,剩下少數完全的自耕農,也因為需要借助亞當斯家族所有的水利、道路等公共設施而在事實上依附於他們。
這一帶是赫爾德城附近最主要的農田區,八成以上的農田集中在此。雖然這主要是因為赫爾德城附近地形崎嶇缺乏農田。赫爾德城的主要糧食依靠的是綠河的輸送而不是本地產出。但這還是多少說明了亞當斯家族在本地舉足輕重的地位。
這實際上是一個以城堡為中心的農業聚居地,包括了好幾個小鎮。農民們平時分散在田間勞作。如果遭遇到盜匪之類的威脅他們就到城堡中尋求庇護,當然同時也必須為協助守衛城堡貢獻勞力。
這些小鎮以亞當斯城堡為中心組成了赫爾德城的一個外圍勢力圈,每個小鎮大概就和獸人那邊碎石部落一類的小部落類似。這樣的小鎮無論從古至今,無論在地球還是在別的地方,都很常見。
在寂靜的夜色下,城堡就如同一個睡去的巨獸安靜地趴在黑暗中。
一輛馬車打破了夜色的寂靜。馬車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吱吱的聲音,在寂靜中傳出很遠。盡管亞當斯莊園看上去一片鄉村風格,似乎毫無防備的樣子,但實際上絕非如此。它在暗處布置了許多哨兵。邊境地區民風彪悍,並不算太平。只是這些暗哨對這輛馬車都毫無反應,任憑它毫無阻礙地一路行駛到了城堡前面。
馬車在城堡大門前停下。從車上跳下來一個穿著黑袍的年輕人。門口的守衛一同向他鞠躬。
“少爺,您回來了。”
“嗯。”費斯特.亞當斯律師平靜地點點頭,向城堡裡面走去。
亞當斯家族的主人,現任族長科爾.亞當斯伯爵的書房位於城堡的最高層塔樓的頂端。在這樣的安排下,如果受到進攻,亞當斯城堡是本地最後的防線;如果城堡也被攻破,那麽族長的書房會是最後陷落的一個房間――畢竟在格拉倫德大陸,空軍不算多見。
這些事實具有很濃厚的象征意義。貴族並不僅僅是頭銜和榮華富貴,它也意味著一定的責任和義務。戰鬥到最後一刻與土地和人民同在就是其中之一。
書房佔據了整整一層,面積很大,十分開闊。兩個高大的書架佔據了房間裡大部分的面積。盡管藏書量還無法和真正的圖書館相比,但作為私人藏書算是很豐厚的了。沒有數千金幣是不可能收集到這麽多的圖書。這足夠讓許多沒錢買書的平民法師眼紅的發紫。
這就是歷史悠久、累積深厚的貴族豪門的好處。如果亞當斯家的小孩對魔法有興趣,他可以從五歲起就翻閱價值千金的家族藏書;如果他想學習武技,他十歲生日的時候就會收到一把祖傳的附魔短劍作為禮物,武器倉庫裡還有一倉庫的祖傳附魔鎧甲、武器等著他未來挑選。其中不乏史詩魔裝。
這就是數代人積累才會有的優勢。
書房的側面有一個巨大的落地窗。科爾.亞當斯伯爵喜歡陽光透過窗戶灑滿整個書房。他也同樣喜歡在讀書累了的時候站在窗前,俯視他名下寬闊的領地與領地上辛勤勞作的人民。
然而現在正是夜深人靜。巨大落地窗掩藏在厚重的窗簾後。科爾伯爵也沒有站在窗前,而是坐在書桌的後面靜靜地傾聽者他兒子費斯特.亞當斯律師的報告。
費斯特的匯報客觀冷靜,幾乎沒有情感的起伏。即使在說起自己的行為時也是如此。他深知他的父親的睿智,從五歲起他玩弄的小花招就沒有成功過。所以他沒有故弄玄虛,只是客觀地陳述。
他的敘述從案件的起因開始。綠葉商會如何在傭兵公會發布了任務,然後出人意料地有一個中階戰士實力的傭兵王瑞接下了任務並且將搬運工作一同承包。在不滿和失業危機下,碼頭工會如何發起報復,如何在倉庫前碰壁,又如何使得神聖教會借機插手進來。在治安局梅佐爾男爵如何公然甩臉色給教會的代表看,這個他說的尤其仔細。
“這封信梅佐爾男爵要我親手交給您。好像是城主大人寫的。”費斯特從內口袋掏出信件交給他父親。
科爾伯爵熟練地撕開信封仔細閱讀起來。信並不長,他很快就讀完了。他又從頭讀了一次,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把信遞給桌子對面的兒子示意他也看一下。
“沃爾加侯爵終於決定要開始動作,想辦法把全城的權力握在手裡了啊。”在他兒子讀信的時候,科爾伯爵點起了煙鬥,一邊噴雲吐霧一邊感慨。“在他的道路上,凱東這個固執的人顯得太礙事了。城主大人決定先搬掉他,打擊一下教會的氣焰。”
“他希望我們做他的盟友。你怎麽看。”
果然,治安局梅佐爾男爵的言行並非一時衝動。他背後有城主的授意。
“結盟可以考慮。但是一定要小心。我們是古老的貴族家族,和城主方面有共同的利益,彼此的聲譽也可以互相信賴。但是亞當斯家族絕對不能當衝在前面的卒子,或者在危險的時候成為棄子。我們不需要拚命搏富貴,要的是保持傳承的穩妥。在這樣的基礎上我們可以考慮謹慎地謀取更多的利益。”費斯特律師迅速地就做出了基本的判斷。
科爾伯爵滿意地點點頭。“你說的一點都沒錯。不過沃爾加侯爵已經點出來有值得利用的卒子存在。不需要我們雙方親自動手。”
“那個叫王瑞的傭兵?”費斯特沉思著,“兩個問題。第一,他現在也算是傭兵公會的人了。傭兵公會的‘靈刃’維拉會長是否會干涉?維拉作為老牌的高階強者很可能是城裡的第一高手,至少也是前三之列。他的聲音不可忽視。第二,我和王瑞的關系不錯。我們有機會拉攏他。他有中階戰士兼低階法師的實力,而且這麽年輕潛力可觀。作為棄子是不是太浪費了?”
科爾伯爵敲敲煙鬥笑了起來。“我的孩子,你看問題很敏銳。不過高度不夠。”
“您是指……”費斯特思索著。
“你的兩個問題其實可以歸結為一個。你需要對傭兵與貴族的關系,有更清醒和更深刻的認識。”科爾伯爵回答。
“我們是貴族。我們有錢也有權力。而傭兵渴望財富又渴望地位。所以我們和他們是最堅固的盟友。我們之間有著巨大的共同利益。任何一個坐在高位的人,不管是高階貴族還是傭兵高層都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完全不用擔心維拉會長有什麽不滿。即使他自己有什麽想法,也必須以傭兵的利益為重。畢竟他坐在那個位置上。”
科爾伯爵用說教的語氣繼續說,“至於王瑞,他的確是個優秀的傭兵。但你也要記住,他也只是個傭兵。作為貴族,我們永遠也用不著看上一個優秀的傭兵就試圖招募到家族中來。”
看到費斯特想說什麽,科爾伯爵揮手製止了他。“當然,我知道必要的武力是家族存續的關鍵因素之一。但是超出必要的限度就是浪費了,還可能帶來不必要的危險。能牢固握在手裡的利劍才是有用的武器。我們家族的護衛大部分都是世代成長在本地的,絕對忠誠於亞當斯家族。這才是我們值得依靠的力量。隨意引入外來的高手只會損害內部的凝聚力。”
“如果有必要,家族世代累積的財富可以隨時在傭兵工會招募二十個以上有中階戰士實力的高級傭兵;同樣如果有必要我們可以在領地內立刻動員三萬農夫作為民兵,只要給他們每人一支長矛就夠了。但是在有必要之前,不妨讓農民們留在地裡耕作,讓傭兵們在城裡做任務維生,不必把他們都養活在我們的城堡裡。那很昂貴。”科爾伯爵說。
費斯特律師看上去還是有些猶豫。“但是據我所知,南部的一些家族比我們擁有更強大的武力。”
“你說那些吸血鬼們?”科爾伯爵冷笑了一下,“那些家夥情況不同。他們有一些非法的生意需要信得過的人把持。我們家族和帝國的關系要親密的多,沒那個必要。而且他們的核心武力也同樣是幾百上千年家族內部慢慢培養的,不是依靠隨意的招募外人。”
“您說的有道理。我只是覺得有些可惜。”費斯特回答。
“不,我的孩子,我們並不是只有招募他為屬下一條路可以選擇。我們還可以選擇讓他成為我們的朋友。”科爾伯爵笑了起來。
“朋友?他的身份夠嗎?而且他有什麽足以回報家族的嗎?”這回費斯特真的驚訝起來了。
“亞當斯家族為自己的貴族身份而驕傲,但這並不是說我們會始終以地位取人。他的實力現在還只能算不錯,但潛力已經足夠讓我們在適當的時候表示一點善意了。無論最後結果如何,這點善意都是家族可以承擔的。”科爾伯爵說。
“至於回報,孩子,我們的家族已經傳承了一千年,還將繼續傳承下去。我們有的是耐心等下去,等潛力化為現實。”科爾伯爵補充說。
“時間越久,不確定性也會越大。”費斯特提醒。
“沒關系。我始終相信,不求回報的友誼是堅固的,也更禁得起時間的考驗。亞當斯家族是慷慨的,樂意散播善意。你將來會發現,更多的朋友比更多的屬下是更加可貴的資源。”科爾伯爵感慨地說。
費斯特思索著父親話中的含義,最後點點頭。“您說的有道理。是我太心急了,急於擴大家族現實的武力。但是我們如何向他表達友誼呢?”
“耐心等待。雪中送炭才是最好的方式。按照沃爾加城主信上的計劃,很快我們的小朋友就會需要我們的幫助了。”科爾伯爵說。
“這是雪中送炭?”費斯特律師苦笑。“明明是我們有意挖坑讓王瑞跳,然後再伸出援手。”
“不是‘我們’。”科爾伯爵糾正他。“陷害王瑞的是城主。亞當斯家族負責事後伸出援手。 這裡面的區別不要搞錯了。陷害王瑞的事我們從來都不知道。記住這點。”
科爾伯爵把信件在燈上燒成了灰燼。
“好吧。我懂了。不過城主的計劃沒有問題麽?”費斯特問。
“不會有問題的。”科爾伯爵說,“誘餌是從軍隊方面發布出去的,沃爾加侯爵的老戰友來安排,絕不會牽涉到我們或者城主的身上。而且以那個人的性格,恐怕明知是誘餌他也會吃下去嘗嘗再說。”
科爾伯爵提到的“那個人”,赫爾德城審判所的仲裁官,中階聖武士凱東,現在正在審判所地牢的樓梯上走著。
審判所的地牢很安靜,也很乾淨。和一些人想象的不同,這裡並沒有充斥淒厲的慘呼,地上也沒有鮮血的痕跡。它就像其他的宗教建築――比如教堂――一樣,把整潔乾淨看的很重要,視為對神表達敬意的方式。
只是這種刻意的整潔看上去並不是特別自然。灰塵、汙跡是凡人生活氣息的一部分,而神的國度希望掃除這一切,隻留下神性。那些依然保留了太多凡人特質的人在這裡會感到有些壓抑,總覺的這安靜的一切下面隱藏著什麽,就好像白雪覆蓋下的大地一樣。
這也許也是審判所希望的效果:讓虔誠的人感到舒適,而讓凡人感到壓抑和不快。
凱東從未在這裡感到不愉快。每當走在這裡,他都會感到一種神聖的感覺在引導著他。異教徒會覺得地牢很黑暗,而他看到的是牆壁上明亮跳動的燭光。每一束光,哪怕最微弱的,也都能讓他感到足夠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