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到大校場。
遠遠便聽見校場內人喊馬嘶,一隊隊兵馬叫囂隳突,縱橫來去,膠著不下。眾官兵皆以厚布包裹了兵器鋒刃,不致於誤傷。眾人登上場邊高台,居高俯瞰,但見數千官兵分成了兩軍對壘廝殺,一方主守,操演八陣圖禦敵;另一方臂纏紅布,全力衝擊破陣。雙方兵力相當,堪堪勢均力敵,互有“傷亡”,“傷”了要害的兵士,自行退出場外。
正在操演的雙方將官眼見兩位中郎將親自帶路,引了數人登台觀戰,其中幾位蟒袍金冠,竟是皇室貴胄,俱都精神大振。陣內中軍大纛處點鼓數通,號角驟響,將台之上令旗搖動,場中登時風雲突變,八陣之中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四陣各分三支小隊後插,原先的進攻小隊自動列尾殿後,首尾互調,攻守易勢。正面東南西北四陣,陣勢急換,龍飛陣化為虎翼陣,鳥翔陣化為蛇蟠陣,原先的東虎翼、南蛇蟠二陣順勢反向變化。頃刻之間八陣形勢大變,打了衝陣軍一個措手不及。
指揮衝陣的將官立即點響號角,順應八陣的變化調度陣中各隊。大營各軍俱對八陣軍圖操練已久,熟習陣法變化生克之道,對天地風雲等各陣的尺短寸長、優劣得失了然於胸,陣內官兵訓練有素,一連串的急促調整、避強擊弱之後,漸漸穩住了陣腳,戰局再度趨向僵持。
中軍大纛戰鼓聲急,將官又自指揮變陣,欲待趁敵喘息未定之機一鼓作氣徹底拿下。但其陣法變幻已有窠臼,敵方指揮並無失當,應對有序,始終緊緊咬住不放。連續數變,局勢依然如此。雖然操演陣圖的一方佔據主動,略顯優勢,但想要短時內破敵克勝,顯然力有未逮。
司馬兄弟、王休等人極少沙場征戰,眼見八陣圖變化莫測,精妙神奇,忍不住眉飛色舞,歎為觀止,龐恆、廖琥二人從旁講解闡釋,順帶為王爺等人點明軍陣要義。郭逸卻眉頭越蹙越緊,幾度欲言又止。
廖琥已年過四十,久歷戰陣,對八陣圖稔熟於心,乃是翊軍營未來行軍打仗的第一號人物。瞧見郭逸臉色不愉,暗自奇怪,忍不住問道:“郭大人!卑職主司大營軍陣操演,這八陣圖兵法行使,是否有何失當之處?懇請大人指教!”
他官職品秩較郭逸為低,言辭雖然客氣,但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卻不由得流露了出來。暗想老夫縱橫疆場數十載,不知打了多少勝仗,論八陣軍圖的操練,滿朝大小武官,還真找不出來幾個強得過老夫的。校尉大人乳臭未乾,難道也要來效一效紙上談兵的故事?
郭逸兀自盯著場中戰局,沒瞧見他表情,順口答道:“墨守成規,缺乏機變。自保無虞,難以進取……”
廖琥本來也就隨口一問,“失當”、“指教”雲雲,都是謙辭,滿擬能得到眾人首肯讚賞。萬不料郭逸毫不客氣,張口便來,三五條毛病一列,香餑餑變成了臭狗屎。登時心頭無名火起,滿腔不服,問道:“那……依大人之見,如何機變?如何進取?如何打破成規?”
郭逸聽他語氣有異,終於察覺,轉頭見他一臉忿忿,暗自好笑,說道:“廖將軍無須多心!本官幼時也曾多次隨先父觀摩陣圖,是以一時口快。呵呵,一家之言,一家之言!”
他不解釋還好,這麽一解釋,廖琥更是火大:幼時?你一個小娃娃也敢自稱“觀摩陣圖”?!諸葛武侯這威震海內的八陣圖,幾時成了幼童玩物?居然還“一家之言”?大言不慚!是可忍孰不可忍!
郭逸卻沒放在心上,
轉過頭又去專心察看兩軍攻防對壘。廖琥尷尬憋屈,難忍惡氣,忍不住想出出他的醜,悶聲說道:“既然大人軍陣之道家學淵源,造詣不凡,大營上下仰慕得緊。就請大人親自掌軍,順手指點卑職一番,豈不是營中眾將之幸!” 郭逸愕然回頭,稍一凝神,登時明白了廖琥之意,心下不免恙怒。但若是就此發火怪罪,不但眾心難服,更顯得自己先前胡吹大氣。轉念又想,反正自己遲早也要另行操練營中兵將,何妨就此開端?當下微笑點頭道:“廖將軍不必太謙!本官以前未曾掌軍,還須廖將軍手下容情。卻不知將軍選擇持陣,還是破陣?”
廖琥對上他眼色,本已暗暗後悔,此刻卻已騎虎難下,暗忖守陣一方尚能略佔優勢,當即回道:“卑職癡長幾歲,自然是選擇破陣一軍。”
兩軍各自收兵,郭逸廖琥二人替下了雙方主將。廖琥遠遠列陣以待,心中略有忐忑,倒不是害怕被八陣擊垮,而是焦慮思索如何能讓校尉大人輸的不是那麽難看。郭逸卻心靜如水,略略熟悉了一下各級將官領隊、旗語號令,隨即擊鼓鳴號,令旗揮動,一道道旗令流水價傳出中軍。
當世流傳之八陣圖,皆是以西蜀諸葛亮布陣變陣之道為基礎,結合本軍實際,另行推演創設而成。相傳諸葛亮曾有一部兵書經籍流傳後世,但世人從未得見,難辨真假。曹魏滅蜀前後歷時多年,魏軍拷問西蜀俘降官兵,將其多年所學陣圖七拚八湊,八陣漸成體系。但武侯奇陣精髓究竟能學到多少,那就唯有九泉之下問諸葛了。
廖琥按兵不動,冷眼旁觀八陣變動,意圖先察看郭逸兵法造詣深淺。但見郭逸調兵遣將行止頗見生澀,但八陣運行卻也中規中矩,並無差錯,不至於上來便即丟醜。當下漸漸寬心,點鼓揮旗,分兵一路,五個小隊直撲西南雲垂陣,佯攻試探。
雲垂一陣,在八陣之中最為變化多端, 奇詭難測。有詩讚雲:“雲附於地,始則無形,變為翔鳥,其狀乃成,鳥能突出,雲能晦異,千變萬化,金革之聲。”雲垂陣兩側後翼,便是龍飛、蛇蟠二陣,靈活輕便,皆可隨時奧援輔助。廖琥先攻此陣,等於是刻意給機會校尉大人大展拳腳,露臉揚威。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此戰小勝即可,還須讓郭逸出些風頭,絕不可令新任校尉大人過分難堪。
豈知郭逸大人竟似全然不知雲垂變陣之妙,對廖琥佯攻不聞不問,徑自在中軍高台熟習遣將行令之事,五個小隊漸漸深入陣心,與守陣軍卒短兵相接。廖琥心中暗急,佯攻先鋒兵力不足,本該一俟雲、龍、蛇三陣變陣之際便即退兵,此時三陣遲遲不動,五個小隊未得號令,自然繼續突進,若是後援難繼,局勢定然危險。廖琥進退維谷,雲垂凶險,豈能貿然相援?他久經戰陣,自然不能聽任部屬被滅,咬了咬牙,命旗手召令五隊退兵。
號角聲響,令旗揮動,對面郭逸霍然抬頭詭笑,一聲令下,雲垂陡然變陣。前軍三隊不動,後軍九隊陣列盡皆變更,軍卒交錯穿插,赫然變陣為地載陣。兩翼龍飛、蛇蟠並未增援,卻從後方某陣之中奔來三隊盾兵,與原陣後軍直列九隊一道,將廖琥的五個小隊圍得鐵桶也似,眼見已是俎上魚肉、插翅難飛之局。
困獸猶鬥,五個小隊雖然兵力呈絕對弱勢,但仍奮勇掙扎,拚力一搏。但周圍眾軍卒卻圍而不攻,百余面盾牌擋住了大部分刀槍,剩余的兵刃剛遞出去便被圍毆砸落。被圍眾兵愕然,面面相覷,這是要活捉俘虜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