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膚道士梁溟踏前數步,伸手一指郭逸,說道:“那日此賊應是戴了面具,但嗓音體形,卻是絲毫不差。與之同行的還有一女。”轉身對廣渡道人略一施禮,續道,“當日容統道兄自摩雲頂歸來不久,即稱那荀姓小賊居然還敢追來,與我匆匆招呼了一聲,便即自行迎去查探。半晌之後我見他遲遲未回,也前去察看,卻見此賊已然擒住容道兄,毆擊了數十記耳光,最後更突施毒手,取了容道兄性命!隨後在屍身衣袋搜刮了一通,揚長而去。我自忖與容道兄修為在伯仲之間,救之不得,於是便收斂了遺體,並設法傳訊葛道兄,千裡追凶而來。”
玄門高弟當面對質指證,這梁溟一通言辭下來,眾人已然信了個七七八八。台下近前不少看客低聲驚乍,既佩服郭逸本事,更驚歎他的囂張妄為,這家夥連玄門弟子都敢殺敢辱,膽氣可不是一般的足。廣渡道人粗眉漸漸豎起,瞪視郭逸,似是瞧他如何自辯。
郭逸又驚又怒,腦中一片混亂,原來這梁溟便是與容統一同盯守周王墓的玄門弟子,師出上清靈寶派,但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這梁溟為何惡意誣陷。恍惚記起梁溟開口之時,台下林斐紈素似乎先後低聲驚呼,轉頭看去,卻見林斐臉色煞白,仰頭死死盯住梁溟,身體微微發顫,似是緊張恐懼。紈素在旁低聲詢問,他卻恍若未聞,眼珠兀自一瞬不瞬。
廣渡終於按捺不住,“砰”!伸掌重重一拍桌案,怒聲問道:“郭逸!你為何要殺害我道殿弟子?”
郭逸穩住心神,深深吸了口氣,沉聲說道:“廣渡道長!無論你信是不信,我終究未曾出手擊殺容統。剛才梁溟道友所言,有真有假,虛實難辨。當日我追至周王墓處,擒住容統,毆擊耳光,此皆實情。但其後突施毒手雲雲,一概為無稽之談。郭逸堂堂七尺男兒,敢作敢當,不屑於做那縮頭烏龜一般、殺了人卻不敢認的齷齪懦夫!至於為何追擒容統,毆擊折辱,此事事出有因,說來話長,請道長且聽我分說一二。”
這番話擲地有聲,他本人剛才又已被朝廷、玄門一致認可,廣渡倒也不好就此發作,隻得耐住性子,聽他辨解。葛無恨知他要提及摩雲頂不光彩往事,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暫先忍著。當下郭逸一五一十,從離開周王墓、與秋芒紈素攀援摩雲頂講起,一直講到紈素被毆、秋芒被擄為質,自己又追擊容統,以牙還牙,勒令其送回秋芒,種種前因後果,講了個明明白白。
他條理清楚,口齒伶俐,此事兩大玄門弟子掌摑弱女、擄人為質,終究是理虧在先。玄門派遣弟子暗中盯守險地機緣,情有可原,但幾名弟子行事手段,實在令人難以恭維。一道道冷電似的目光在幾名弟子身上逡巡來去,葛無恨愧臊難當,連桐柏散人、廣渡道人臉上也都有些掛不住。
郭逸最後又道:“容統既已屈服,答應將人質送回,我便解了他經脈封閉,徑自離去。我尚有人質扣於葛道兄之手,豈能傷了容統性命?這是自斷後路、損人害己的大蠢事,我又何必去做?殺人害命之舉,定是旁人所為,不知梁溟道友為何一力誣賴於我?”語氣陰沉,側目瞧定了梁溟。
梁溟冷笑道:“我與你本來素不相識,何仇何怨,要來憑空誣賴於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任你巧舌如簧,也難以抵賴所犯惡行。嘿嘿,誰知你是不是見財起意,殺人奪寶,謀財害命?”
廣渡道人聞言森然道:“郭逸,容統隨身攜有貧道賜予的‘鎮魂骨塔’,是否被你所奪?”
郭逸坦然道:“正是!與容統爭鬥之中我搶了他的骨塔並帶走,以作為來日換回我被擄同伴的條件。”順手取出骨塔,拋給葛無恨。
葛無恨將骨塔送還廣渡,憤憤道:“師叔祖!骨塔乃是神妙寶物法器,此賊定然見寶起意,奪寶害命,最終將容師弟殺人滅口!伏乞師叔祖替容師弟伸冤報仇啊……”
廣渡道人臉色鐵青,沉吟道:“郭逸,此事因你所起,容統被你擒拿折辱,法器被奪,卻是事實。你雖然聲稱並未殺人,但終究無憑無據,不能服眾。事情真相仍需繼續查探,在此期間,你卻須跟隨貧道同回道殿。待得查清實情、水落石出,終會還你一個公道!”
“同回道殿”雲雲,說得委婉,其實便是抓人囚禁;“水落石出”雲雲,有如鏡花水月,誰能知道哪天哪年才能查清真相?郭逸又不傻,此節怎能不知?當即冷聲道:“我乃朝廷命官,道長竟然要罔顧皇命,公然拿人麽?嘿嘿,正一道殿!門下弟子在外胡作非為,門中長輩不知懲前毖後,卻一味護短偏袒,動輒便要出手擄人,何‘正’之有?”
廣渡道人修為強絕, 資歷輩分又高,便是遇到各大玄門同道,也是無不客客氣氣恭恭敬敬,幾曾被人如此頂撞譏諷?而且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小輩?忍不住氣得臉色焦黃,拍案而起,厲聲斥道:“黃口小兒,牙尖嘴利!如今人證物證俱在,這樁命案,你縱然舌燦蓮花,又焉能脫得了乾系?你大言不慚搬出皇命,是覺得我道殿勢單,軟弱好欺麽?”
玄門向來隱世避居,與皇室皇權井水不犯河水,兩不相乾。皇室號令凡俗億萬軍民,玄門超然物外潛心修行,人數雖少,但不乏大能異士,絕不會怕了俗世帝王權勢。廣渡這一發作,司馬氏上下噤聲不語,其余數家玄門,也均覺得不便置喙。台上台下一片鴉雀無聲,離得遠的看客不知發生了何事,眼見廣渡道人疾言厲色發飆顯威,皆都屏息靜氣,凝神傾聽。
郭逸眼見廣渡怒氣勃發,說僵了之下幾乎立時便要動武,心知自己絕非老道對手,一旦動手便是死局。他送遭大變,多歷危境,愈是情勢緊急,就愈是沉穩寧定,此刻心念電轉,急速思索破局之策。瞥眼瞧見台下紈素滿臉惶急,那林斐仍在盯著梁溟驚懼不安,腦中陡然間閃過“人證”二字,靈光乍現,紛亂中似乎突然理出一線頭緒。
“廣渡道長,請稍安勿躁。”郭逸溫聲安撫,轉頭望向上清靈寶派桐柏散人,問道:“桐柏前輩,在下有幾招功法,在此先行演示一番,不知前輩能否指點一二?”
眾人莫名其妙,不知他突然轉找桐柏散人試演功法,有何用意。桐柏散人更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想了一想,愕然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