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岑想逃。

　　過去從未有任何一刻，他的恐懼有像今夜這般如此旺盛龐然。

　　早些時候的戰意在現在的他看來成為了愚昧之舉，他甚至有些後悔不在最早對方還未出手的時候，就趁著機會從那扇窗戶一躍而下。

　　然而他身處於三樓，無論是摔傷還是砍傷，疼痛似乎都一樣能把人撕碎，讓人崩潰。

　　“……為什麽要這樣。”

　　秋岑的力量恢復了一些。

　　“為什麽?我也不知道。”

　　男人將銀劍扔在了一旁，從斜插在腰間的刀鞘中抽出了一把銀紅色的長匕。

　　“你知道嗎，我每用一次它殺一個人，我就得將它摒棄，洗褪它的靈魂，讓它不再喧囂，之後為它換上全新的載具。”

　　男人的目光掃過了手中的長匕，“我已經好久沒有使用過它了，現在只是握著它，我都感覺它在說話。”

　　“他在說些什麽呢?”男人自語道。

　　“我聽不清，它一刻不停地在說著什麽，可是我暫時聽不清。”

　　“只有鮮血才能構築成我們之間通話的橋梁，那才是我們之間唯一的通用語言。”

　　男人將長匕擱在了疾風武士的脖頸中間。

　　“它想要盛裝赴宴，可惜，還沒等它換上自己最美麗的衣服，宴會就已經要結束了。”

　　“但我們並不能葬送了它的豔妝，對嗎。的確是這樣的，我們不能讓它白白準備這麽久，它想要說話，想要讓我聽見！它想……”

　　男人的話語戛然而止。

　　撒進房間中的月光仍然如同鮮血一般猩紅，這個狹窄的房間裡除了燕尾服男人的聲音之外，就只有比他本身更加令人感到難捱的沉寂了。

　　“你真的很無趣，無趣到讓我差點以為你很有趣。”

　　他低著頭，看著仍然跪倒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的秋岑。

　　男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可惜，你在夜晚裡，卻想用你微不足道的陰雲，去遮蔽月亮。”

　　“你想逃開黑暗，不是嗎?可它比太陽還要可怕，哪裡都可以找到它。”

　　自從控制住了秋岑之後，這個男人就喋喋不休地在說些對於秋岑來說晦澀難懂的話。

　　未知帶來的恐懼比未知本身還要令人感到害怕。

　　“可你以為你能躲得開嗎?你躲不開，你只會耍些小聰明，永遠只會耍著小聰明。”

　　他又從另一側的刀鞘中抽出了一把長匕，搭在了秋岑的另一側肩上。

　　“很疼，對嗎?你的鮮血停不下來，很快就會抽空你全身的血液了，很疼，對嗎?”

　　男人轉動著手腕，長匕被他來回翻轉，“可是很快，你就體會不到這種感覺了，你就不會疼了。”

　　“可惜，如果能在你還活著的時候，將你的皮肉都向外剝開，讓你變成一朵盛放的鮮花，然後讓你看著這番景象，在無限的恐懼中死去……”

　　“這一切該多美好。”

　　他的話語讓他的情感愈發興奮起來，連頭顱都揚得更高了一些。

　　似乎想起了什麽，男人那吊詭的腔調第一次變成了有著普通人類的樣子。

　　“不過，是時候該結束了。”

　　“——一個合格的魔術師不會在被觀眾知曉謎底之後，還在那邊賣弄關子企圖欺詐觀眾。”

　　另外一個聲音打斷了燕尾服男人的話，即便後者感到了些許錯愕，但並沒有持續太久。

　　他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你們來得真快。”　　“但我們的鼻子肯定不會有你那麽靈。”

　　房間的大門被打開了，另外一個男人站在了門框前，擋住了他身後投射而來的白光。

　　“你是怎麽做到的?”燕尾服男人詫問道。

　　“你無須理會我究竟是怎麽做到的，反正肯定比你們那下三濫的手段高多了。”

　　後來者不客氣的說道。

　　“好了，是時候結束遊戲了魔術師，這一場遊戲你們從一開始就輸了。”

　　“怎麽會呢……”

　　燕尾服男人第一次蹙起了眉頭。

　　“不要再用你的那些小把戲了，你不過只是一個醜陋的街頭魔術師，而我們才更加高尚。”

　　後來者的語氣更加強硬而有活力，讓這間寂靜的房間裡第一次有了生機。

　　燕尾服男人重新低回了頭，直視著秋岑，“我們的遊戲暫時要中止了，但還沒有結束。”

　　他從胸前的暗層裡取下了一束玫瑰，就像施舍乞人一樣，扔在了秋岑的手邊。

　　“現在，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了。”

　　男人將長匕插回了刀鞘中，將雙手插回口袋裡，按照來時的路線，他退回了窗邊，退回了那個被黑暗包庇的角落裡。

　　身形逐漸遁入了陰影中，直至連輪廓都不再清晰之後，後來者才放松似的歎了口氣。

　　“你差一點就要死了，你明白嗎。”

　　後來的男人走到了秋岑身邊，攙扶著後者坐在了床上。

　　“我……現在在哪裡。 ”

　　恐懼還沒有完全退散，秋岑的聲音仍然在微微顫抖著。

　　“如你所見，這裡不是真正的旅館，你正身處於夢境中。”

　　如他所料，秋岑出現了後來者意料之內的表情——驚訝的表情。

　　“那……為什麽……我的痛覺這麽清晰?”

　　秋岑仍然在小口地換著氣。

　　“在夢境裡，許多事物都是我們無法解釋清楚的——我是‘守夜人’——”

　　疾風武士的手臂在不住地往回收著，似乎在抗拒著自己。

　　“我知道，你對我的身份還有些抵觸——這麽說吧，是阿忒斯派我來的，這樣說的話，你能不那麽緊張了嗎?”

　　“呃……繼續吧。”疾風武士點了點頭。

　　“剛剛那個家夥，應該是一隻‘夜魘’——‘夜魘’不是人類，也正是因為如此，它能夠隨意地出入你的夢境中。”

　　秋岑並沒有驚訝太久，自從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已經遇到了許多放在往常裡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他的神經已經有些習慣於這奇怪的節奏了。

　　然而後來者並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凝視著剛剛那個男人退離時，身處的那個黑暗旮旯。

　　“總之，你現在很危險，你我的處境都很危險——現在不是廢話的時候。”

　　不知從哪裡，他拿出了一根蠟燭，並用鐵塊撞擊火石，火星掉落在了浸泡過硫磺的燭芯上，點燃起了微弱的火光。

　　“現在，我們要離開這裡——但出口不在這兒——你還能動嗎?可以的話就不要閑著，我們一定要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