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設立小平津關時,朝廷將小平津關的糧庫也設在了河陽縣,但董卓根本沒有機會將河內的糧食抓牢在自己手中,王匡就已經加入到關東諸侯的隊伍中,這些儲糧最後也就全便宜了王匡,大肆擴軍成為關東諸侯中勢力最為頂尖的諸侯,即使安坐在臥榻之側,董卓也忌憚他的實力,是故長時間放縱他活動。
等到劉備來時,河陽的糧庫其實已被王匡調出了大半,但為以防戰場不利時遭遇不測,也沒有將糧食全部調出,所以現在的河陽糧庫依然有著驚人的儲糧量。最後點出來的河陽糧庫存糧讓劉備幾乎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十六萬石,不同時代的石重量不同,在漢末,一漢石粟約等於現在的三十公斤,算是足夠一個普通的漢軍將士吃兩個月,劉備軍現在如果全部吸收董卓軍俘虜,屆時人數當膨脹為一萬四千人,一年消耗也不過為八萬四千石,堪堪超過儲糧一半而已。
但陳群卻面帶憂色,對劉備道:“將軍,目前糧食形勢比我預估的還要差上很多,不知三兄可曾言過籌糧之策?”
劉備被此言一問,心中詫異萬分,但不知為不知,便老老實實問道:“長文,以我愚見,即使我軍全部收納董俘,此間儲糧也足夠我軍兩年之用,不知長文此言從何說起?”
面對劉備這一問,陳群心中哀歎,向他細說道:“將軍,方才將軍曾為群言三兄策,三兄望將軍招募兩河流民前來河陽屯田,屯田軍民必超兩萬之數,我軍人數將增至三萬四千以上,如此一來,此間儲糧必不足一年之用,且春耕耕種也需從儲糧中撥出,招募流民必有攜家而至者,將軍安能擁糧坐視?所以群敢斷言,十六萬石糧,或可用至五月六月,卻難使我軍用至秋收之時。”
這一番話語分析得面面俱到十分周詳,劉備聽下來再細思,隻覺六分醍醐灌頂,又有四分毛骨竦然,再看向清點出來的十六萬石糧食時,卻生不出剛剛心中的欣喜之情。
此時劉備的眉頭開始擰在一起,向陳群問道:“長文說得在理,只是我知今年賦稅尚未征收,河陽此地算得上未經戰事,不知這翻下來能收下來多少糧食。”
陳群搖首道:“我已經在派人去核算了,不過將軍最好還是不要報太大希望,待到我軍擴充完成,以常理論,我軍後勤當由數郡供應,一縣之賦稅,於我軍而言不過杯水車薪。”
劉備本人原本也是高唐縣縣令,如何不知道陳群說得在理,只是他心中煩躁,一時間病急亂投醫罷了。
但他到底是人傑,逐漸消除慌亂後,在平原官場的經驗很快就開始幫助他分析局勢,陳群雖然聰慧,但畢竟沒有劉備這樣多年的官場經驗,在官場做官,職責上是有區分和界限,但真正遇到難題,很多事情都可以利用職責之外的權力來解決。
想到這點,劉備的思路頓時豁然開朗,隨即就對陳群笑道:“走,長文,先把糧庫封存起來,我們去見見庭堅,我恐怕已經明白庭堅的大致想法,只是具體如何去做,還要與他再細細商議才是。”
陳群見劉備故意與他賣關子,也不由得感到好奇,自與劉備相遇以來,交流甚多,知道劉備雖然在行政軍事等方面的才能都算不得頂尖,卻是一個少見的通才。
劉備出身幽燕,甚好遊俠,以至於郡中惡少年競附之;又身為盧植弟子,經學不精,然詩詞經義,無不可言;後以軍功入宦途,在沒有家族的支持下晉升至六百石的縣令,
可謂是軍政雙通。如今他尚未至而立之年,已有如此經歷,不可謂不傳奇,想到這裡,陳群對陳衝的選擇也感到稍微有些理解,他便笑道:“那就隨將軍令。” 兩人相視一笑,大有距離頓消,漸為知己的感覺。
再次回到駐地的時候,劉備遠遠就發現帥營前栓了一匹白馬,矯健俊美,別具風姿,每個部分都搭配得那麽得當,每塊肌肉都顯示出力量,讓人一看就是一匹絕世好馬,這讓劉備頓生愛馬之心,還未走近,這就對身邊的陳群歎道:“此駒當真神駿,只需遠望,便知它僅次我同窗公孫伯圭的愛馬‘照夜’。”。
陳群認得此馬,一眼便知是荀彧拜訪,便對劉備笑道:“將軍不知,此馬乃是六龍先生在京師於莎車商旅手中購得,取名‘抱月’,贈予現渤海長史荀彧荀文若,頗有讚譽文若為‘吾家千裡駒’之意,我家與荀氏為世交,頗見過此馬幾次,如我所料不錯,將軍,應是文若已經到我帳中。”
劉備本來還欲走近了好好欣賞“抱月”一番,但聽到陳群言到是荀彧到來,劉備神情頓時為之肅然,追問道:“可是被南陽何伯求評為有‘王佐才也’的荀文若?”
陳群歎道:“世間再無第二個荀文若。”
再次確認後,劉備本是不拘小節之人,但此時卻罕見地正了正衣冠,對陳群問道:“長文,我此身衣著可有不妥之處?”
青年一代中,不談族中蔭庇,袁紹以純孝聞名,曹操以果敢著稱,劉虞以寬仁流芳,但論及誰是最理想的士人領袖,毫無疑問是謙謙君子荀文若,品性高亮,待人柔嘉,以廉慎為己任,以仁恕察人物,可以說是十全十美,無可挑剔。劉備在跟隨盧植遊學時便常聞荀彧之名,此時即將見面,竟有了三分不安。
陳群哪能不知劉備心態,出言向他簡介了荀彧的待人接物,讓他放寬心態,劉備自我激勵後,這才走進帳中。
拉開帳幕,只見陳衝正與一人對坐笑談,桌上都擺放著一些果梨海棠,但顯然兩人聊得盡興,桌上水果絲毫未動,陳衝看見劉備陳群走進營帳,便站起身,手指劉備對對面那人笑道:“文若,你看,這就是大破董軍的河陽將軍了。”
劉備這才與荀彧對視,心中不由感歎,面貌如此清秀通雅,比陳群竟還要高上三分!荀彧一行禮,卻如同踏雪無痕,自然而然,感受不到絲毫做作之情。
荀彧心中對劉備也很是好奇,這個模樣怪異的涿縣宗室,屢次出現在戰場上的關節點中,雖說明知陳衝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但能被陳衝看好,就必然是非凡之人。他看著劉備的眼睛,倏忽間看到了一股正在燃燒的火焰,但瞬間又消失不見。
是錯覺嗎?荀彧這樣想著,但對自己苛刻到極點的自我約束,使他的想法沒有被其余人所發覺,即使是與他對視的劉備也是如此。
荀彧到劉備軍中還肩負著一樣任務,於是他主動向劉備行禮道:“彧所前來,正是為求見將軍。”
劉備忙回禮,然後道:“不知荀君前來有何要事?”
荀彧從袖中取出一份帛書,遞給劉備,然後道:“經袁使君在酸棗提議,各位大人一致同意後,願表舉將軍為河西太守,我所前來,就是為將軍送上此表而已。”
劉備聽聞後大喜,忙接下帛書打開閱覽,只見這份表書之後蓋著十來份印章,每一份印章背後都意味著一位諸侯的肯定,劉備拿到這份表書,就意味著他在地位上已經可以和關東諸侯們平起平坐,而不是一個客屬關系。
陳群聽聞荀彧的話後,卻是立刻看到了袁紹的無情,皺眉對荀彧批評道:“文若,袁使君對我軍,可還有其他命令。”
荀彧自己主動接下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傳令差事,也是早料到會有人發難,卻沒料到先發難的是陳群,而不是劉備。但事已至此,即使如荀彧也只能光棍地回答道:“尚無。”
陳衝卻製止了陳群的發難,對劉備笑問道:“明公,可願譽滿天下?”
劉備剛從成為二千石的喜悅中恢復過來,渾然沒注意到剛剛陳群和荀彧的一次交鋒,聽到陳衝此言,哪能不接住這個話茬:“還請庭堅指教。”
陳衝大概也是習慣了語不驚人死不休了,直接開口道:“明公,如今以兩軍事態,我軍當提師南渡,會獵京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