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荀彧騎著“抱月”再次踏上奔波的路程,劉備等人回到營帳,陳群問陳衝道:“三兄,文若這一去有幾分可能為我軍借得糧餉?”
陳衝此時終於想起來自己的桌前還放著些水果,於是拿出一個,邊削去皮邊答道:“雖然袁本初可能會再三猶豫,但只要文若真心為我軍說項,七成把握總有。”
劉備瞬間聽出了陳衝話中的弦外之音,問道:“荀君此來難道另有難言之隱?”
陳衝笑道:“玄德,長文,你們不知,方才文若與我談及酸棗諸公,言辭之中頗多不滿,雖說措辭婉轉,但荀文若何等品性,能讓他在言辭中抱忿,那胸中塊壘定然鬱積,我想文若在袁本初營中,呆不久了。”
劉備不熟悉荀彧為人,但陳群卻是深知,聽完陳衝所言也面露憂色,喟然歎道:“此前戰事,袁使君優柔寡斷,以至於坐視奮武將軍與王使君潰敗,文若向來關心王事,心憂大局,想必袁使君此番作為讓他十分失望吧。”
失望又能如何呢?陳衝心中發笑,袁紹善於收聚人心,但卻缺少出奇製勝的決心,這讓他不會遭遇大的失敗,但也極難獲得大的成功。唯一讓陳衝替荀彧惋惜的是,他無法將荀彧招攬到劉備軍麾下,雖然荀彧待人處世都以至公至正為準則,可他潛意識中到底不會選非士族出身的劉備的。
想到荀彧選擇曹操後最後的結局,陳衝忍不住為他感到悲哀,但是個人有個人的路,別人都無法替他做選擇。
在發了一通毫無現實意義的幽思後,陳衝幾口啃完了手中的梨,對劉備道:“玄德,我們先把俘虜們召集起來吧,南下的計劃也要看袁盟主給不給面子,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不怠戰,勤備戰六字而已,先將這些俘虜整編了再說,拖了這麽久,卻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劉備深以為然,只是陳群卻還對之前陳衝對荀彧的許諾耿耿於懷,問道:“三兄,你對之前許諾,到底幾成把握?”
陳衝心中大為得意,但他卻舉起食指放於唇邊,故作神秘道:“此乃天數也。”
兩日後,酸棗袁紹大營。
上午荀彧剛剛回到駐地,稍稍梳洗了一番,便徑直走向袁紹帥營,走到帳前時,卻被營門口的衛兵攔下,衛兵對荀彧道:“荀長史,大人現正與郭司馬商議要事,命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荀彧“咦”了一聲,心想這麽早就有要事,但他做事極有分寸,隨即恢復常態,對衛兵微笑道:“不打緊,只是我身懷大事,不欲拖延,那便在此地等待司馬談完再說也無不可。”,說罷,荀彧向衛兵行了一禮,又向帳內行了一禮,主動行至距營帳二十步的角落,默默等待。
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帳前的衛兵過意不去,便主動為荀彧端來一杯井水,荀彧接過手對他道一聲謝,隨後一飲而盡,平日裡衛兵哪有機會能接觸到荀彧這等人物,趕緊漲紅了臉又回到崗位上。
日上三杆,郭圖終於從營帳中走出,按習慣環視帳前四周,目光掃見站在角落間的荀彧,神情不由一怔,主動上前道:“荀長史何時回的大營,我竟不知。”
回過禮後,荀彧答道:“彧歸來尚未滿一刻,有勞郭司馬費心,只是彧此去河陽乃使君吩咐大事,不敢怠慢,所以這才在此請見使君,不意使君正與司馬商議。”
郭圖“呀”了一聲,道:“原來荀長史還有要事稟告使君,那在下就不耽誤長史大事了。”說罷鞠了一躬,
急匆匆地便又離去,竟是與荀彧隻寒暄了兩句。 荀彧自知郭圖很豔羨自己在袁紹軍中的地位,雖說他在軍中擔任司馬,也算也算要職,可荀彧的長史之職能夠直接乾預到整個袁紹軍的人事,兩人身份可謂天差地別。
自己與郭圖算是自幼相交,但到現在兩人的交情也不過是蜻蜓點水,見郭圖遠去,荀彧忍不住歎了口氣,便走進營帳帳幕前,旁邊衛兵立刻朗聲朗聲道:“稟使君,荀長史求見——”。
“喔?”帳中傳出袁紹略顯疲倦的聲音“那趕緊讓他進來吧。”
荀彧進入帳營後,袁紹正低首繼續翻閱簡牘,聽到帳幕拉開之聲,直接對荀彧道:“文若,你來得正好,我正有大事與你商議。”
如此迫不及待地與他人商議,以荀彧對袁紹的了解,這是極為少見的,這使得荀彧略為驚訝地抬首望向袁紹,袁紹的陰鬱氣質消失的無影無蹤,平時蒼白的臉上盡是病態的潮紅。
袁紹是何等波瀾不驚的人?在於十常侍進行政治鬥爭之時,他能陰養死士,又能大舉屠殺,是何等大事竟能使這樣一人出現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那當然只會涉及一件事。
“孔公病重,自感命不久矣,又對我聯軍局勢深感憂心,再三思量之間,他悟出一點,我軍之所以連遭敗事,只因董賊手握神器,倒逼天子,天下豪傑故而觀望不前。”
“這幾日,他遣使與橋公商議後,提出一議:我輩正可擁立幽州劉伯安為天子,如此,正可大義在手!勝劵在握!”
他已經瘋了!這是荀彧心中的第一個念頭,但隨即腦海便被孔伷此策完全震驚,久久不能言語。
他十分理解這個建議對於關東諸侯的意義,光武帝血脈單薄,到漢末時多支宗室已經絕嗣,除了當今陛下以外,能說得上有帝位繼承權的,無非是兩人而已,一是陳王劉寵,二便是幽州牧劉虞。
陳王劉寵,為漢明帝玄孫,性情剛健,善養死士,又極有主見,在諸多宗室之中素有賢名。
而幽州牧劉虞則是光武帝原嫡長子東海恭王劉強之後,歷任幽州刺史、甘陵國相、宗正等職,在地方政績卓著,頗有名望。中平五年,劉虞出任幽州牧。累加至大司馬,封襄賁侯。如此顯赫的政治履歷,在宗室之中可以說是做不二人選。
一旦劉虞答應袁紹登基為帝,現如今坐觀袁董兩家相爭的幽州,便又加入了關東諸侯的陣營,幽燕歷來號稱“多慷慨悲歌之士”。兵源素質,與涼州相比,可以說是難分伯仲,加上劉虞在宗室中無可匹敵的賢名,現在在益州荊州中立的劉表劉焉又怎能安坐如山?
從計謀上來說,這是無可挑剔的一個選擇,但荀彧絕不能認同這種做法!董卓擅自廢立,可以說是漢末皇權衰敗的標志性事件,若是袁紹再次擁立劉虞為帝,漢室的威信將會下降到一個怎樣的地步?荀彧簡直無法想象。他深深地明白,無論此事再如何有益處,但違背了最重要的政治準則,整個政治秩序將因此突破下限。
自己是時候走了,荀彧悲哀地想道,只是此時他還有一些善後的事必須要完成。
“明公,屬下覺得此事事關重大,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不如明公先私下詢問聯盟諸公意見,再行定奪不遲。”
荀彧的第一個建議,核心就是一個拖字,此事拖得越久,到最後也就越不好辦。
可恰好袁紹極為在意自己聲望,從這一點上來說,他與王莽也不遑多讓,聽得荀彧此言,他連連稱是,自語道:“確實如此,文若言之有理,卻是我太心急了。”
荀彧趕緊抓住這個機會,上前道:“此事明公還可慢慢商議,只是在下此行前去河陽,有一事重大,雖不及明公此事,但時間緊迫,還望明公思量。”
袁紹此時才從擁立皇帝的幻想中脫離出來,對此饒有興趣地問道:“河陽竟也有大事?還請文若教我。 ”
荀彧搖首道:“非是河陽大事,而是劉河西接到明公表舉之後,準備在河陽秋收之後,南渡攻取洛陽,但河陽糧草不足,故而向我軍借糧。”
袁紹很敏感地抓住“洛陽”“借糧”兩個核心詞匯,這兩個詞匯都足以跳動他的神經,只見他皺眉道:“劉玄德我記得其麾下兵不滿萬,之前大勝也是詭計而已,並非兵家正道,他如何敢說能攻取洛陽,而且還有膽向我軍借糧?”
“劉河西此前確實兵不滿萬,但大勝之後,現在兵力即將逼近兩萬,雖非大軍,亦不可小覷。”荀彧這裡主動替劉備撒了個謊,實際上劉備軍兵滿兩萬再早也要一個月以後。
“兩萬?”袁紹呆了一呆,神情逐漸嚴肅,兩萬人不用想,肯定大多都是新兵,但是人命終歸是值錢的,擁有兩萬軍隊的勢力,的確有資格和他談條件。他先問道:“不知劉玄德要借多少糧食?”
“十萬石。”荀彧迅速答道。
“十萬?!”袁紹被這個數字下了一跳,雖然這個數字咬咬牙袁紹不是不能勻出來,但是劉玄德算是什麽東西,值得他袁本初這樣做?袁紹不禁失笑道:“攻打洛陽是多麽沒影的事情,文若,你該不是收了劉玄德什麽好處,才這樣為他說話吧。”
荀彧搖首道:“屬下自然知曉劉河西所借糧食數目巨大,但是劉河西許下一諾,使屬下不得不慎重考慮。”
袁紹奇道:“是何諾言?”
“使君若肯借糧於他,他當能說動袁公路、孫文台兵出魯陽,南北合擊東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