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已經過了午後,董卓軍在湛城之下已經建好了一座恢弘的駐地,董卓端然坐在剛剛搭好的帥帳,閱覽著從長安給他發過來的各地訊息,渾然不似處在戰地之上,與平時在洛陽處理政務時並無二意。
剛剛為大軍渡河立下大功的賈詡侍立在一旁,但他臉上毫無驕奢之色,在涼州的腥風血雨使他很早就見識到了人性的底線,可他並沒有成為那樣的人,反而在學習中慢慢走向權力的中樞。
就在營帳之外,戰事仍然在熱火朝天的進行,自從於夫羅反水,董軍安然渡過黃河以後,在黃河布防的三萬王匡軍完全被擊散,在董卓的指示下,胡軫並沒有帶領軍隊前去對那些潰逃士卒趕盡殺絕,而是直撲湛城,並以極為迅速的速度開始圍繞著湛城挖掘壕溝。
與此同時,呂布在逐個肅清湛城的外部據點,而湛城中的王匡軍早已被董卓軍的虎狼之態嚇破了膽,即使有兩萬人,但是並沒有兵力願意出城馳援城外據點,守城必守野,如果城內的王匡軍繼續觀望城外據點就這樣陷落,那麽湛城本身陷落也僅僅是一個時間問題了。
看完手中這份報告,董卓搖首笑歎道:“後生可畏啊,後生可畏啊。”賈詡聽到此言並不發問,因為他知道一個臣子的本份就是時刻尊重君主的尊嚴,果然未過多久,只聽董卓向他問道:“文和,你可知現在益州發生了何事?”
竟是益州之事?這倒出乎了賈詡的意料,於是他對董卓答道:“據屬下所知,益州如今應是大亂之勢,此前郤儉為黃巾賊賊首馬相所殺,郤儉即死,如今益州理應再無人能夠遏製賊軍發展,太師既然如此問我,可是益州出現了何種變故?”
“何止是出現了變故啊,文和,事態的發展,即使聰明如你,也難以猜曉。就在四十日之前,這支黃巾賊的賊首馬相已經裹挾百姓擴張賊軍人數達十余萬之多,雖說裝備差強人意,但威脅卻絲毫不可小覷,我還記得宛城時朱儁面對的賊軍,也有這個數目吧。”
“是。”賈詡接道:“宛城之戰時,朱軍侯是整合了兩萬郡兵,與南陽賊首趙弘對峙半年,終於一舉破城,斬首萬余。”
董卓拍了拍手中報告,說道:“所以我才說,後生可畏啊,益州的賊軍屬實狡猾,能夠從廣漢郡一路流竄到巴郡,活動范圍如此之廣,我都以為除了青州之外,賊軍又將多出一處喘息之地。但沒料到,後生可畏,後生可畏,犍為的州從事賈龍竟然帶領百余吏人回攻巴郡,一路整合被馬相擊潰的郡兵,竟在二十日之內就大破馬相。”
言談及此,董卓言語激動,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膝蓋,賈詡心知,董卓在讚歎賈龍的年輕有為的同時,也在感慨自己年事已高,不複當年在涼州討羌時的英勇了。
於是賈詡笑道:“太師如今您手持神器,號令天下,已達威勢之最,即使是關東名族百萬,如今也畏太師如虎,區區平叛,不足掛齒。”
董卓那裡不知這是賈詡在勸慰自己,也就淡淡一笑,不再多言,轉而道:“就在這份書信的最後,這位賈龍已經擁劉焉入蜀,如此一來,整個益州對朝廷的恭順,暫時不用再擔心了。文和,你記一下,對這個賈龍進行重賞,也可以封侯,現在後方亂不得,必須保持朝廷對益州的影響力。”
“是。”賈詡應道。
正此時,一個令兵在帳外喊道:“報,捷報!捷報!”得到董卓允許後,令兵快速跑至董卓面前,
跪下道:“稟告太師,捷報!軹縣縣令吳充一見郭將軍大軍壓境,又得知太師大破叛軍,便主動向我軍獻城投降了。” 董卓頷首笑道:“郭汜辦得不錯,你休息會,等會再去趟郭汜軍營,讓他把那個吳充帶過來,交給胡軫,明日讓胡軫帶著他去湛城門下叫門。”
吩咐完後,董卓讓這個令兵退下,未久又有一個令兵在帳外大聲喊道:“捷報!捷報!”
董卓喜笑顏開,對賈詡笑道:“文和,看來此次平賊,勝勢已在我手。”
賈詡也對董卓笑道:“那屬下在這裡就先行恭賀太師了。”
“快,傳他進來。”董卓心情此時極佳,之前在洛陽朝堂上的憋悶之感已經蕩然無存。
那令兵也一溜跑到軍帳中央,喜形於色道:“太師,小平津捷報!河陽劉備守軍得知我軍大勝叛軍,願意主動反正,投效我軍,現在安校尉已經帶兵渡河,與劉備進行洽談,相信很快,河陽也會落入我軍手中!”
“此時當真?!”聽到此言,董卓疑惑道,此前他撤回從小平津關渡河的計劃,就是擔憂硬攻會有巨大損失,此時為了穩妥,也未發兵進攻河陽,卻未料對面竟會主動投降。
那令兵趕緊向董卓解釋了劉備軍在整個黃河防線中所進行的布置,董卓聽罷,又為劉備軍投降感到欣慰,又為自己被小輩勝了一籌感到氣餒,最後笑道:“既如此,你就傳話給安正,我給予他便宜行事之權,劉備想要什麽,不妨給得多一些。”
正當時,又聽到帳外傳來令兵呼聲,“急報!急報!河陽急報!”董卓還沒緩和下來的神色頓時大變,此時河陽竟然會產生急報?
得到董卓允許後,一名衣衫襤褸的士兵闖了進來,還沒行禮便嘶聲道:“太師,太師,河陽急報!請太師立即下令發兵攻打河陽!”
賈詡見得如此場景,哪裡還不知劉備軍那裡必是出現了大變,便代董卓安慰道:“不必相急,先說請原委,太師必定會為爾等報仇雪恨!”董卓在一旁臉色鐵青,頷首不語。
那令兵就跪在之前報捷那令兵的身後,立刻哭訴道:“太師,那劉備以詐降引誘我軍渡河,又安排我軍將士就食,與安校尉假意言歡,結果,他竟他竟誘殺了安校尉!隨後領伏兵將我軍團團包圍,我軍正要反抗時,發現來時所泊船隻處已經大火紛飛,大部分弟兄因此失去了鬥志,隻得向劉備降了。”
“只有我與部分弟兄以死相拚,最後殺出一條血路,這才得以活著面見太師,那些與我一起殺敵的弟兄,最後隻逃出我一個,太師,你一定要為弟兄復仇啊!”
董卓聽到這話,隻覺得一時間天旋地轉,直接趴在了桌子上,等到暈眩感終於有所衰減後,他才苦笑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發表自己的看法,而是直接詢問賈詡道:“文和,這件事你怎麽看?”
賈詡雖然胸中已經被激起千層浪,但此時不能不盡快冷靜下來,好在劉備軍此時的戰略目標相當明確,他沒用多久就得出了正確的答案:“劉玄德恐怕是想在拿下小平津後,直奔洛陽,逼我軍退兵班師。”
董卓以手捂頭,連著搖首道:“無妨,讓他們去打,洛陽我放了徐榮在, 此次劉備奪關,恐怕已經成為事實,可他想要奪下洛陽,他沒有任何取巧機會,徐榮面對曹操,曹操沒有任何機會,劉備兵力遠弱於曹操,就算有威脅,也不會強到哪裡去。”
“放他去打!”董卓猛然敲桌道,他立刻抬頭對賈詡道:“快傳於夫羅來,我要讓劉備在南下渡河之後,將河陽拿下來!”
好有魄力的決定!賈詡為這個決策不由在心中擊節讚歎,不顧洛陽失陷的政治影響,以絕對強力的手腕,攻下整個河內郡,這種決策,沒有壯士斷腕的魄力,是下不了的,賈詡也對這個決策深感讚同,他應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但話剛說完,更加讓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只聽得帳外又有令兵喊道:“急報!急報!河東急報!”
河東急報!這怎麽可能?
在一片震驚中,那令兵步入帳中,對董卓跪下行禮,沉默稍許,然後澀聲道:“太師,河東急報,牛大人在聞喜被白波賊圍困,三萬大軍全軍覆沒,只有牛大人等寥寥幾人脫身返回。”
“現在白波賊擁兵十余萬,幾乎佔據了整個河東郡,太師,長安危矣!牛大人自以為戴罪之身,難再任事,還請太師另擇賢將,拱衛京師。”
竟然被關東以外的勢力將軍了?!賈詡完全沒料到形勢會變換到這個地步,看著一言不發的董卓,心知,此次進軍河內,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董卓深刻地體會到自己已經老了,他本有很多想說,但最後隻化作一口長歎,也只能揮手道:“傳令各軍將領吧,我軍,需要再開一次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