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如線般掉落,拍在韓傾倔強且稍顯稚嫩的面龐上。那晶瑩的水滴順著額頭滑下,浸入韓傾眼眸。
昨天晚上真做了個匪夷所思的夢。韓傾雙手拂過面龐,不自覺地用雨水洗了個臉。他睜開眼睛,赫然看見湛藍的天空。他往左扭頭,接著往右扭頭,映入眼簾的是望不到邊際的大海,還有一塊平整的船艙頂板。
陣陣海風吹過,帶著新鮮的味道。這好像是一艘巨大的遊輪,比韓傾之前見過最大的船還要宏偉數倍有余。韓傾謹慎地趴在船艙頂板上四處看,毫無疑問,這艘遊輪正在大海中航行,不管從哪個方向極目遠眺都看不見任何陸地,因此也無法判斷未來將要駛向何方。
我怎麽會在這樣一艘巨輪的船頂上……
難道,昨晚夢裡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難道,我真的被該隱送到了另一個世界……
韓傾的心髒仿佛扭麻花似的發緊,恐懼、焦慮、興奮、懷疑、彷徨,各種各樣的感覺交織纏繞。該隱那個家夥,他將我送到這裡到底是何用意?韓傾用力拍了拍腦袋,這才發現自己的額頭竟然如火燒般滾燙。
感冒了嗎?韓傾開始檢查身體,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還好,身體雖然滾燙,卻沒有任何不適之處。
昨晚我本在烈士紀念塔下,卻被該隱用飛揚的泥土打得失去知覺。按說我即便不死,也必會身負重傷。而現在我不僅全身無傷,甚至還有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莫非在我沉睡的時間裡還發生了別的事情……
韓傾想不明白,也沒有心思多想。他側耳傾聽,聽見船艙裡有人發出走動和說話的聲音。抬起手掌,韓傾準備拍打船頂來呼喚裡面的人,但心中有個聲音在提醒他,這樣做似乎有著不小的風險。
正在猶豫之時,忽地看見船頭處探出個圓圓的腦袋。糟糕,有人上來了!韓傾急忙俯身,整個胸膛緊緊貼在船艙之上。
斜風細雨中,韓傾看見一個身穿麻布衣衫,腰間束著繩帶的胖子。他頭上綁著高高的發髻,那胖乎乎的身材似乎比所有人都要大上半圈。胖子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有一張肉嘟嘟的臉,他的面色微黑,寬敞的額頭頂著幾粒汗珠。他的兩隻小眼好似硬生生塞進面頰中一般,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胖子並未發現韓傾的存在,爬上船艙頂板後,便徑直朝船頭走去。他高昂著足球般圓滾滾的腦袋,扎扎實實地在船頂邁起霸王步。縱使全身都籠著麻布衣衫,可他身上那一顛一顛的肥肉依舊呼之欲出。
韓傾心下思忖,從胖子的裝束可以判斷,這是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從胖子的所作所為判斷,莫非他要從這艘巨輪的船頂上跳下自殺……
想到這,韓傾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他仔細盯著胖子的一舉一動,不敢有絲毫懈怠。
迎著海風和雨點,胖子走到船頂最前沿。只見他忽然張開雙臂,用盡吃奶的力氣嘶吼:“前邊島上的女人,是我的,是我的,全是我的!”
空曠的海面,胖子尖細的聲音久久回蕩。沒想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碰見的第一個活人竟然是個逗逼,緊張之中,韓傾忍不住笑出聲音:“噗!”
“誰?”察覺到身後異樣,胖子猛地回過頭來。
韓傾自知藏不住,於是就堂而皇之地站起。胖子瞪大眼睛,驚道:“下這麽大雨,你跑到船頂上幹嘛!”
韓傾哭笑不得:“那你又到船頂上幹嘛……”
胖子撓著腦袋,
心想對方說得好像也有道理。不過想是那麽想,可嘴上依舊不依不饒地問:“你打扮這麽奇怪,到底是什麽人?” 韓傾本要自報家門,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現在身在另外的世界,一切應當小心為上。於是韓傾轉而反問:“你又是什麽人?”
胖子猜不到韓傾的小心思,他挺直腰板,字字鏗鏘地道:“人在江湖漂,名字不能漂。陷空山葉添,正是本人。”
陷空山?韓傾還是頭一回聽見這個地名。不過眼前的胖子似乎沒什麽威脅,因此他也實話實說:“我叫韓傾,中國人。”
葉添一愣,臉頰不自覺地抽了抽,幾秒後方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朋友,你住在哪個深山老林,竟然如此不諳世事。記住,以後可千萬別說自己是中國人。”
韓傾詫異:“為何!”
葉添壓低聲音:“聽人講,很久很久以前確實有個叫中國的國家,但那個國家早就滅亡,他們對焦土大陸的貢獻就只剩下文字以及娛樂。”
聽聞此言,韓傾不禁有種惆悵的感覺。此刻仿佛有個聲音在韓傾腦海中反覆呢喃著:中國早就滅亡,只剩文字以及娛樂……
葉添尚未注意到韓傾的變化,他繼續說道:“我還聽人講,中國雖然不存在,但中國人的生存繁衍能力極強,因此人口基數不小。他們分散在世界各地,隻能從事各種卑賤的工作。為了脫離卑賤,他們早就不再以中國人自居。可即便如此,他們的很多後代從生下來開始就注定低微,也注定了必將成為兩腳羊的命運。”
韓傾不解:“何謂兩腳羊?”
葉添像看怪物似地看著韓傾:“兩腳羊你都不知道!兩腳羊就是用兩條腿走路的羊嘛,是大家對最低等奴隸的一種俗稱。比如在這艘船上就有不少的兩腳羊,而運輸兩腳羊的船艙就稱羊艙。今天早些時候,還有個女孩子從羊艙中逃出來跳海了。哦,說起來,她身上的衣服和你穿的衣服差不多……”
話還沒講完,韓傾突然瘋了般抓住葉添手臂,他的嘴巴急劇地分分合合,好像有什麽話想說卻發不出聲音。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預感葉添所說的女孩就是景湘瑤。該隱這個混蛋,竟然把景湘瑤也送到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世界!
葉添不是傻子,他急忙說道:“幸好那女孩跳海後又被人救上船。”
話音剛落,葉添明顯感覺韓傾扯住自己手臂的力量有所減弱。他輕輕撫摸韓傾的手背,輕柔寬慰道:“沒事啦,沒事啦。”
突然從遠處吹起一股強烈的海風,韓傾方才從驚愕中短暫抽離。他看見葉添的肥手在摩挲,片刻猶豫後,韓傾迅速將手背抽離。
葉添憨笑著問:“那個女孩是你的妹妹嗎?”
韓傾此刻也不想做什麽解釋,他一邊點頭一邊問:“羊艙在哪?”
葉添努力瞪起自己的小眼:“羊艙在這艘船的最底層,那裡關押著所有運往荀桑島的兩腳羊。如果隻是去看看倒沒什麽問題,如果想救人恐怕沒那麽簡單。”
韓傾二話不說:“走,請你帶我去。”
在雨中瀟灑地甩了甩頭髮,葉添很快來到船頂的樓梯口。經歷雨水的衝刷,樓梯早就變得濕滑不堪,稍有個不小心就會摔得仰面朝天。
不過,別看葉添身體粗肥,爬起樓梯來可毫不含糊。而韓傾在下樓梯時也隱約發現,自己的身手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上了境界。
兩人很快走到甲板上,放眼看,這塊甲板的面積堪比學校裡的正規運動操場。由於下雨的緣故,此刻甲板上隻有零星幾個人影。
韓傾似乎想到什麽,他鄭重地說:“等會發生的一切和你無關,我獨自承擔。”
葉添皺著眉頭:“去你的,有眼不識泰山。 我葉添什麽時候如此被人看輕過?”
韓傾拍著葉添的肩膀:“好,爽快。”
在雨中,兩個少年並肩而行。甲板上的乘客都奇怪地看著兩人,他們身上穿著光鮮的衣物,比葉添的麻布衣衫不知高了幾個檔次。
韓傾心中明白,讓那些人感到好奇的並非葉添,而是自己這個奇怪打扮的異世之人。想到這,韓傾便加快腳下頻率,沒多久便到了一扇敞開的鐵門前。
葉添好像預感到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他努力咽著口水說:“進去,最底下便是羊艙。”
與此同時,羊艙的某個角落,一個紅頭髮女人粗魯地抽了口香煙,疑慮重重地道:“小姑娘,你說你本來是在校學生,因為某個錯誤,突然到了這艘輪船上。你能否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麽事,否則我也幫不到你。”
她的眼神看向沙發上那個失魂落魄的少女。少女全身都被海水浸濕,頭髮好像水草般雜亂地貼在臉上,盡管如此,卻無法掩蓋她的傾世紅顏。
少女身材頎長,肌膚勝雪,看上去比瓷器還要光滑幾分。她生著一張鵝蛋臉,唇若點櫻,眉如墨畫,雙眼猶似一泓清水,楚楚惹人憐惜。十七歲的年紀,就仿若初春最嬌嫩的那朵鮮花,就連心如蛇蠍的奴隸販子都不忍折下。
她緩緩睜開眼,看著羊艙裡各式各樣的人販和奴隸。想到從昨晚開始發生的所有事情,剛剛經歷生死的她不禁淚如雨下。她全然不顧臉上的淚痕,隻是絕望地呢喃:“我最大的錯,就是放棄了不該放棄的學業,卻堅持了不該堅持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