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偏逢連夜雨。池塘邊上,韓傾看見有一團薄薄氣雲迅速遊移,不消說,那正是在搜尋自己的歸海承煌。
遊移一會後,那團薄薄霧氣在池塘岸邊停了下來。韓傾屏住呼吸,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刻,韓傾知道自己面臨三重危機。第一是腿上的蛇毒,第二是左腹的劍傷,第三就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歸海承煌。
韓傾控制情緒,體內環力翻騰,他已經將腳底附近的環力全部集結,對抗水蛇的毒素。那水蛇的毒素,在韓傾拚死抵抗之下,一點點,一滴滴,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擠出了韓傾體外。
解決掉一個問題,接下來是第二個。韓傾兩手摸到腹部受傷的位置,滾滾環力連綿不絕地從掌心處流出,不多時,那傷口的血被止住了。
鬼門關前走了遭,現在的韓傾需要休息。他將頭枕在洞壁,還沒到半分鍾,突然“噗”地一聲,又噴出一口血來。
這口血的噴出讓韓傾始料未及,接著,他的胸口又出現了撕裂般的疼痛,全身不知怎的,突然發起了高燒。韓傾摟住雙肩,身體在不由自主地哆嗦著。他好像著了魔,雖然身在池塘水中,但體內溫度急劇上漲。
韓傾催動環力,拚死對抗這越來越重的高燒,可惜韓傾體內的溫度,還是在不斷上漲。
一絲悲涼從韓傾心裡升起,他知道,如果再得不到合適的治療,那麽自己可能就會命喪水塘之中。為今之計,隻有趕緊離開池塘,找到可以治療自己的點化系高手,而這樣的高手,韓傾隻認識一個,那人便是歸海一粟。
怎麽辦,走出去還是繼續躲在這裡?假設繼續躲著,這個池塘裡的大洞也許就是自己最終的歸宿;假設走出池塘,那也必然會被歸海承煌發現,命喪敵手。
此刻,韓傾就像薛定諤的貓,橫豎兩難,橫豎都是死……
危難時刻,池塘裡傳出撲通一聲響。接下來,便又是死寂。
韓傾遠遠看見,那團代表歸海承煌的氣雲正在池塘裡面搜尋,也許用不了太長時間,就會到達此處。
一面要對抗體內的高燒,一面要確保不被發現,韓傾的命運已不在掌握之中。他並非優柔寡斷的人,當下迅速做出判斷,歸海承煌無法控制,自己能應對的隻有體內高燒。
想到這裡,韓傾便專心致志地用環力抵抗高燒。饒是如此,身體的溫度還在不斷升高,抵抗的作用非常微薄。
興許是命不該絕,興許是上天憐憫。池塘裡忽地傳來一聲驚叫,循聲望去,歸海承煌正在池塘裡瘋了般撲騰。怎麽呢?韓傾眼皮突突直跳,他無疑比五十米外的追擊者還要緊張。
只見歸海承煌撲騰半分鍾後,忽然好像變戲法似地從水中撈出兩根細細長長的物體來。蛇!那是兩條有毒的水蛇!它們的同類咬了我,現在它們又盯上了另一個“侵犯領地”的人類。
歸海承煌咒罵著,一手揪住一條水蛇,凌空揚起,然後狠狠抽打在水面之上。一下,兩下……
“嘭!嘭!嘭!”歸海承煌抓著水蛇的尾巴,就像抓著兩根鞭子,不停地抽打水面。每當蛇的身體落水,就會激起高高的水花。
可憐那兩條水蛇,五髒六腑全被震碎,早就命喪九泉。但瘋狂的歸海承煌並未停歇,他繼續緊抓水蛇的尾巴,決然甩向水面。就好像他要將今日韓傾逃脫之事,怪罪在水蛇的頭上。
“嘭!嘭!嘭!”那兩條水蛇恍若鐵鞭,甩在水面上,
水花一浪高過一浪。不知過了多久,水蛇的血肉全被歸海承煌拍走,只剩骨頭連著表皮,就好像扁平的乾竹條。 發泄完之後,歸海承煌拖著受傷的身體,回到岸上,走向黑夜深處。
此時的韓傾已經到了垂死狀態,等歸海承煌走得遠一些,韓傾馬上從洞中爬出來,他的速度極慢,爬上岸後,韓傾找了根樹枝撐地,幾乎跪著前行。
他記得歸海一粟今晚審問他們的地方,那是羊場中的某個屋子,他希望歸海一粟現在還在那裡。
樹枝撐地,韓傾身體幾乎所有的重量都壓了上去。他用最快的速度前行,但依舊顯得及其緩慢。他走啊走,感覺這段路是這些年來走過最遠最遠的路。
身體的溫度繼續上漲,韓傾一邊走一邊匯聚環力。終於,他看了那個地方,終於,他的右手摸到了那裡的門。
燈還亮著,“啪!啪!啪!”韓傾在門上拍了三下,然後就如一灘爛泥,順著樹枝滑落下來。
好在,歸海一粟還沒睡覺;好在,他聽到了拍門聲。
出來見是韓傾,歸海一粟趕緊將他扶起,口中驚道:“你這是怎麽呢?”
韓傾極度虛弱地道:“謝謝你,謝謝你現在還沒休息。”
歸海一粟用力抱起韓傾:“因為我是醫生,因為死神從不休息。”
“死神從不休息……”韓傾喃喃道。他躺在歸海一粟的懷中,看著歸海一粟的白發,那白發如此親切,如此溫馨。
漸漸,歸海一粟的白發在韓傾眼中越來越模糊,最後,竟消失無蹤。
醒來時,韓傾發現自己躺在竹床上,體內的高燒已經退去。這張床很窄很硬,在正對著床的地方有個櫃子,裡面存放著各種各樣的刑具。
“你終於醒了。”歸海一粟剛好進來,對韓傾說道。
“謝謝總管救命之恩。”韓傾掙扎著想要爬起,但剛剛起身,便又栽了回去。
歸海一粟走到床沿,扶住韓傾:“我既為歸海域的總管,又是排首位的醫生,救人乃我的天職,無須客氣。”
韓傾試著動了動身體,還是不太靈光。他問:“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去?”
歸海一粟伸手製止:“你現在還不能走動。韓傾啊,你怎麽會走火入魔。”
韓傾驚問:“我之前走火入魔呢?”
歸海一粟歎口氣:“幸好你隻不過從混沌狀態進階到朦朧,如果是更高級別的進階,那走火入魔的後果就不堪設想。”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韓傾鄭重地道。他明白,歸海一粟的話沒有講完,因為還有一個幸好,就是韓傾幸好碰到了他這樣的醫生。
“你不用對我感恩戴德。於我而言,我有義務將你送到歸海老爺子面前,由他來發落。”歸海一粟突然面無表情地說。
聞言,韓傾勉強道:“我懂了。在我昏迷的時候,歸海承煌來過吧。”
歸海一粟點點頭:“你說的沒錯,他確實來過。在那之前我查看過你左腹部的傷口,那種極細極平極深的傷口,我知道是拜何種武器所賜。因此我知道歸海承煌的來意,但我拒絕了他。”
韓傾不禁眼眶發紅,歸海一粟為了自己竟不惜得罪歸海承煌,得罪他的主人,這種舉動,用總管或者醫生的職責來搪塞,恐怕不算好的理由……
而此時歸海一粟也察覺到這點,於是韓傾想說謝謝又不能說,歸海一粟想掩飾卻又找不到借口,場面不禁有些尷尬。
半晌,歸海一粟才換了個話題:“你已經昏迷一天一夜,現在需要多休息,今晚就繼續在這睡吧。而我,會繼續睡在你旁邊的房間。”
他邊說邊走,出去時,順手關了房間的燈。
韓傾躲在黑暗中,用兩隻眼睛看著這一片漆黑。過去短短二十幾個小時經歷的事情,對一個少年來說,確實過於殘酷和刺激了些。
如果從在烈士公園被該隱打倒時算起,加上在試煉場被幻化系偷襲的那次, 韓傾已經身不由已地昏倒四次了。想到這裡,韓傾暗暗發誓,接下來自己一定不再輕易倒下,一定不再輕易給別人添麻煩!
“我要變強!變得更強!強到沒有人敢欺負我,強到可以親自手刃歸海承煌。”黑咕隆咚的房間裡,韓傾雙眼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他恨不得要將那天花板盯穿,他的眼中溢出了仇恨,溢出了態度,溢出了變強的決心。
韓傾閉上雙眼,不自覺就想起父母,想起景湘瑤和以前的朋友。試問,如果我韓傾在二十幾個小時前命喪歸海承煌之手,那麽你們應該都會有些不舍吧……
但是,請你們放心,我韓傾的命足夠硬,我韓傾的心也足夠堅強,未來,我定要在這裡闖出一片天地,未來,我一定要在這裡給中國人正名!
此刻,親人、朋友、仇人的形象,依次在他腦海中閃過,每一幀畫面,都激揚著韓傾的決心和鬥志。
體內那股由環力匯聚的暖流,悄悄出現了。它的厚度、寬度、長度、濃度皆甚過以往,它比平常任何時候都更活躍。韓傾平心靜氣,開始自我恢復。
漸漸地,腹腔舒適起來,接著,這樣的舒適感慢慢傳遍全身。過了兩刻鍾,韓傾試著動動手腳,盡管還稱不上行動自如,卻也不像之前那撕心裂肺了。
他摸黑下床,心想歸海一粟現在應該在隔壁酣睡。為了不驚擾到他,韓傾悄悄出了屋子。
走出幾步,韓傾突然轉身,他雙膝跪地,對著歸海一粟的房間,重重磕頭三下。每一磕都磕到了地上的泥土,每一磕都磕到了韓傾的心坎。